第四十三章,美国的悲剧

到了六月五日,芬奇观一家人果然全走了,正如桑德拉早就说过,而且还不止一次提醒克莱德做好一切准备,以便在第二个或第三个周末——具体日期,以后她会通知他的——去克兰斯顿家。桑德拉一走,克莱德心里乱了套。因为她不在这里了,他便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而他跟罗伯达那种纠缠不清的关系,却使他心里感到非常难受。恰好就在这个时候,罗伯达的恐惧和要求越来越紧迫了,再也没法安慰她,说什么只要再等一下他便准备设法帮助她。不管他怎么进行辩解,她心里明白,她的症状终于到了危急关头,再也不能视同儿戏了。她的身子,正如她一个劲儿说(虽说这多半出于她自己的恐惧心理吧)已经完全变了样,叫她再也掩盖不住了,因此马上就会被所有跟她在厂里一块干活的人所发觉。她再也不能安心干活,或者安心睡觉了——在这儿,她断断乎再也待不下去了。她已经感到了有点儿初期疼痛——这纯属她的恐惧所致。克莱德必须照他过去所说的,现在就跟她结婚,马上跟她一块走——到某一个地方去——说实话——近也好,远也好——反正到哪儿都行——只要她能安渡过这次可怕的难关。而且她同意(现在她几乎苦苦哀求)只要他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让他离开她——千真万确——而且永远再也不向他要求什么——永远、永远不会。不过现在,就是眼前这个星期——至迟不能超过十五日——他必须照他过去答应过那样,帮助她渡过难关。
这一切就是说,克莱德在他到第十二号湖去看桑德拉以前,就得跟她一块出走,以后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此外,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她硬要进行新的冒险,少不了就要花钱,而那笔钱迄今他还没有积攒好。罗伯达虽然对他说,她自己积蓄了一百多块美元,只要他们一结婚,这笔钱他们就可以动用了,或是只要他一决定迁出莱柯格斯到外地去,这笔钱也可以拿来贴补贴补。尽管她明明说过,还是好象白说了一样。他心里意识别的,只有一个问题:这意味着他所有一切就都得牺牲了。而且,为了尽自己力量赡养她,他不得不跟她一块到附近不太远的地方去,只好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了。可是,这一变,该有多惨!他所有的美梦全都破灭了。不过,哪怕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除了只好让她暂时离开这儿回老家去。现在他居然这么说——而且自以为说得鬼极了——依他看,应付即将临到他们两人头上的这一变故,他好歹也得要有几个星期准备啊。他还一再撒谎说,他尽管作出了种种努力,迄今还没能象自己预期那样积下一笔钱。他至少还得要有三四个星期才能把这个数目凑齐。据他估摸,要应付他们设想过的这次变故,这么一个数目已是必不可少了。此刻他还记得,不是她自己也估计过,说至少得一百五十块美元或是两百块美元吗——在她眼里,这是一笔相当大的数目了——然而,事实上,克莱德除了每月薪水以外,倾其所有,也只不过四十块美元罢了——而他却梦想拿了这一点钱和临行前还可能寻摸到、也不管究竟能有多少的钱,作为拟议中第十二号湖上之行的花销。
不过,克莱德为了使自己劝说她暂时先回家这一闪烁其词的建议更加富有说服力,便找补着说,也许她不是多少也得做点准备吗?她这次回娘家,内容涉及到自己出嫁,甚至连各方面的社会关系都会有所改变,总不能不添置一点衣服就走了吧。为什么不先拿她这一百块美元(或者哪怕只是里头的一部分)来派个用场呢?克莱德实在是急得没办法了,只好连这么个馊主意都给抛出来了。罗伯达因为对自己的前途迄今还是一点儿也说不准,所以不管是自己妆奁也好,还是新生婴儿用品也好,既不敢买,也没有缝制。可现在她想,不管他这个主意有没有险恶的用心,反正跟他所有的主意一样,总是跟一再延宕有关,其实,她自己心里早就有了谱,她未尝不可花上两三个星期时间,找一个有时给她妹妹帮忙的裁缝,花钱不多,手工还算过得去,至少要做一两件合适的衣服——有一件是灰底带花塔夫绸连衣裙,准备午后穿的,就照她在电影里见过的那种款式做——要是克莱德过去说的话算数,举行婚礼时,她还可以穿上这一件呢。这是一件惹人喜欢的漂亮时装,为了陪衬出它的美来,她打算再做一只飘逸潇洒的小小的灰色缎子帽——要有撑边的女帽的那一种款式,并有淡红色或深红色樱桃紧偎着作为帽饰,另加一身素雅的蓝哗叽旅行装,倘若一配上棕色鞋、棕色帽,她那动人的丰采决不会逊于任何一位新娘了。尽管这些准备意味着又得稽延时日,还要耗费不少钱,尽管克莱德压根儿不可能跟她结婚;而且这种拟议中的结婚在他们俩看来早已是褪了色、黯淡无光了,事实上确实也是如此——但是,不管怎么说,始终改变不了她的想法:结婚是一个人的终身大事,甚至是庄严有如圣礼,在她心目中还富有特殊的魅力与罗曼蒂克情调,哪怕是在目前这种很不如意的情况之下,也这么想。说来也真怪,尽管他们之间产生了那么令人烦恼的僵局,罗伯达还是用最初见到他时那种眼光来看待克莱德。他是格里菲思家族的一个成员,一个地地道道的上流社会里的年轻人,虽然他不是很有钱。她那个圈子里所有的姑娘,以及许许多多出身比她高得多的姑娘也都乐于用这种方式与他联系在一起——也就是说嫁给他。也许他并不愿意跟她结婚,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一个重要人物。唯有跟他在一起,她才可以说得到了无上幸福,哪怕他只有一点儿喜欢她。反正过去他确实是爱她的。据说,凡是男人,至少说有些男人是这样(她听见母亲和一些熟人说过的),只要一添了新生婴儿,他们态度有时就大变,甚至连孩子的妈也都喜欢起来了。不管怎么说,只要她同意过的那些条件他能够严格遵守,那她就可以有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很短的一段时间——有他守在自己身边,帮助她渡过这个难关——把他的名字传给她的孩子——支持她一直到她又能完全自立为止。
既然除此以外她没有其他的设想,所以,她就只好暂时聊以自慰,虽然她心里还是非常疑惧,并且深感悔恨,因为她看得出,克莱德显然对她漠不关心。于是,就在这种心境下,过了五天,罗伯达动身回家去了。(事前给她父母写了信,说她要回家来了,因为她觉得自己身体不太舒服。)那天她动身回比尔茨,克莱德给她送行,跟她一块搭车直到方达才分手。不过,就他来说,因为他实在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或是行得通的办法,因此,他觉得唯有缄默才最重要。此刻他觉得只有缄默才是绝顶重要的事,以便即使在灾难的利刃悬在他头顶上时他还能想得更多些,更多些,更多些,不被她逼着去做自己不乐意做的事,也暂时不会被这么一种担忧所折磨,那就是,深怕罗伯达在惊慌、忧郁,或是疯狂的心态下可能会说的或做的将使他拟就的跟桑德拉有关的某个好计划无法实现——倘若他想得出这么一个好计划的话。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桑德拉从第十二号湖畔写给了他一些充满欢乐气氛的信,谈到不久以后他一到那儿将有一些什么事情等待着他。碧水——白帆——网球——高尔夫球——遛马——开汽车兜风,这一切,正如她前次所说的那样,她已经跟伯蒂娜全都商量好了。此外还有亲吻、亲吻、亲吻!

这时,克莱德收到两封信,而且是同时收到的,因而使情况更加棘手了。
克莱德,我最亲爱的:
我的小宝贝怎么样?一切都好吗?这儿简直是帅极了。已来了好多人,每天还不断有人来。松树岬的夜总会和高尔夫球场都已经开放了,那儿的人可多啦。这会儿斯图尔特和格兰将正驾着汽艇往格雷湾开去,我还听得见马达的声音哩。你别磨磨蹭蹭,亲爱的,快一点来吧。这儿太好了,实在没法说的。绿的林荫大道,可以骑着马儿飞奔;每天下午四点,可以到夜总会游游泳,跳跳舞。我刚骑着狄基遛了一圈才回来,惬意极了。午饭后还要骑着马儿把这些信发出去。伯蒂娜说,她今天或是明天要给你写一封信,随便哪一个周末,或是随便哪一天都行,反正只要桑达说一声来,你就来,你听见了吧,要不然桑达可要狠狠地揍你。你这个淘气的小乖乖。
他是不是还在那个要不得的厂里卖力地干活呀?桑达希方〔望〕他来这儿,狠〔跟〕她在一块。我们就可以遛马呀,开车呀,游泳呀,跳舞呀……别忘了带上你的网球拍和高尔夫球棍。夜总会那儿还有一个顶呱呱的球场哩。
今儿一早我在遛马时,有一只小鸟打从狄基的四蹄下飞了出来,马儿一惊,就脱了缰狂奔,桑达被细树枝扎得真够呛。克莱弟〔德〕替他可怜的桑达难过吗?
