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葫芦的秘密,家伙泽波

  屋子里静悄悄的。我觉着从来没有这么静过。
 

  杨叔叔给我找?那可怎么找得着!
 

  我刚去交卷的时候,我们教室里就出了一件奇事:苏鸣凤(他坐在我前面一个位子)的试卷已经答好了,可是忽然一下子不见了。
 

  屋顶上那个被大家伙北极熊顶穿的洞已经补好了。这会儿,哈尔、罗杰和奥尔瑞克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温暖的雪屋里聊天。

  我忽然记起了一件事──得趁这个时候办一办。我于是打抽屉里拿出那本《科学画报》来,赶快把它包好,写上了萧泯生的地址。可是马上又改变主意,觉得还是直接寄给图书馆小组的好。
 

  “甭了,甭了!”我一面跑一面回答。
 

  谁都觉着古怪。
 

  “顺便问一句,”哈尔说,“你是在哪儿学的英语?”

  我换了好几次包皮纸:我生怕同学们认出是我写的,所以写好又扯掉,写好又扯掉。
 

  我一口气跑出学校的大门。我心里又生气,又失望,又害臊,哼,别人还以为我爱吹牛呢。我恨不得把这个什么宝葫芦马上扔掉。
 

  可可儿的在这个时候,刘先生偶然一下子瞥见了我刚才交去的试卷,他吃了一惊。说也奇怪,我卷子上写的一点也不像是我的字,倒很像是苏鸣凤的字。刘先生再仔细看看──其实根本用不着那么仔细,一眼就可以辨别出来。
 

  爱斯基摩小伙子答道:“在你们的国家。我在哈佛大学度过了两年时光。不久,我还会再去完成我的学业。”

  “卜儿,葆儿!”鱼缸里又有了响声。“他净自找麻烦!”
 

  “格咕噜,咕噜。”它在兜儿里响了起来。
 

  同志们!你们没瞧见过苏鸣凤的字吧?嗨,苏鸣凤这个人真是!──真猜不透他那笔字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那么怪头怪脑!你乍一看,还当这尽是些反面字呢,可实在是正面。哪,都这样:一个个字净爱把上身斜冲着西北方(按照地图的方向),而把脚跟拐到东南方去。真是成问题!
 

  哈尔震惊了。“我敢说,你几乎是唯一曾出国留学的爱斯基摩人。”

  我把笔一丢,转过脸去一瞧一又是那条多嘴的黑金鱼!我瞪着眼睛:“你说谁?……你管得着么,你?”
 

  “哼,这家伙!刚才你一声也不吭。现在事情过去了,你倒又开起口来了。”
 

  当时我要是稍为检查一下,我就决不肯把这份卷子交上去了。可是我恰巧没工夫注意到这一点。
 

  奥尔瑞克笑了。“我们的人当中已有不少人去了英国或美国留学。他们尤其想学英语。”

  “我当然管你不着,不着,”它一连吐了两个泡。“世界上谁也管你不着。”
 

  我上了大路。很快地走着,生着气。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不想回家。该拐弯也不拐,直往北。也不想上哪个同学家里去。
 

  “这就是你的卷子么?”刘先生问我,“怎么不像你的字?”
 

  “为什么想学英语?”

  “可是你们──哼,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们总对我有挺大意见似的。”
 

  宝葫芦又不安地“咕噜”了一阵。接着就像漏了气似的,咝的一声。
 

  我怎么回答呢,同志们?所以我没吭声。
 

  “学会英语回来能找到工作呀。在格陵兰有6千名英美人士,这你们早就知道了吧?这儿的大多数行业都由他们经营管理,还有两个大型机场——一个在休丽,另一个在桑德·斯特罗姆约德。爱斯基摩人要想找工作,只要会说英语,找到工作的可能性就大一些。”

  有一条镶白珠子的红金鱼插嘴:“哟,那怕什么!反正我们压根儿就不是什么真的生物,我们压根儿就没生在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才算是实实在在活着的,那,别人有意见也好,没意见也好,管它呢!”
 