今天,桑达写了好多信。吃过午饭,骑上马去发信,是赶下一班寄出以后,桑达、伯蒂娜和尼娜要到夜总会去。
难道你不想也跟我们一块玩去吗?我们不就可以踩着“陶迪”的曲子一块跳吗。桑达就爱这支歌。不过,这会儿她可得打扮打扮去了。明儿个再给你小淘气写信。伯蒂娜的信一到,马上就回信啊。那么多的点点印痕,都看见了没有?全是吻痕呀。大大小小的都有。全是给小淘气的。
每天给桑达先〔写〕信,她一〔也〕会写来的。 还得吻你几下。
6月10日于松树岬
信一到,克莱德心急如焚地给她回了信,语气跟她的来信相仿。可是,几乎就在同一个邮班,至少是在同一天,却收到了来自罗伯达的一封信,全文如下:
亲爱的克莱德:
现在我就要睡了,不过,我还得写上几行寄给你。这次我一路上累得够呛,现在几乎病倒了。第一,你也知道,我可不愿意回家转。我对一切事都觉得心乱如麻,疑惧不安,虽然我竭力使自己不要这样,因为现在我们一切都已讲定了,你将照你自己所说的,到我身边来。
(他一读到这里,因为想到她家所在的那个惨不忍睹的穷乡僻壤,就觉得恶心要吐,但由于罗伯达跟它结下了这么一种倒霉的、甩也甩不掉的关系,原先他对她感到悔恨和怜悯的心情,这时又油然而生。归根到底,这可不是她的过错呀。瞻望未来,她本来就是没有多大奔头——只不过是干活,或是照例女大当嫁罢了。她们两人都不在这儿,说真的,他才多日来头一次能够思路清晰地思考和深深地——哪怕是忧郁地——同情她。她信上继续写道:)
不过,现在这儿景色美极了。树绿得多美呀,花儿也都在盛开。我一走到朝南窗口,就可以听到果园里蜜蜂的嗡嗡声。回家路上,这次我可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半途在霍默停了一下,看看妹妹、妹夫,因为,即使以后还能见到他们,也不知道在何年何月,我可一点儿都说不准。所以,我已下了决心,要末就让我这个正经女人跟他们见见面,要末就让他们从此永远也见不到我。你可不要认为我这么说是有什么要不得的意思。我只是伤心透了。他们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家,克莱德——漂亮的家具、一架手摇留声机,还有许多其他的东西。艾格尼斯跟弗雷德在一起过着非常幸福的生活。但愿她永远这样幸福。我不禁想到,只要我的梦想实现了,那我们照样也会有一个多么可爱的家啊。我在他们那里作客时,弗雷德差不多老是逗我,问我干吗还不结婚,后来我干脆说:“哦,得了吧,弗雷德,你可不能那么肯定地认为我最近一定不会出嫁。善于等待的人,到头来也最幸福,你知不知道。”“是啊,那当然罗,只要你变成侍应生就得了,”①他就是这么回敬了我——
①“Waiter”一词既指等待者,也可指侍者、侍应生。而克莱德乃是侍应生出身,因此也就一语双关了。
不过,克莱德,我又见到了妈妈,这才真是高兴啊。她是那么慈爱,那么耐心,那么乐于助人。天底下就数我妈最亲、最好。说真的,我怎么也不愿意让她伤心。还有汤姆和艾米莉。我到家以后,每天晚上都有朋友来看他们——他们还要我同他们一块玩儿,可我身体不太好,没法跟他们在一块打纸牌——做各种游戏——跳舞。
(克莱德读到这里,记忆犹新,不禁回想起罗伯达那个寒伧的老家。最近他还亲眼目睹过——那东倒西歪的房子!还有那些快坍下来的烟囱!她那样子古怪的父亲。跟桑德拉的信上所说的,恰好是一个鲜明的对照。)
爸爸、妈妈、汤姆、艾米莉,好象老是围着我身边转,想尽办法照顾我。一想到他们要是知道后一定很伤心,我心中就觉得真有说不出的悔恨。当然罗,我只好推托说,因为在厂里干活,有时累得够呛,也就打不起精神来了。
妈妈总是唠叨着说,我就得歇上一段日子,要不然干脆辞掉,休息,养好身体,不过,当然罗,她至今还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可怜的亲人。要是她知道了怎么是好!有时,我心里多么痛苦,说真的,我没法告诉你,克莱德。啊,老天哪!
可是,我不应该让自己心中的伤感也传染给你。我可不愿意这样,就象我说过的,我只要您按照我们讲定的那样,来到我身边,把我接走。而且我也不会象现在这样,克莱德。要知道我不会老是这样的。我已开始做回来的准备,并把该做的衣着做起来,这拢共要花去三个星期时间,专心裁剪缝纫,我也没空再想别的事了。不过,亲爱的,你是会来接我的,可不是?这一次,您再也不会象过去那样让我失望、伤心了吧。老天哪,说真的,这段时间是多长呀,自从我前次圣诞节回家起,一直到现在。不过,以前您待我也真好。我可以起誓,决不成为你的累赘,因为,我心里也很明白,其实,现在你再也不喜欢我了。因此,只要我能够渡过这个难关,至于以后怎么样,我也不在乎了。
不过,我的确可以起誓,决不成为你的累赘。
啊,亲爱的,恕我直言,请你先别介意。近来我觉得跟过去大不一样,好象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好吧,就谈谈我回家以后的情况吧。家里人以为我要做些衣服,是准备在莱柯格斯出席什么宴会穿的,想必我在那里日子过得真是美不滋儿哩。得了,让他们往好处想,总比往坏处想好。我要是不请女裁缝安斯太太去采买衣料,也许就得自己去方达。如果我去了,只要你乐意在下次来我这儿以前再见我一面,你就不妨同我在方达碰面,尽管我猜得出恐怕你并没有这个意思吧。在我们动身以前,如果你高兴的话,我希望能见你一面,跟你谈谈。我正在缝制这些嫁装,心心念念想着你,但又知道你压根儿不乐意——想到这里,我真觉得挺好笑,克莱德。不过,我想,现在你总应该很满意了吧,反正你终于说服我离开莱柯格斯回老家,而现在你正如你所说的,日子过得一定美美的,要比去年夏天我们在湖上和到处玩儿还痛快得多吧?然而,不管怎么说,克莱德,当然罗,你答应过就要算数,不必因此对我大发脾气。我知道现在你好象觉得也很难过,不过,你别忘了,我要是也象我所知道的某些人那样,也许就会提出更多的要求来。但是,我跟你说过,我可不是这号人,而且永远也不做这号人。只要你照我所说的那样,帮助我渡过这个难关,那时候,你如果真的不想跟我待下去,那你尽管走就得了。
克莱德,请你写一封愉快的长信给我,尽管你不乐意写。请你告诉我:自从我走了以后,你怎么连一次都没有想过我,怎么压根儿不惦念我——您自己明白,过去你可不是这样;再说说,你怎么不希望我回来;还有,即使你在从星期六算起的两星期后能来这儿,你为什么不来呢。
啊,亲爱的,刚才我写了那些要不得的话,可不是我心里真这么想,不过,我很累,很忧郁,很孤寂,有时连自己都按捺不住。我需要跟某一个人谈谈心,并不是跟这儿哪一个人,因为他们不了解我,我不能把自己的事情对什么人都说。
不过,你看,刚才我说过,我决不会忧郁、沮丧,或是恼火,但我这一次还是没有做到,可不是吗?我保证下次——明天或是大后天——一定改好,因为我给你写了信,心里就轻松得多了,克莱德。请你别生气,写几行给我,给我打打气。我在期待着——我实在太需要了。还有,你当然一定会来的。我将是那么愉快地感激你,并且尽量不再给你增添太多麻烦。
你那孤寂的 伯特 6月10日于比尔茨
正是这两种情景之间鲜明对照,使克莱德最后下了决心:他决不跟罗伯达结婚——断断乎不——甚至也决不到比尔茨去看她,也不让她回到莱柯格斯来找他,反正只要他能够避免得了就行了。因为,不论是他去看她,或是她回到莱柯格斯来,不是要把他最近才同桑德拉一块在这儿找到的欢乐全都化成泡影吗?今年夏天,他就不能跟桑德拉一块在第十二号湖玩儿,也就不可能跟她私奔,跟她结婚了。老天啊,难道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难道说他怎么也摆脱不了眼前这种骇人的困境吗?
一个暖洋洋的六月之夜,他下班回来,在房间里读完了这两封信。他在绝望之余,卧倒床上一个劲儿低声叹息。这该有多倒霉呀!他这个几乎怎么也解决不了的问题,该有多可怕呀!难道说就不能劝她离开莱柯格斯——住在家里——或是让她在家里再多待一些日子,由他每星期寄给她十块美元,甚至十二块美元——不多不少正好是他薪资的一半?要不然,她不是可以上一些毗邻小镇——比方说,方达、格洛弗斯维尔、谢内克塔迪——现在她暂时还有力气照料自己,租一个房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待那个性命交关的日子一到,不是就可以去找医生或是护士了吗?到时候,也许他还可以帮她找个医生,只要她答应不提他的名字。
可是,她竟然要他到比尔茨去,或是到某某地方去跟她见面,而且限在两星期以内,不得延宕。不,他不乐意,他也决不会去的。她要是照旧逼着他这么做,他就只好孤注一掷——干脆逃掉——或是——或是在他应该到比尔茨去以前,或是在她认为那个合适时间以前,说不定他索性到第十二号湖去,然后竭力说服桑德拉(哦,这是多么荒诞不经、多么丧心病狂的冒险啊)——说服她跟他一块出走,跟她结婚,即便她年龄还没有到十八岁——然后——然后——既然结了婚,那她家里也就不能拆散他们了。而罗伯达这时却找不到他,也许只好自个儿发牢骚去了——哦,他就是可以否认嘛——说事实并不是这样——说他跟她从来没有什么关系,除了部门头头对其下属一般女工的关系以外。反正他并没有被她介绍给吉尔平一家人见过面,也没有跟罗伯达一起去见格洛弗斯维尔附近的格伦医生,而且,当时她还跟他说过自己并没有向医生提到过他的名字。
但是,要否认这一切,就得有那么一股冲劲呀! 多少还得有一点儿胆量。
要有那么一点儿胆量,跟罗伯达面对面站在一起。他自己也明白,天底下他最害怕直面对视的,正是她的那一双坚定、沉着、充满谴责、骇怕,而又无辜的蓝眼睛。试问他能受得了吗?他有这个胆量吗?即使说他有——一切都会达到预期结果吗?桑德拉听到会相信他吗?
不过,根据他这个意图,不管最终是不是付诸实现,甚至他索性到第十二号湖去,反正他必须写信给桑德拉,说他就要来了。于是,他随手给她写了信,写得很热火,表示了无限思慕之情。同时,他又决定压根儿不给罗伯达回信。也许给她挂个长途电话就得了。最近她告诉他,说她的一个邻居装上电话,必要时,他不妨打这个电话找她。现在给她写信谈他们俩这些事情,哪怕写得非常谨小慎微,也无异于把她最需要的有关他们关系的证据交到她手里,尤其在此刻他已决计不跟她结婚了。这一切该有多狡猾!显然,是太卑鄙下流了。不过,要是罗伯达对待他的态度表示稍微理智些,那他梦里也想不到自己会干类似这样下流狡诈的勾当啊!可是,啊,桑德拉!桑德拉啊!还有,她描写过的好一幢漂亮的别墅,巍然耸立在第十二号湖西岸啊。想来一定是美仑美奂啊!他实在是万不得已才这样呀!他务必要象他现在这样行动起来!务必行动起来!
克莱德便站起身来,出去把写给桑德拉的信寄了。他在街上买了一份晚报,希望通过本地报纸上有关他所认识的那些人的消息报道,暂时消愁解闷。他看见奥尔巴尼的《时代联合报》头版上有这样一条新闻报道:
帕斯湖上特大惨剧 小划子倾覆两顶帽子漂在湖上
匹茨菲尔德附近避暑胜地恐有两人丧生 女郎尸体虽被捞起但不知名姓
女郎同伴尸体尚在寻找中
克莱德对划小划子特别感兴趣,其实所有水上活动,他全都很喜欢,比如划船、游泳、跳水等等,他的技艺儿其精湛,因此,他便津津有味地读将起来:
〔马萨诸塞州潘科斯特六月七日讯〕本城以北十四英里的帕斯湖上,日前发生翻船惨案,船上两人显然已经丧命。此不知名姓的男人和女郎,据说来自匹兹菲尔德,系在湖上作一日游。
星期二晨。有一个男人和一位女郎,对经管夜总会餐厅与游船码头的老板托马斯·卢卡斯说,他们来自匹茨菲尔德。大约上午十点钟,他们租了一只小划子,带了一只提篮(里头大概盛放午餐食品),径直向湖的北头划去。
昨天晚上七点钟仍不见他们返回,卢卡斯偕同其子杰弗里,乘汽艇绕湖一周,发现小划子已在北岸附近浅滩倾覆,但始终未见游客踪影。当时他认为可能游客因为不愿付租船费而弃船逃走,所以便将小划子带回船坞。
但是今天早晨,卢卡斯先生深恐发生惨剧,再次偕同其子及助手弗雷德·沃尔什绕着北岸巡视,终于发现在岸边灯心草丛里漂浮着该男女游客的两顶帽子。当即派员打捞,至今日下午三时,捞起女尸一具,并已移送地方当局。仅知该女郎系与男伴联袂来此,其他一概不详。男伴尸体至今仍未发现。惨案发生地点四周,水深达三十英尺以上,因此另一具尸体能否捞获,尚难肯定。十五年前,此处亦发生过类似惨剧,尸体始终未能寻获。
该女郎所穿短外套衬里上,缀有匹兹菲尔德某铺号商标。她穿的鞋帮儿上,印有该城雅各布商号标记。除此以外,无任何证据足以说明死者身份。据地方当局推测,该女郎倘若生前随身携有手提包,恐已沉入湖底。
现据目击者回忆,该男游客身材高大,肤色黝黑,大约三十五岁左右,身穿淡绿色套装,头戴系有蓝白两色飘带的草帽。该女郎看来还不满二十五岁,身高五英尺五英寸,体重一百三十磅。深褐色头发,还结成细辫盘在头上。
她的左手中指上戴一小枚嵌紫水晶金戒指。匹茨菲尔德及其附近各城市均已接获此事通报,但至今仍然未能查明该女郎的身份。
这条新闻报道,在夏季经常发生的大量事故里头,原是平常得很,克莱德对它并不怎么特别注意。当然罗,一位女郎和一个男人来到小湖边,乘上一条小船,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丧生,听起来好象挺怪。事情发生以后,不论该男或该女竟然无人能确认他们的身份,这同样也很玄乎。可事实确实是这样。那个男人也就此不见踪影了。他随手把报纸一扔,开头并不怎么关注,心里就想别的事情——想到他目前面临的问题,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可是,过了一会儿……正当他关了灯,上床睡觉时,心里依然还在想着他自己遇到的复杂问题,不知怎的他突然掠过一个闪念(是哪个恶魔在跟他低声耳语啊?是哪个恶鬼向他提出如此险恶的暗示啊?):假定说他跟罗伯达——不,比方说,是他跟桑德拉——(不,桑德拉游泳本来很棒,他也游得很棒)——是他跟罗伯达在哪儿一块乘上一只小船,假定恰好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正当这可怕的灾难折磨着他的时候翻了船,那会怎么样呢?这不是解脱的好机会吗?这个关系重大、简直害死人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可是——且慢——别这么心急啊!——一个男子汉倘若想要解决他如此棘手的问题,难道说心里非得想到犯罪——真的是一大骇人听闻的罪行——才能解决了吗?这类事他断断乎不应该去想呀。这是要不得——要不得——大大地要不得。不过,要是——当然罗,由于意外——果真发生了这类事呢?那他因为罗伯达而产生的所有一切麻烦,不就一笔勾销了吗?以后用不着害怕她了——甚至也不会为了桑德拉而心中再感到惧怕和痛苦了。他目前的全部困难就这样悄无声息、不留痕迹、不用争吵全给解决了,那末,在他前头也就永远只有说不尽的欢乐了,只要是意外溺水——以后,他也就前程似锦啦!
现在他动不动就把罗伯达跟这类事都想到一块去了——(为什么他脑海里老是要把这件事跟罗伯达连在一起呀?)但是这种想法太可怕了,他断断乎不应该,断断乎不应该让这么一种想法进入他脑海里。永远不,永远不,永远不!他千万不能这样呀!这太恐怖了!这太吓人呀!简直就是杀人!要杀人!!!不过,把罗伯达写给他的信跟桑德拉的来信一对照后,他曾一直是那么激动,迄至此刻也还是激动不已,桑德拉对她自己的——以及他的生活描绘得竟然是那么可爱、那么迷人,因此,他怎么也无法驱除脑子里那种似乎毫不费劲、同时也很自然就把自己的难题给解决了的办法——只要这类的意外事故能落到他和罗伯达头上就好了。这毕竟不是在策划犯罪,对不对?他只不过是在想假定他能碰上了这类意外事件,或是说这类事只要他真的能碰上就好了……啊,可是,“这件事只要他真的能碰上了,那就好了。”这是多么狠毒、险恶的念头,他可千万不该想的啊。他可千万不能这么想啊。“他可千万不应该这么想啊。”可是——可是……他毕竟是个游泳高手,当然罗,他自己一定能游上岸来——不管有多远距离。可是罗伯达呢,去年夏天他跟她一块在各处湖边游过,他知道她是不会游泳的。那末——那末——啊,那末,要是他不去搭救她,当然罗……
正当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他独自坐在房间里就这件事沉思默想时,他觉得好象有一种奇怪的、令人惊恐万状的东西,犹如蚂蚁似的,从自己全身上下,乃至于头发里、手指头上爬过。这么一个念头该有多妙,但又是多么可怕啊!而且,是这份报纸使他顿时萌生此念,好不奇怪呀?再说,现在要他去湖泊区同桑德拉会面,那里不是到处都有很多很多湖吗?在桑德拉家别墅那一带,就有好几十个。至少她是这么说过的。而罗伯达就是最爱郊游和水上划船——尽管她不会游泳——不会游泳——不会游泳。而且他们——至少是他——就要到有湖的地方去了。说不定他们两人——他和罗伯达——会一块去,也许不去,为什么不呢?他们俩在确定最后动身日期时,不是都谈到他们打算在七月四日①去某处一游吗?——
①该日为美国宣告独立日。
可是,不行!不行!他尽管心里巴不得甩掉她,但只要想到她将大祸临头——就觉得有罪,而且太险恶、太可怕!不,他,哪怕是一刹那,心里也断断乎不能想到这类事上去。这可太卑鄙——太下流——太可怕了!啊,多可怕的念头呀!想一想,他怎么会突然萌生此念!特别是不早不晚,偏巧在她要求他跟她一块出走的时候!
死! 杀人! 谋害罗伯达!
可是,当然得甩掉她——她这种毫无道理、顽固不化的要求!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克莱德早已浑身发冷,直冒冷汗。
而现在——正当——正当——可是他断断乎不能想那件事呀!再说,还没有生下的孩子也得一块死呀!!