  我还是不停步:“你叹气呀?叹气也白搭。反正你失了信。”
 

  刘先生叫苏鸣凤把他的答题再在一张纸上写一两行,又叫我──
 

  “但格陵兰岛属于丹麦呀。这儿的丹麦人不是很多吗?”

  我发了一会傻。我敲敲自己的脑袋:“哎呀我的妈呀!这是怎么回事?……我得清醒清醒才好!”
 

  “不是失信,不是失信。”
 

  “王葆,你也写一行给我看看。”
 

  “是很多——而且,他们都是些很优秀的人——但他们没有英国人和美国佬那样的专门技术。”

  可是鱼缸里的说话声音越来越清楚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我清醒了呢,还是反倒更迷糊了。
 

  我小声儿说(生怕路上有人听见):“不是失信,那就是你没有本领。叫你变出房子来,你可就办不到了,是不是?你说!你到底能行不能行?你说!”
 

  刘先生不过是想要对对我们俩的笔迹,我知道。可是这么一来,实际上又是考我的数学!我可又得照着题目来思索,把铅笔头舔了又舔。
 

  “我也听说是这样,”一个刚刚进屋的相貌粗鲁的家伙说。“你说得很对,我们就是精明能干。你们爱斯基摩人就是世界上最笨蛋的。我说的就是你。”

  “唉,王葆可还是没想透,”那条黑金鱼摇头摆尾着,仿佛教训人似的。“他还怕同学们发觉他拿了这本玩意儿哩──”
 

  “我能行。只是得多使点儿劲,多费点儿气力就是了。”
 

  “你刚才怎么做的,你全都忘了么?”刘先生在我耳朵边轻轻地问。
 

  他直盯着奥尔瑞克。奥尔瑞克一声不吭。

  “我可没拿!”
 

  “那你……”
 

  我简直吓一大跳,原来刘先生正站在我身后瞧着我写呢。
 

  哈尔忍不住反驳:“别太放肆,泽波。他们已经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大熊把我们的屋顶顶破以后,别人来帮忙,你也跟着来了。但我记得你躲在后面,什么忙也没帮。”

  “──他还这么嘀咕,那么嘀咕:那生怕同学们因为丢了书着急,他又生怕萧泯生真的去赔书,──净这么白操心!”
 

  “可是这会儿问题并不这么简单。”
 

  “行了。”刘先生跟苏鸣凤说,因为苏鸣凤已经写下了两行了。
 

  “我干嘛要跟一群爱斯基摩人搅在一起?”泽波不假思索地说。“我根本不屑与这些无知的笨蛋们为伍,我的伙伴比他们强多了。”说完,他又盯着奥尔瑞克。

  “什么白操心?”
 

  “怎么?”
 

  这时候大部分的同学都已经交了卷。他们虽然已经走出了教室,可都不去玩他们的,倒爱五个一堆七个一群地嘀咕着,往窗子里面望着。
 

  “你上过哪一所大学?”哈尔问。

  “是的,白操心,”黑金鱼慢吞吞地吐着字眼,好像一个外国人刚学讲中国话。“比如你做梦,梦见了这样那样,梦见谁谁谁──这全都不是真的,那你又何必为他们操心呢。你即使把你们班上的东西全部拿走,也没有什么关系。你根本不用去关心什么人,更不用怕得罪什么人──无论什么人,反正都等于是你梦里面的角色。”
 

  “要盖房子,你首先就得有一块土地。”宝葫芦慢条斯理他讲它的道理,“土地,我可没法儿给你变出来。这片地是公家的,那片地是合作社的,又有几块地还是私人的。总不能在这些地上又给你冒出一块土地来。”
 

  我自己知道──
 

  “苦难和挫折的大学。”

  “哼,你倒说得好!要都是等于做梦的话,那不是我什么都可以干出来了?我对自己的什么行为也可以不负责任了?”
 