不过,怎么竟然会有人——而且是故意地——策划这类事呢?但话又说回来——反正很多人就是那样给淹死的——
其中有年轻小伙子和姑娘——有男人和女人——不管是这儿、那儿——入夏以来,全世界到处都有啊。当然罗,他可不愿意罗伯达碰上这一类事。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即使说他不好,他也还不是那号人。他还不是。他还不是。他还不是。只要想到这件事,他脸上、手上就直冒冷汗。毕竟他还不是那号人。规规矩矩、头脑清楚的人,决不会想到这一类事。所以说,他也决不会想到——从现在这个时刻开始。
他极端自怨自艾了一阵——他恨这类邪念怎么会闯入他脑际——他便起身把灯点亮——尽可能冷静地重新审读这条令人发指的新闻报道。他觉得好象这样就可以把它给自己的暗示从此驱除殆尽。他读过以后,穿好衣服,就走出去散散步——他沿威克吉大街和中央大道,一直走到橡树街,然后折回,绕过云杉街,再走到中央大道——走着走着,他觉得好象把迄今一直使他如此烦恼的诱惑或暗示通通抛在脑后了。不一会儿,他感到自我感觉更好一些,更舒心些,更自然些,更近人情些,他真巴不得就这样感觉呀——他便回自己房间再睡觉去了。他心里觉得自己总算真的完全逃脱了最阴险、最可怕的天谴了。此后,他断断乎不能再去想它了!他断断乎不能再去想它了。他断断乎永远、永远、永远,不能再去想它——永远也不能再去想它了。
随后,他马上做了一个心惊肉跳的短梦,梦见一头凶猛的黑狗要咬他,心里一吓,他就惊醒了,方才从恶狗尖牙中逃生,不一会儿却又呼呼入睡了。不过这一回,他却发现自己置身于极端奇兀阴森之地,不是在密林里,就是在深谷中,要不然在山洞里,或是在高山之间狭窄的峡谷里,开头看起来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出去。可他越是顺这条小路往前走,就发现越来越窄,越走越窄,同时越走越黑,到后来连小路压根儿都找不到了。那时,他回过头来,想看看他能不能找到原路折回,只见自己身后盘着一大堆蛇,开头他还以为无非是一堆矮树丛呢,但继而一看,那上头少说也有二十来条毒蛇,正昂起吓人的脑袋,状如叉子的长舌和玛瑙色眼睛。猛地他转过身来,可是前面挡住他去路的,却是一头带犄角的猛兽,它躯体硕大无比,踩上一脚,连矮树丛都吱嘎作响。他在绝望之余,吓得拚命喊叫起来,终于又惊醒了——这一夜再也睡不着了。

可是帕斯湖上这一惨剧,不知怎的在他心里总是跟他目前的困境连在一起,尽管他竭力不去想它,还是不能象他所希望那么一下子就甩之即去。上面这个想法,是正好跟他个人的切身问题巧合这才产生的,而他的切身问题,却一直使他本来脆弱不堪的思想非常震动,以至于几乎六神无主了。因此,两条性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虽然实际上令人骇怕——在帕斯湖上断送了——对他的思想来说确实很有分量。那位女郎的尸体——这时,他脑际还有一种奇怪的力量逼他去想——是早已寻获,可是那具男尸迄今还没有发现。在那很有意思的事实细节里头,仿佛寓有一种萦绕不去的暗示——克莱德不禁想到:说不定那具男尸压根儿没有沉入湖底。反正坏心眼的人有时确实恨不得把别人甩掉——所以,说不定那个男子跟那位女郎一块上那儿去,也很可能是为了要甩掉她?当然罗,这是魔鬼精心设计的一起阴谋,不过,至少拿眼前这件事来说,好象做得非常出色。
不过,要他自己接受类似这样邪恶的意图,并且照这样去做……那是绝对要不得!但是,他个人的问题明摆着每时每刻越来越没有希望了。每天或是至少每隔两天,他照例收到罗伯达的信,或是桑德拉的便条——从她们两人的信里,可以看到在闲适与不幸之间、在欢乐与挫败后郁抑不安之间始终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愿意给罗伯达写信,所以他只是在打电话时跟她说了几句,而且还尽量说得含糊其词。她好吧?他接到了她的信,很高兴,知道她还在乡下老家——赶上这种天气,想必乡下一定比厂里要好得多。当然罗,这儿一切都很顺利,只是突然有一些定单涌到,因此近两天来活儿相当繁重,此外一切照常。他自己为了她也知道的那个计划,尽量设法积攒起一笔钱来,而除此以外,他没有什么别的事可以担心——她呢千万也不要为什么别的事担心了。他一直没写信给她,是因为手头工作太多的缘故,没有工夫写,因为有这么多的事儿要做——可是,在她平日里的座位上,现在看不见她了,他不由得很想念,巴望马上就能跟她见面。她要是象她所说的要到莱柯格斯来,而且觉得确实很有必要跟他见面,哦,这个也许总有办法安排的——只不过目前是否真的有此必要吗?他这么忙,过一阵子当然会跟她见面的。
但就在这同时,他给桑德拉写信说,准定十八日,要是可能的话,在本周周末,也许他可以来到她身边了。
要知道他心里想的是桑德拉,同时又无力对付与罗伯达有关的现实问题,所以就这样在心里变换手法,改弦更张了。后来,他终于盼到了悬渴已久的跟桑德拉重逢(至少跟她一起过周末)的机会,而且又是在他生平从没有见过的那么一个氛围里。
他到达跟第十二号湖湖滨旅馆游廊连接的沙隆公用码头时,前来迎接他的有:伯蒂娜和她的弟弟,还有桑德拉。原来他们乘坐格兰特的汽艇,顺着钱恩河而下,特地来接他。那印第安钱恩河,碧澄一色的河水啊。郁郁苍苍的、剑戟一般的参天松树林,就象哨兵肃立在河岸两旁,并给西岸河面上投下一条带子似的黑影,使松树林的倒影映照得分外清晰。放眼望去,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别墅,还有白色、粉红色、绿色、棕色的精舍小筑,以及它们的船棚。水边还有凉亭。有一些宽敞而又富丽堂皇的避暑别墅——比方说,克兰斯顿家、芬奇利家等殷富人家就是这样——往往向水面延伸,修筑一些优美别致的小码头。那绿色、蓝色的小划子和汽艇啊。松树岬还有充满欢乐气氛的旅馆和亭台楼阁,早来的衣着时髦的旅客们已经下榻在那里了!再说克兰斯顿家的小码头和船棚吧,伯蒂娜最近觅到的两头俄国种猎狼犬正躺在岸边草地上,显然在等候她外出归来。侍候她一家的仆人,就有半打之多,里头有一个名叫约翰的,就在这里等着,给克莱德拎他那只唯一的手提箱,以及网球拍、高尔夫球棍。可是,这儿所有一切之中,给克莱德印象最深的,却是错落有致、建筑优美的这一幢巨邸,甬道两边栽有鲜红的天竺葵,宽敞的棕色游廊内有柳藤编制的家具陈设,从这儿眺望湖上美景,真可以说尽收眼底。还有各种各样的客人,他们的汽车也因各自身分迥然不同。这时他们有人身穿高尔夫球服或是网球服,也有人穿着日常便服,或在廊下小憩,或在园中散步。
约翰听了伯蒂娜吩咐后,便立即把克莱德带到一个可以眺望湖景的宽敞的房间。他在那里洗了个澡,换上网球服,准备跟桑德拉、伯蒂娜、格兰特一块打网球去。桑德拉为了他特地也来信蒂娜家作客。晚饭过后,桑德拉对他说,他可以跟伯蒂娜、格兰特一块去夜总会,他们将介绍他同这儿所有的人见见面。在那儿还可以跳跳舞呢。明儿一大早,在进早餐以前,他要是高兴的话,就可以跟她、伯蒂娜、斯图尔特一块骑着马儿,沿着一条妙极了的林中小径,穿过西边一片片树林子,一直来到天启岬,远眺湖上胜景。现在他才知道,除了一两条类似这样的小径以外,这一片森林方圆四十英里以内是无路可通的。人家告诉他,要是没有指南针或是向导,游人可能迷了路,甚至丧生——不识森林的陌路人,要辨别方向,可真不容易啊。还有,早餐后先游泳,然后她和伯蒂娜、尼娜·坦普尔将站在她的的滑水板上,显一显她们新学到的本领。在这以后,就进午餐,打网球,或是打高尔夫球,然后到夜总会去喝喝茶。当晚,在湖对岸来自尤蒂卡的布鲁克肖家别墅便宴后,还有舞会哩。
克莱德也发现自己刚到才一个钟头,这次周末活动时间早已安排得满满的了。不过,他心里有谱,他跟桑德拉一定还有办法单独在一起,而且不是只有一会儿工夫,也许还长达好几个钟头。通过这一美妙的时刻,他便可以体会到新的乐趣,以及她那天生脾性的方方面面。克莱德尽管心里还背着罗伯达这个沉重的包袱,可是,至少在这个周末,倒是可以把它丢在一边——那时他感到自己就象进了天堂一样。
在克兰斯顿家的网球场上,桑德拉身穿打网球时穿的套装——雪白的短衫短裙,头发用一条带黄绿两色点子的手绢束了起来。她那欢乐、优美、幸福的神态,好象是过去从没有过的。她嘴唇上不时挂着微笑!每当桑德拉向他投去匆匆一瞥,眼眸里包含着那么多的欢乐、微笑和脉脉柔情!她来回奔跑,把球一个个给他打过去,那姿势活象一只小鸟儿在凌空飞翔——她一手高高举起球拍,好象只有一个脚趾头轻轻地触着地面,脑袋往后仰着,嘴唇微微张着,格格地笑个不停。她高声喊着二十比零、三十比零、四十比零的时候,总是笑哈哈地把那个零字①喊得特别响亮,克莱德听了顿时觉得心里怪热乎乎的,可又不免带着一丝儿悲哀。因为他知道,而且还高兴地从这一点看出:也许桑德拉很可能就属于他了,只要他是自由的就好了。可是,他自己垒起的那另一堵黑墙!——
①此处是一语双关,因为网球等比赛中,“零分”和“爱情”、“情人”在英语里恰巧同音同字,都是“Love”。
后来又有这么一个场面:红艳艳的太阳,给一块草地倾泻了一片水晶般璀璨的阳光,这片草地是从参天的松树林一直延伸到泛起银色涟漪的湖边。湖上几乎到哪儿都可见到小船上闪光的白帆——白的、绿的、黄的,杂色斑驳的船身。逍遥自在的一对对情侣,在阳光下悠闲地划着小划子!消夏季节——悠闲——温馨——五光十色——舒适——美——爱情——这一切,正是去年夏天他自己感到孤寂难捱时梦寐以求的啊。
有时,克莱德仿佛心中乐得快要晕过去了,因为他生平的一个大愿望多少得到了满足,差不多马上唾手可得了;有时(他心里只要一想到罗伯达,就象一阵砭人肌骨的寒风马上向他袭来),他却觉得:现在威胁他的这件事,就他对于美、爱情、幸福的种种梦幻而论,可以说比任何事情更加悲哀,可怕,和凶险。有关帕斯湖上两人溺死那条可怕的新闻报道啊!尽管这周以内他有一个狂热的计划,但是也可能他就得永远离开这一切啊。想到这儿,他猛地惊醒过来,方才意识到自己漏了接球,实在打得很差劲,耳边听到伯蒂娜,或是桑德拉、格兰特在喊:“喂,克莱德,你究竟在想什么呀?”他要是能说出来,恐怕就会从他心里最黑暗的深处回答说:“罗伯达。”
当天晚上,在布鲁克肖家又碰见一群衣饰漂亮的人,他们都是桑德拉,伯蒂娜她们的朋友。舞厅里又遇到笑容满面的桑德拉。她故意佯装给所有赴宴的人——特别是她的父母——看看她好象事前还没有看见克莱德——甚至压根儿不知道他也在这儿哩。
“怎么,你也来啦?那敢情好。住在克兰斯顿家吗?哦,那不是太好了吗?就在我们家紧邻。哦,我们可以常见面了,嗯?明儿早上七点以前,遛一会儿马,怎么样?伯蒂娜跟我差不多天天遛。要是没有别的事打岔,明儿我们还打算来一次野餐,划小划子,开车兜兜风。你别担心遛不好嘛。我会关照伯蒂娜把杰利让给你骑——它简直就象一头小绵羊。至于衣着嘛,也不用担心。格兰特样样都有。下面两个舞我跟别人跳,第三个舞开始,我跟你一块出去坐坐,好吗?外面阳台上,我知道有个地方棒极了。”
她手一扬,走开了,她的眼色好象对他说:“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嘛。”后来,到了外面幽暗处,没人看见时,她把他的脸拉过来凑近自己的脸,热情地亲吻他。在夜阑人静以前,他们远离别墅,沿着湖畔小径散步,在月光底下频频拥抱。“克莱德来了,桑德拉心里真喜欢。多么惦念他呀,”他亲吻她时,她摩挲着他的头发。克莱德想到他们俩周围一片幽暗,就狂热地亲吻她。“啊,我亲爱的小姑娘,”他大声嚷道。“我那美丽的、美丽的桑德拉!您要是知道我是多么爱您就好了!只要您知道就好了!我恨不能把一切都告诉您。我真巴不得这样呀。”
可目前他就是不能告诉她——也可以说是永远也不能告诉她。有关目前横在他们俩中间的那堵黑墙,哪怕是片言只字,他也决不敢告诉她。因为,按照她的良好教养,以及她应恪守的恋爱婚姻的标准,她是永远也不会懂得,同时永远也不愿为爱情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尽管她是那么地爱他。而且,她马上就会离开他,抛弃他——而且同时,她眼里会露出多么可怕的神色!
可是现在,正当他紧紧搂住她时,她望着他那苍白而又紧张的脸,他的眼睛,以及高高在天上的月亮映在他眼里的小小白点子,她禁不住嚷道:“克莱德真是那么强烈地爱桑德拉吗?啊,可爱的小伢儿!桑德拉也很爱他呀。”她双手搂住他的脑袋,而且搂得紧紧的,马上热烈地一连亲了他十几个吻。“而且,桑德拉也决不会放弃她的克莱德。她决不会放弃的。你就等着瞧吧!不管现在发生什么事,反正没有什么了不起。也许这事很不容易办,但是桑德拉决不会放弃他的。”随后,她突然带着讲究实际的口吻——这也是由于她天生秉性使然——大声嚷了起来:“可是,现在我们得走了,马上就走。不,现在连再吻一次也不准了。不,不,现在桑德拉说,就是不行。他们要来找我们啦,”说罢,她身子一挺,挽住他的胳臂,急匆匆同他一块回屋去,刚好碰上正在寻找她的帕尔默·瑟斯顿。
转天早上,她果然践约,到天启岬遛马去,而且赶在七点钟以前——伯蒂娜和桑德拉都身穿鲜红的骑马时穿的外套、白色马裤和黑色皮靴。头发没有束起来,随风轻拂着。她们多半兴冲冲地赶在前头,然后又折回,来到他身边。要不然,桑德拉就乐呵呵地招呼他快快赶上来,或是她们俩已在一百码以外,躲到仿佛由密林走廊组成的小礼拜堂秘密的角落里有谈有笑,他却压根儿看不见她们。因为这些天来桑德拉显然对克莱德很有情意,伯蒂娜开始认为,这种情意说不定最后会结成眷属,只要家里人不出来作梗就是了。于是,她,伯蒂娜,满面笑容,一下子真象是亲热的化身,惹人喜爱地坚持要他在这儿过上一个夏天,并且答应出面庇护他们,到那时,谁也找不到什么岔儿了。克莱德一听,不消说,喜从中来,但突然又心事重重——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不时发生——不禁又想到报上那条新闻所萌发的念头上去——但他还是跟它进行了搏斗——竭力把它完全甩掉。
这时,桑德拉到了一个地方,便掉头往下走一条很陡的小路,一直来到黑糊糊的树荫底下乱石磷峋、长满青苔的泉水边,对克莱德喊道:“喂,你快下来,杰利认得这条路,包管不摔跤的。来喝口水吧。这儿的泉水你喝上一口,回去时也就轻快如飞——人们都这么说。”
等他从那条小路下来,下了马喝水的时候,她便大声说道:“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告诉你。昨儿晚上妈听说你也来了,这时候她那脸色呀,真该让你看看才好。当然罗,她肯定不知道是我邀请你来的,因为她以为伯蒂娜也喜欢你哩。我这是存心让她有这样的想法。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觉得,不管怎么说,她还是疑心我插手这件事,对此她是很不高兴的。但是除了过去她说过的以外,现在再也搬不出更多的理由来了。刚才我跟伯蒂娜谈过,她答应支持我,尽量帮我的忙。可是尽管这样,往后我们还得特别谨慎才好。因为,依我看,要是妈妈疑心太重了,那我真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来——说不定甚至现在就要我们离开这儿,仅仅是为了不让我跟你见面。你要明白,她是不赞成我对她不喜欢的人感到兴趣。你知道这种事是常有的。她对斯图尔特也是这样。可是,你只要小心谨慎些,别让人看出你有多喜欢我,特别是跟我们那儿任何一个人在一块儿的时候,那么,我想,妈妈她也不会做出什么事来——至少目前还不会。以后,到了秋天,我们回到莱柯格斯,一切就都变了。那时候,我岁数够了,那就得瞧我的。我至今还没有爱过任何人,可是确实爱你,嗯,得了,反正我决不会把你放了。我是断断乎不放你。而且,他们怎么也不会强迫我的!”
她跺一跺脚,又用皮靴踢了一下。这时,那两匹马正懒洋洋地东张西望着。克莱德看到她第二次对他那么明确的表白,感到既兴奋,只惊愕;同时又突然心急如焚地想到:此刻正好向她提出两人一块出走、结婚。这样就可以摘掉悬在他头顶上的剑,这时,他眼里充满激动的希望和恐惧直瞅着桑德拉,因为要是桑德拉对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建议感到震惊,她就很可能拒绝他,也可能一下子改变主意。何况他又没有钱,万一她接受了这个建议,他们一块该上哪儿去,连他自己心里也没有谱呢。不过,说不定她倒是会想出什么办法来。她只要答应了,那么她就不会帮助他吗?当然,那是不用说的。不管怎么样,反正他觉得现在他非说不可,至于运气是好是坏,那就随它去了。
于是他说:“您为什么不能现在就跟我一块走,桑德拉,亲爱的?要捱到秋天,时间多长呀,可我却是那么爱您。为什么我们不能一块儿马上就走呢?到了那时候,不管怎么说,您妈反正不大会让您嫁给我。不过,要是我们现在就走,那她什么办法都没有,可不是?过了几个月以后,您可以写信给她,到那时,她也就不介意了。为什么我们不能现在就走呢,桑德拉?”他说话的声音里听得出在苦苦哀求,眼里也充满了忧伤和惧怕——害怕被她拒绝,害怕被拒绝以后的毫无保障的前途。
这时,桑德拉被他的激情所左右,心中不由得颤栗不已。她迟疑了一会儿——说实在的,她对这个主意压根儿不觉得惊诧,相反只是感到非常感动和得意,想到自己居然能使克莱德激起这么一种炽烈而又鲁莽的情欲。他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冲动——她觉得是她亲手点燃的火苗儿现在如此炽烈地燃烧着。虽然她知道自己不会有他那么强烈的感情——这种烈焰似的情火,过去她还从没有见过哩。现在要是她能跟他一块出走——偷偷地到加拿大,或是到纽约,或是到波士顿,或是到任何地方——该有多美?那时,她的私奔,将在莱柯格斯这儿,以及奥尔巴尼、尤蒂卡,闹得满城风雨啊!不论是她自己家里,还是在哪儿,又会怎么议论纷纷,怎样焦虑不安呢!而吉尔伯特尽管对克莱德没有好感,好歹成了她的亲戚——她父母一向艳羡不已的这个格里菲思家,也终于就成了他们的亲家。
刹那间她用眼色表明自己愿意,甚至几乎决心按照他的建议——跟他一块出走,让人们看看她那炽烈、纯真的爱情,好不热闹!他们只要一结婚,她父母还有什么办法?难道说克莱德还配不上她,配不上他们的门第吗?当然罗,门第相配——尽管她那圈子里头的人几乎都觉得他还不够理想,无非是因为他不象他们那么有钱。可是钱嘛,赶明儿他也会有的,可不是吗——跟她结婚以后,在她父亲公司里找一个好差使——就象吉尔伯特在他父亲厂里一样,可不是吗?
但是,过了一会儿,她想到自己在这儿的生活,想到夏季才开始,她就这样出走后,将使她父母受到多大的打击——还有她自己的计划也将告吹,特别使她母亲恼火,也许说她岁数还不到,甚至宣布婚姻无效。想到以上这些,她就迟疑了——刚才她眼里露出大胆而又欣喜的神色,已被她显然一贯注重实际与物质的秉性所取代。事实上,只要等上几个月就得了!反正现在出走,说不定会使克莱德跟她永远分开;而再等上几个月,毫无疑问,就保证他们永远不分离。
于是,她便亲热但又坚决地摇摇头。克莱德知道自己失败了——这是他在这件事上所遇到的最最痛苦而又无法挽救的失败。她不愿跟他一块出走!那他就完了——完了——也许他就永远失去了她。啊,老天哪!她脸上露出过去即便感情无比激动时也很少见的温柔,说:“亲爱的,要是我不觉得现在最好别这么做,本来我也会同意的。这未免太仓促了。目前,妈妈还不会做出什么事来。我知道她不会。再说,她已经拟定一套计划,今年夏天,她要在这儿大宴宾客——全都是为了我。她希望我态度殷勤些——得了,你可知道,我这是指谁呀。我觉得这可没有什么关系,只要这一切对我们毫无妨碍的话;当然我也不会做出什么真的吓坏她的事情来。”她停顿一会儿,为了鼓励他而粲然一笑。“不过你多咱高兴,就尽管上这儿来,知道吧。我妈和其他那些人,都不会有任何想法的,因为你并不是我们的客人,知道吗?我跟伯蒂娜什么都商量好了。因此,整整一个夏天,我们可以跟你在这儿见面,我们要多久就多久,知道吗?到了秋天,等我回到了莱柯格斯,那时我要是压根儿不能让她对你有好感,或是不答应让我们订婚的话——那末,我就会跟你一块出走。是的,我一定会的,亲爱的——我说的是的的确确的真话。”
亲爱的!只要一到了秋天呀!