  “怎么没有土地!我们学校后面那一片是什么?”
 

  “今儿的事可糟了,可糟了!唉,糟糕透了!”
 

  “你知不知道,”哈尔说,“你冒犯的是一位哈佛生?”

  “可不?”黑金鱼吐了一个泡儿。“你要干什么都可以。比如说,你跟姚俊下着下着棋,忽然你发了火,跳起来把姚俊一把推倒,顺腿一脚把桌子踢翻,──那也不在乎,也不算是什么错误。一切事情都没有什么错不错的问题,也没有什么好不好的问题:你爱怎么闹就怎么闹,都没关系。”
 

  “唉,那是学校的地呀。你干么偏偏要选在那里住家?学校依你么?”
 

  果然。
 

  “什么玩意儿?”

  我揉了揉眼睛,把脸凑过去仔细看看鱼缸:“你究竟是说真话,还是说的反话?”
 

  瞧这宝葫芦!真可笑!
 

  大伙儿都议论纷纷,说是王葆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竟把别人的卷子拿去交了,当做他自己的成绩。最不可解的是,王葆究竟怎么能拿走?难道苏鸣凤睡着了么,当时?
 

  “一位曾经留学哈佛的人。”

  黑金鱼好像害怕我似的,一扭身就游了开去。我眼睛老跟着它转动,想再等它开口。可是它竟像一条真的金鱼那么游着,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异状。我小声儿问:“喂,刚才不是你跟我说话来么?”
 

  “你这糊涂蛋!原来你一点也没体会到我的意思!嗯,我干么要在学校后面住家?谁那么打算来着?告诉你吧:我是要给我们学校添新校舍,明白了没有?校舍

  “我的确不知道,”苏鸣凤说,“我刚写好,刚要写上名字,可忽然……”
 

  “从来没听说过叫这样一个蠢名字的古怪城市。至于我——我是纽约人——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我到你这儿,是来要工钱的。”

  仍旧没等着回答。倒显得好像是我这个人不懂事似的──竟去向一条鱼儿发问!
 

──可不是住家用的,明白了没有?”
 

  “这可真古怪!问问王葆!”
 

  “要什么工钱?”

  “别胡想了吧!”我抬起脖子来抖动了两下,提提精神。“得赶快把正经事办好。”
 

  “不明白,不明白,”它咕噜着。“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什么?问我?那我可怎么知道!)
 

  “帮忙抢修你们这座笨蛋雪屋的工钱呀。”

  我重新写着地址,不时地竖起耳朵来听听四面八方,生怕爸爸或是奶奶闯进来。趁空儿还瞟一瞟鱼缸,看缸里是不是有谁在那里注意我。
 

  我用鼻孔笑了一声:“哼,什么好处?好处可大得很呢。我们学校不用花一个钱,就能有这样的一座大楼,那还不好?”
 

  “还有一点也想不通:王葆怎么那么大胆又那么傻,拿了别人的卷子冒充是自己的?难道谁还看不出来么?”
 

  你压根儿就没动过一根手指头去抢修过任何东西。帮忙干活儿的是爱斯基靡人——他们是为友谊来帮忙的——一个子儿也不会要。不过,为了把你打发走,我可以给你工钱。“他掏出一张5美元的钞票,扔给泽波。

  “王葆!”──什么地方一声尖叫,一听就知道是小珍儿他们。
 

  “我是问,这对于你自己有什么好处。我不是问你们学校。”
 

  “王葆当时是怎么个想法?”
 

  “才5美元,”泽波咕哝道,“给50才对。”

  我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怀里一抱,想要抢出门去躲开──可是孩子们已经进了院子,我跑不掉了。于是我往床底下一爬,钻进去趴在一口箱子后面。
 

  “什么问不问我们学校!学校是我们的学校,该让它更好……”
 

  (什么?我当时怎么个想法?那我可怎么知道!)
 