说罢,从她的眼色看得出她对他们所面临的实际困难是非常明白的。她握住他的双手,抬眼端详着他的脸,随后突然一个劲儿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
“难道说你还不明白吗,亲爱的?千万别这么伤心呀,亲爱的。桑德拉还是那么爱她的克莱德。她一定会尽自己一切力量,使所有事情都能顺顺当当的。是的,她一定会的。一切也都会好起来,你等着瞧吧。她决不会把克莱德放弃的——决不会的!”
克莱德知道自己真的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令人感动的理由来说服她了——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会使她对他的极度急躁心理感到惊疑不止。这都是因为罗伯达所提出的要求,除非——除非——啊——除非罗伯达放过他,那么他就注定失败了。这时,他面有忧色、甚至绝望地直瞅着她的脸。瞧她有多美呀!她那个小天地该有多美呀!可是他一辈子也休想得到她或是她那个小天地。而且紧逼着他的——是罗伯达和她的要求,以及他的许诺!而且,除了出逃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出路!老天哪!
在这个时刻,他眼里露出一种惊恐、几乎疯狂的神色——象此时此刻那么明显,那么强烈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简直濒于失去理智的边缘了——强烈得连桑德拉也一眼就看出来。他显得那么痛苦万状和绝望透顶,使她禁不住嚷了起来:“喂,你怎么啦,克莱德,亲爱的——你眼色这样——哦,可我也说不清——是绝望,还是——难道说他是那么强烈地爱我吗?难道说他不能再等三四个月吗?可是。哦,他还是能等的。这并不象他所想象的那么坏呀。他几乎整天价可以跟我在一块——他呀我的小宝贝。他不在这儿的时候,桑德拉会每天给他写信——每天写呀。”
“但是,桑德拉呀!桑德拉呀!要是我一切都能告诉您就好了。要是您知道这对我将有多大影响——”
这时,他沉吟不语,因为,他一下子发觉桑德拉眼里露出那种注重实际的兴趣,好象在说:干吗她非得立刻跟他一块出走不可呢。克莱德立刻感到这个小天地对她的吸引力该有多大呀——她本人就是这个小天地的一个组成部分——要是他在此时此地过分坚持,就很容易使她怀疑自己当初该不该这么如痴似狂地爱他了。想到这里,他也就一下子断念了。他知道,只要他说了出来,她肯定仔细盘问他,说不定会使她有所改变——至少她的热情将会低落下来,甚至秋天的美梦也会随之成为泡影。
于是,他并没有进一步说明他为什么非要她作出决定不可,相反,他只是说:“这全都因为现在我是多么需要您,亲爱的——永远需要您。说透了,就是这个呀。有时,我觉得好象一分钟也离不开您呀。哦,不管是什么时候,我总是那么渴念着您。”
桑德拉尽管对他如此悬渴觉得美滋滋的,而且至少也有所回报,但在回答他时,无非是重复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他们必须善于等待。到了秋天,一切都会好了。克莱德因遭失败几乎神经麻木了,可他对此刻跟她在一起的快乐不能放弃,也不能否认。于是,他便竭力掩饰刚才自己流露的情绪——并且一个劲儿想啊想的,想有什么办法——不管怎样——也许甚至于采用划船这个点子,或是什么其他办法!
不过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可是,不,不,不——那可要不得。他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手,而且永远也不会。他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手——永远不是——永远不是——永远不是。
可是这一切,他通通将失去呀。 眼看着这大难即将临头呀。
眼看着这大难即将临头呀。 该怎样才能免遭灾难,而又能赢得桑德拉呢?
该怎样,怎样,怎样呢?

星期一清晨,他一回到莱柯格斯,便看到罗伯达的这封信,全文如下:
亲爱的克莱德:
我亲爱的,过去我常听人说“祸不单行”这句谚语,但是我一直到今天,才懂得这是什么意思。今天早上,我见到的头一个人,是我们的邻居威尔科克斯先生。他跑来说,安斯太太今天不能来了,因为她非得给比尔茨的丁威迪太太做衣服不可,虽说昨儿晚上她临走时,我们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而且我也可以帮她缝缝,使活儿早点做完。可现在她来不了,要到明儿才来,后来传来了消息,说:我姨妈尼科尔斯太太病得很重,妈妈就得上贝克塘(在我们家以东大约十二英里左右的地方)她家去,由汤姆用车送她,虽说他应该留在这儿农场,帮爸爸干各种各样的活儿。我还不知道妈妈能不能在星期天以前回来。要是我觉得自己身体好些,同时也用不着我亲手缝制衣服,那末,说不定我也得去,尽管妈妈一个劲儿不让我去。
还有,艾米莉和汤姆以为我一切都很顺顺当当,也许让我乐一乐,今儿晚上就邀了四个姑娘和四个小伙子来到这儿,举行一个类似六月里的月光晚会,由艾米莉、妈妈和我一块做冰淇淋和蛋糕。可是现在,可怜的她非得上威尔科克斯家去,通过我们两家合用的电话通知改期,可能改在下星期某某一天。当然,她有点儿沮丧和伤心。
至于我自己,正如俗话所说的,竭力让自己不害怕。
不过,亲爱的,我老实跟您说,确实难受极了。到现在为止,我只给您打过三次很短的电话,当时您只说那笔钱在七月五日以前也许您弄不到。此外,我今天才知道,妈妈、爸爸已决定四日到汉密尔顿的查理叔叔那儿做客去,还要带我一块去,除非我决定回莱柯格斯;而汤姆和艾米莉则到霍默妹妹那儿去。可是,亲爱的,我可不能去,这您也明白。我身体太差劲,真让我操心。昨儿晚上,我呕吐得够呛,今儿个我一整天在忙活,几乎送掉了半条命,到了晚上,我简直快要吓疯了。
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办啊?他们七月三日动身去汉密尔顿,您能不能提前来接我?说实话,您非得提前来接我不可,因为我说什么也不能跟他们一块走亲戚去。离这儿还有五十英里路啊。只要您准定在他们动身以前来接我,我就不妨跟他们说同意自己去的。不过,我必须绝对有把握您一准来——非得绝对有把握不可。
克莱德,自从我到这儿以后,我只是在暗自哭泣。只要您在这儿,我也就不会那么难过了。我确实也想勇敢起来,亲爱的,可是,自从我到这儿以后,您一封三言两语的短信也没有来过,只是跟我打过三次电话——有时我禁不住暗自纳闷,也许您压根儿不来接我吧。可是,我却安慰自己说,您决不至于那么下流的,特别是因为您亲口答应过的。哦,您一定会来的,是吧?不知怎的,现在什么事都让我揪心,克莱德,而且,我还是那么害怕,亲爱的。我先是想到去年夏天,随后想到今年夏天,想到了我所有的梦想……亲爱的,您提前几天来,也许对您没有多大区别,是吧?反正我们就得靠很少的钱过活吧。我知道,我们好歹总能活下去的。我会精打细算,是很能过紧日子的。到时候,我一定设法把我的衣服做好。要是做不好,那我就不妨有啥带啥,那些留在以后再做得了。而且,我一定竭力使自己勇敢起来,亲爱的,决不给您过多的麻烦,只要您来就得了。您知道,您是非来不可,克莱德。此外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虽然为了您,现在我也巴不得能找到别的出路。
请您务必,务必,克莱德,写信来,告诉我、说您按照您所说的那个期限到这儿来。我独自一人在这儿,真心烦,真孤寂。要是到时候您还不来,那我就只好直接回莱柯格斯去找您了。我知道,您不喜欢我说这话,可是,克莱德啊,我在这儿再也待不下去了,我要说的全在这儿了。
而且我又没法跟妈妈、爸爸一块去,因此,出路也就只有一条。今儿晚上,我相信我一刻儿也都睡不着。因此,请您务必给我写信,实实在在地让我能放心,不要为了怕您不来接我而揪心。您只要今天或是本周周末能来这儿,亲爱的,那我也就不会这么忧心忡忡了。不过,差不多还得等上两个星期呢!我家里人人都睡了,屋子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所以我也只好搁笔了。
不过,请您务必给我写信,亲爱的,马上就写。要是您不愿写信,那明天务必给我打电话,因为在我没有得到您的回答以前,我一刻也不得安宁啊。
您不幸的罗伯达
附言:这封信写得糟透了,可我怎么写也写不好。我是多么忧心如焚啊。
不料这封信到达莱柯格斯时,克莱德不在那儿,自然没法立即回答她。因此,罗伯达怀着最最忧郁的歇斯底里的情绪,就在星期六下午又给他写了一封信。当时,她半信半疑地以为,也许他连一句话都不对她说就远走高飞了。她写给他的信,如果说得更加恰当些,那她几乎是在大声呐喊:
我亲爱的克莱德:
现在我写信告诉您,我就要动身回莱柯格斯了。我在这儿简直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妈妈很担心,暗自纳闷:为什么我哭得那么厉害;而我现在觉得自己快要病倒了。我知道当初我答应要住到二十五日或是二十六日。您也说过要写信给我,可是您一直没有写来——只是在我差点儿想疯的时候,偶然打给我一个电话。今儿早上我一醒来,禁不住就哭了。今儿下午,我头痛得真够呛。
我深怕您不乐意来,我简直是吓怕了,亲爱的。求求您快点来吧,把我捎到别地去,到哪儿去都行,只要我能离开这儿,不再象现在这么难受就得了。我深怕妈妈、爸爸看到现在我这个样子,逼我要把这事的来龙去脉通通说出来,要不然,他们自己猜也都会猜到的。
啊,克莱德,这个中滋味——谅您怎么也不会知道的。您说过您会来的,有时我也知道您会来的。可有时我想到的就完全不一样。我觉得您准定不会来的,特别是在您既不给我来信也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希望您写信来说明您一定会来的,这我才能凑合着在这儿待下去。希望您接信后马上给我回信,告诉我您多咱能来的确切日期——无论如何一天也不能迟了。因为我知道,那时要我再待在这儿,说实话,我是怎么也受不了的。克莱德,天底下再也没有一个姑娘比我更不幸的了,而这全都得怪您。不过,亲爱的,我并不愿意这样说。过去您曾经对我很好,现在您愿意来接我,您对我也是很好的。要是您马上就来,那我将对您感激不尽了。您见信后要是觉得我有不太妥当的地方,还请您别生气,克莱德,只当我是由于极度痛苦、揪心得快要发疯,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求求您写封信给我,克莱德。只要您知道我多么急切地盼望您哪怕是片言只字的来信就好了。
罗伯达 六月十四日, 星期六写于比尔茨
这么一封信,再加上要来莱柯格斯的这一威胁,足以使克莱德的心境变得跟罗伯达毫无二致了。试想,现在他再也找不到什么借口——更不用说是言之成理的借口——来规劝罗伯达推迟她那个最后的、必须无条件服从的要求了。为此,他绞尽了脑汁。他断断乎不能写任何连累自己的长信给她:这不免太愚蠢了,因为他决心不娶她。何况刚才他跟桑德拉又是搂抱、又是亲吻,这时依然柔情似水,他是绝对不会给罗伯达写信的,哪怕是他真的愿意,也办不到。
但他也知道,为了抚慰她显然濒于绝望的心境,必须马上想出个对策才行。他看完最近两封来信后,过了十分钟,便设法跟罗伯达打电话。他焦急不安地等了半个钟头以后,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开头很轻,听起来好象十分恼火似的,实际上因为电话线路不佳。她回话说:“喂,克莱德,您好。哦,您打来电话,我真高兴。我心里一直乱得够呛。我的两封信您都收到了吗?要是现在您还不打电话来,明儿一早我就准备动身了。您那边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这实在叫我受不了。最近您上哪儿去了,亲爱的?我信上说妈妈、爸爸要出门的事,您见到了没有?这是千真万确的。克莱德,您为什么不写信,也不打电话来呀?我信里说到三日一事,您觉得怎么样?到时候,您一准来,是吗?还是我上哪儿跟您碰头?这三四天来,我心里真是乱糟糟的,可现在又听到您的声音,也许我可以稍微安心些。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巴不得您每隔一两天就给我写信。克莱德,您为什么不愿写呀?自从我到这儿以后,您连一封信也没有写给我!我简直没法告诉您:我现在情况怎么样,自己又要保持镇静该有多困难啊。”
罗伯达说话时,显然非常激动,非常害怕。事实上,克莱德觉得,她说话实在太不谨慎了,幸好她听电话时,室内暂时阒然无人。尽管她一再解释说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儿,别人都听不见,还是一点儿也不能使他宽心。他压根儿不愿她直呼他的名字,或是提到她给他写过信。
他尽管不愿说得过分明确,可又要叫她明白:现在他忙得不可开交,很难做到象她所说的非得给她写信不可。他不是对她说过,他要是能来的话,那就在二十八日前后来吗?恐怕他还得再往后推迟个把星期左右,到七月七日或八日——好让他有足够时间另筹五十块美元——对此,他心里作过通盘考虑。而且这些钱,对他来说也是完全必需的。可是实际上,他只是想让自己有充裕时间,能在下一个周末再去跟桑德拉见面,对此他几乎已是望眼欲穿。可现在罗伯达突然提出这一要求!她能不能上她父母那儿个把星期,然后他再上那儿去接她,或是她索性上他这儿来?那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可以……不料,罗伯达回答时马上激烈反对,说:要是这样,那她现在就得回莱柯格斯,到吉尔平家她原来住的那个房间(如果说她还租得到的话)。既然他来不了,那她就准备动身,不必在这儿浪费时间,白白地等他了——克莱德这时候突然决定,不妨对她说也许三日自己来,要是来不了,到时候至少会找她商量好,她该上哪儿去跟他碰头。因为即使到了此刻,他还没有想定该怎么办才好。还得让他再有一点儿时间好好想一想——
再有一点儿时间好好想一想。
于是,他几乎口气大变,说:“可你得听我说,伯特。请你先别冲我发火。听你讲话的口气,好象我们出走一事,在我是一点儿困难也没有似的。你并不明白,在要走这一着以前,我得付出多大的代价。而要完成这件事,本来不是那么简单,可你好象并不怎么考虑这一点。我知道你对所有这一切很担心,可我呢,又是怎样?我正在尽自己一切力量去做,伯特,而且有那么多的事情,我都得考虑到。不管怎么说,你就不能耐心等到三日了吗?请你耐心等着吧。我答应给你写信,要是写不了,那就每隔一天打电话给你。这总可以满意了吧?不过,当然罗,我决不让你象刚才那样冲我直呼其名。要是这样,肯定会引起麻烦。以后,请你千万别这样。下次我再去电话,我只说是贝克先生要你听电话,知道了吗。你听过电话后,随你说谁来电话都行。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使我们三日走不了,那随你高兴就不妨回来,知道了吗,或者就到莱柯格斯附近某处,随后,我们尽可能一有机会,便赶紧动身。”
他说话时的语调是那么委婉而又令人宽慰(事实上是硬灌进去的)——但因为是被逼出来的,所以仅略带昔日里那种温柔的、好象无可奈何的味道,这在过去确实把罗伯达完全征服了,即使是现在也能激起她对他怀有一种莫名其妙和毫无道理的感激之情。于是,她立时热情甚至是激动地回答他说:“哦,不,亲爱的。我决不会做那样的事。您知道我决不会那么做。只是因为目前我的处境实在太差劲了,我简直控制不住自己了。这您也明白,克莱德,是吧?我不能不爱您呀。我看,我将永远爱您呀。再说,我压根儿不愿做任何使您伤心的事,亲爱的,说真的,我快不会那样做的。”
克莱德一听到她真心爱他的表白,又一次感到自己昔日里控制她的力量,就打算再扮演一次情人的角色,以劝阻罗伯达不要对他太厉害和太苛刻。他暗自思忖,尽管现在他再也不喜欢她,而且并不想娶她,但是,为了另一个梦想,至少他还得对她和蔼些——可不是吗?——就佯装一下嘛!因此,这次谈话,就是在这种谅解的基础上得到新的缓和而结束的。
前一天——这一天,湖上(克莱德刚从那儿回来)沸腾的生活已经略微趋于平静——克莱德、桑德拉、斯图尔特、伯蒂娜,还有尼娜·坦普尔和一个名叫哈利·巴戈特的年轻人一块去瑟斯顿家作客。他们先是坐车子从第十二号湖出发,到三英里湾(位于第十二号湖以北约莫二十五英里、小湖边上)去。然后再从那儿,穿过两旁耸入云霄的松树,驶往大比腾湖和隐没在特赖因湖以北、参天的松林深处的一些小湖泊。此刻克莱德想到,当时一路上有时自己得到一种怪异透顶的印象,而大部分地方,尤其是有些地方,一片荒凉,几乎连人影儿都见不到。狭窄而又被雨水冲过、辙痕斑斑可见的、污浊不堪的道路,弯弯曲曲地穿过凌虚岑寂、郁郁苍苍的松树林——也可以说是莽莽大森林——不知蜿蜒了多少英里,显然望不到尽头。这些凑合通行的泥泞小路,两侧沼泽与小潭,显得有些衰颓而又奇形怪状。路上到处爬满阴森的、有毒的野藤,又好象是战场废址,到处都是一堆堆潮湿的、腐烂了的圆木,重叠交叉——有些地方层层重叠,竟达四层之多——乱堆在无法排水、早已形成低洼的那片绿色黏土地上。正是暖和的六月天,偶尔有一些青蛙,抬起它们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和脊背,正在青苔上、藤蔓上、长满藓苔的残茎和腐烂的圆木上,沐浴着阳光,显然一点儿都不怕外人惊扰。还有一群群成螺旋形飞舞的蚊蚋,汽车突然驶近时,一条受惊的蛇,尾巴轻轻一甩,倏然钻进了遍地都是的污物堆、有毒的野草和水草丛里。
克莱德在这儿看到一处沼泽地时,不知怎的一下子便想起了帕斯湖上的惨剧。这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可他立时下意识地非常看重象这里如此荒芜冷僻的地点,以后可能很有用处。蓦然间附近有一头怪鸟——这一带孤僻的一种水鸟——发出一阵鬼嚎似的叫声,从他眼前忽地掠过,最后隐没在黑糊糊的树林子里。克莱德一听到这怪叫声,马上浑身颤栗,身子在车上一跃而起。这一声声怪叫,跟他平日里听到的鸟叫声多么不一样呀。
“这是什么?”他问坐在自己身边的哈利·巴戈特。 “什么?”
“哦,好象是一头鸟,还是什么……刚飞了过去。” “我可没听到有什么鸟在叫。”
“嘿!这声音多怪呀。吓得我简直毛骨悚然。”
在这几乎没有人烟的地方,他感到特别惊讶、印象最深的,就是有那么多冷僻的湖泊,过去他连一个都没听说过。他们在泥泞的道路上尽可能急速朝前驶去,但见小湖泊星罗棋布在这一带茂密的松树林深处。只是偶尔路过一个小湖泊,才看见那儿有人烟的一些迹象(比方说,有一间小屋或是一座茅舍),而且,只有通过那些隐没在黑糊糊的树林子里路标刻在树皮上的,或是辙痕已成条沟,或是沙土松软的羊肠小径,才能到达那里。他们驶过的那些相当偏僻的湖区,岸边基本上荒无人烟,就算有人家,也是寥若晨星。要是从松树环绕的湖区碧澄如宝石的水面上望过去,能瞧见一间圆木小屋,或是远处一座茅舍,马上就引起了大家的好奇心。
他为什么一定要想到马萨诸塞州那一个湖呢!那一只小船!那位女郎的尸体是捞获了——可是作为她的同伴的那个男人的尸体,仍然不知下落!真的多可怕!
后来,他回忆——在跟罗伯达通过电话以后,在他这间房间里——当时,汽车又开过了好几英里,终于拐到狭长的湖北端一块开阔的地方,从这儿向南方看去,湖面好象被一个尖岬,或是一座小岛所截断,但从停车处望过去,湖面还是弯弯曲曲流向远方,简直看不到尽头。湖的四周显得空荡荡的,只看到远处有一座小茅屋和一座船棚。当他们一行人到达时,湖上连一艘汽艇、一只小划子都没有。这天他们路上所见到的其他湖泊也都相同:只见沿湖岸边同样松树成行,青翠欲滴——高高的,象长矛一般,桠枝往四下里张开,犹如他在莱柯格斯窗外的那棵松树一样。遥望西南,艾迪隆达克斯山脉,碧翠晶莹的层峦叠嶂,好似驼峰一般耸起。峰峦跟前的湖水,被微风吹起了层层涟漪,在午后骄阳下闪出一道道亮光。湖水是深蓝色,几乎是黑的,说明湖水非常之深。正如后来一个正在一家小旅馆蹩脚游廊上游逛的导游证实时所说:“从船棚往外一百英尺以内,湖水全都有七十英尺深。”
这时,哈利·巴戈特因为他父亲打算在这两天内到这儿来,所以很想了解一下在这儿垂钓,鱼儿多不多。于是,他便开口问那个仿佛对车上的人不屑一看的导游:“这湖到底有多长。”
“哦,大约有七英里左右。”“有鱼吗?”“抛下钓丝,瞧着看吧。这一带到处都是钓黑鲈鱼和这一类鱼的最理想的地方。那个小岛后面,或是从那一头绕过去,往南有一个小湾,人们都说是最好的鱼窝子,整个湖区全都比不上它。我见过有两个人在两个钟头里带回去的,就达七十五条鱼之多。凡不想把我们这个湖通通掏干净的,总该感到满意了吧。”
这个导游是干瘪型瘦高个儿,细长脑袋,一双犀利而又闪闪发亮的蓝色小眼睛。在打量这一拨人时,他活象个乡巴佬似的笑了一笑。“今儿个你就不想碰碰运气吗?”
“不,只是替我爹打听一下。说不定他下星期就到。我想看看这儿住处怎么样。”
“哦,住处嘛,当然比不上拉格特湖那儿,可那儿的鱼却比不上我们这儿,”他狡黠而又意味深长地向众人苦笑着说。
象他那一类型的人,克莱德从没有见过。最能引起他兴趣的是,这个荒凉世界里所有种种反常和矛盾事物,因为跟他迄今几乎唯一熟知的几个城市相比也好,还是跟他在克兰斯顿等府第所见到的、纯属异国情调的豪华生活和物质设施相比,该有多么不同。倘若跟往南不到一百英里的莱柯格斯那种生机盎然的景象相比,这里一切都显得多么光怪陆离和荒无人烟。
“这个地方我简直闷死了,”这时,斯图尔特·芬奇利发表感想说。“这儿尽管离钱恩河那么近,却多么不一样,好象没有人住在这儿似的。”
“是啊,有还是有的,在夏天有几顶帐篷,入秋以后有人来打麋、鹿,不过,九月一日以后,这儿就一个人都见不到了,”那个导游一下子议论开了。“我在这儿当导游、布陷阱,差不多快有十七个年头了。除了越来越多的人跑到这儿来——主要是夏天在钱恩河附近,此外,我再也看不出有多大变化。你要是离开大路,去东走西闯的话,就得先摸摸清这儿地面才行,虽说这儿往西大约五英里就是铁路了。冈洛奇就是车站。入夏以来,我们就派大汽车上那儿接客人。再往南去,还有一条凑合的路,通往格雷斯湖和三英里湾。也许你非走这一段路不可,因为这是进入我们这个地方的唯一通道。过去有人说要开凿一条路直通长湖,但直到现在为止,也还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要从那边的湖区过来,压根儿就没有能通汽车的路。说有吧,也只有一些羊肠小道,道旁甚至连一顶象样的帐篷也都没有。非得自备旅游装备不可。去年夏天,巴特·埃利斯跟我一块上冈湖——在这儿以西三十英里的地方——这三十英里地,就得一步一个脚印走过去,身上还背着自个儿的行李。可是,哦,听我说,那鱼儿呀,还有麋呀,鹿呀,有些地方简直就跑到湖边来喝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就象看对面湖岸上砍断后的残缺树桠枝一样。”
克莱德还记得,他跟其他同行人从那儿带回这么一个印象:若论孤寂和迷人之处——至少从充满神秘氛围这一点来说——恐怕这个地方几乎可以说是举世无双了。只要想一想,这儿离莱柯格斯相当近——公路长不到一百英里。他后来打听到,铁路还不到七十英里。
可现在又回到了莱柯格斯,他刚向罗伯达解释后返回自己房间。他又看到了桌子上刊载帕斯湖上惨剧的那份报纸。他情不自禁把这一段富有暗示与挑衅性的记载又了一遍。他看时尽管心乱似麻,可还是硬着头皮看完了。那丧生的一对男女,先是来到租船码头,显然司空见惯,从容不迫。他们租了一只游船划了起来,随后他们便隐没在湖的北端,这也很平常,并没有引起人们怀疑。然后——就是那只底朝天的小船、漂到岸边的船桨和帽子。他伫立在窗前读着,这时天还很亮,虽然已是傍黑时分。窗外是枞树黑糊糊的枝桠——前天他心里就想到了它,这时候它让他想起了大比腾湖畔那些枞树和松树。
但是,老天哪!他是在想些什么呀?他,克莱德·格里菲思!塞缪尔·格里菲思的亲侄子!是什么“潜入”了他脑际?要杀人!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一条骇人的新闻报道——这一起该死的惨剧或谋杀案,时时刻刻在他眼前浮现!最最令人发指的罪行呀,只要被抓到,准得坐电椅。此外,他决不想谋害任何人——反正不会是罗伯达。啊,不会是的!看在过去他们俩有过这么一段关系面上。可是——眼前这另外一个世界呀!——桑德拉——如今他肯定会失去她,除非他开始采取什么行动。
他两手发抖了,眼皮抽搐着——接着,连他头发根都感到热辣辣的,而浑身上下却又一阵阵发冷。要杀人!要不然,反正到了湖水深处把小船翻掉,这类事,当然罗,不管在哪儿都可能发生,而且是意外事故,如同帕斯湖上惨剧一样。而罗伯达偏偏不会游泳。这他很清楚。但是,也许她就会靠别的办法救自己的命——比方说,尖声叫喊——拚命紧抓船舷——那时——要是有人听见——她在事后会通通讲出来!他额角上沁出冰凉的冷汗,他的嘴唇发抖了,嗓子眼枯焦干涩。为了防止那件事情,他就得——就得——可是不——他不是那号人。他决不能做这样的事——打击一个人——一个姑娘——罗伯达——而且是正当她身子往下沉或是在挣扎的时候。哦,不,不——不做这样的事!断断乎要不得。
他拿起草帽,走了出去,不让人们听到他在想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从现在起,他再也不能、再也不愿去想这些念头了。他并不是那号人。可是——可是——这些念头呀。解决难题的办法呀——要是他想找到一个的话。要在这里待下去——不走——跟桑德拉结婚——把罗伯达连同所有一切——所有一切——通通都给甩掉,——只要一点儿勇气或是胆量。可就是要不得!
他走啊走的——出了莱柯格斯城——越走越远了——沿着一条通往东南的公路走去,穿过一个贫困的、显然人迹罕至的郊区。这样,他就可以独自一人,便于思考问题——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在思考的时候不会被别人听到。
天渐渐黑下来。家家户户开始掌灯了。田野里和道路旁,树木的轮廓开始模糊起来,或是消失在烟雾里了。虽然天很暖和——空气却很沉闷——他走得很快,继续在思考,同时大豆汗出,好象想让自己走得更快,把那个喜欢继续思考的内心深处的自我甩掉。
忧郁、孤寂的湖呀! 湖南面的小岛呀! 谁会看见? 谁会听见?
还有每到夏天公共汽车开往湖滨的冈洛奇火车站呀。(哦,这个他总算记住了,可不是吗?真见鬼!)为了这么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连带着想起了它,该有多可怕呀!不过,他要是真的打算琢磨这类事,就得把它琢磨透了才行——这一点他自己也得承认——要不然,马上就不去想它——永远、永远不去想它——永远、永远。可是桑德拉呀!罗伯达呀!万一他被抓住了——坐电椅!但目前他的处境确实不幸!这解决不了的难题!还有失去桑德拉的危险。但是,杀人——
他擦了一下自己热辣辣、湿粘粘的脸,顿住了一会儿,两眼凝望着田野里一个树林子,不知怎么使他想起了……的树木……得了……他可不喜欢这条路。这时天越来越黑了。最好他还是掉头往回走吧。可是,往南去的那条路,可以到达三英里湾和格雷斯湖——要是走那条路——便可以到达沙隆和克兰斯顿的别墅——他要是真的走那条路,最后他就准走到那儿去了。老天哪!大比腾——天黑以后,那儿湖边的树木,就象眼前这个样子——黑糊糊、阴森森。当然罗,一定得在傍黑时分。谁都不会想到——嗯——在早上——光天化日之下干这类事。只有傻瓜蛋才干呢。而是在夜里,傍黑时分,就象现在那样,或是再晚一些。不过,不,见鬼去吧,他决不会照这样一些想法去做的。但是话又说回来,那时大概谁也见不到他或是罗伯达——在那儿——可不是吗?要上大比腾湖这么一个地方去,那可容易得很——就推托说是新婚旅行——还不成吗——比方说在四日——或是四、五日以后,那时候游人要少得多。登记时换一个名字——反正不使用自己的真名——这样也就永远不露痕迹了。随后,在午夜,也许在转天大清早再回到沙隆,回到克兰斯顿家,那还不很容易嘛。到了那儿,他不妨佯装说是赶早班火车,大约十点钟到的。然后……
见鬼去吧——他心里为什么老是回到这个念头上去呀?难道说他真的打算干这类事吗?可他不能!他断断乎不能这么干!他,克莱德·格里菲思,断断乎不能把这类事当真呀。这可要不得。他断断乎不能这么干。当然罗!要是有人以为他,克莱德·格里菲思,是会干那类事的,那简直太要不得,太邪恶了。可是……
他心里很怪,觉得自己太可怜,太窝囊,怎能让如此邪恶的犯罪念头总是在头脑里冒出来呢。他便决定照原路回莱柯格斯去——到了那儿,他至少又能跟人们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