  “我会给你50的——揍你50拳——你要不赶快滚出去的话。”一向说话彬彬有礼的哈尔真发火了。

  “王葆!”他们一窝蜂拥进了门来。“咦,人呢?”
 

  宝葫芦不等我说完,就没命地唉声叹气起来。
 

  连刘先生也闹不明白。他只是找到我:“王葆,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泽波走出屋时,还恶狠狠地威胁说:“我还会来找你的——你这牛皮大王。”

  “哟,花名牌儿!……还没插上呢。”
 

  “唉,完了,完了!”它发出阴沉沉的声音,“你分明是要害我,要把我断送掉。你一点儿也不爱惜我!”
 

  “刘先生!”我叫,“我──我……”
 

  外面传来一阵枪声,哈尔应声冲了出去。睡在伊格庐背风处的南努克站了起来,正在咆哮。那无赖企图枪杀他们的宝贝北极熊。哈尔和罗杰摸了摸南努克,它不过在脖子那儿伤了点儿皮。

  瞧这些孩子!他们明明知道主人不在家,可还是不走。他们一会儿议论那个陶瓷娃娃,一会儿又逗金鱼玩。不知道谁忽然发现地下有一个飞机模型,就拿来试验开了。
 

  我急得跳起来:“什么!我要害你?我叫你干的事儿你干不了,你不承认错误,倒来诬赖我?怎么着,给学校添了新校舍就是害了你?”
 

  “怎么了,王葆?”
 

  泽波跑了。这家伙的枪法太糟糕,一个重达四五百公斤的巨靶都打不中。北极熊仅仅掉了几根毛。

  “糟糕!”我心里直着急。
 

  宝葫芦在我袋里摇晃了一下,“咕”的一声,好像咳清一下嗓子似的。大概它准备要做长篇大论了。它说:“你不想想,要是你们学校里忽然来了这么一座大楼,大家一发现,会要怎么着?大伙儿不都得来问你?你怎么回答?那不是就泄了密?一泄了密,那我不是就完了蛋?”
 

  “这──这──我不会,刘先生。这件事太古怪了,我……”
 

  孩子们可咭咭刮刮的,都异口同声地赞美起这一具弹射式小飞机来。还有人表示惊异,为什么一个人真能够制造出这么好的好东西。
 

  “嗯,我会泄密么?别人能知道这是我干的么?”
 

  “的确很古怪,所以更希望你能跟我说明一下。”
 

  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心里痒痒的。我真恨不得一骨碌就钻出来……那他们准得大吃一惊,接着就得又是笑,又是嚷,说王葆可真是个飞机制造家。于是我就可以很谦虚地──我这个人总是挺谦虚的──说:“这不算什么。……”
 

  可是宝葫芦不大相信我:“怎么,你干了这么大的好事儿,有了这么大的贡献,你还能半声儿也不吭,一个劲儿傻保密?瞧瞧刚才!──事情还没有影子呢,你可早就跟你杨叔叔宣传开了。你才巴不得让大家都知道你的功劳,把你的大名登在报上呢。”
 

  “可是现在不行,我有点儿头晕……”
 

  我趴在床下箱子后面这么想着。同时觉得耳朵边嘤嘤嘤地叫,不知道这是蚊子呢还是什么。脖子上也有点儿发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爬。可是……忽然我想到了一个问题:“我需要这么躲着么?我需要这么受罪么?也许我是做梦呢?”
 

  我一时答不出话来。
 

  “那么什么时候比较合适?下午?怎么样?”
 

  那就好了,那我就根本用不着在这么个地位上采取这么个姿势了,可以自由自在的了。
 

  宝葫芦又往下说:“我并不怪你想要登报出名。可是你要是在这么一件事儿上弄出了名,那就不妙。这号事情可太令人奇怪,太不合理了,只有童话里才会有。别人准得往童话里去找线索,打听个水落石出,那你我怎么办?”
 

  刘先生就老是这么盯着我。好,下午就下午吧!
 

  “可是我这个梦究竟是打哪会做起的?”我又问自己。“我所得到的宝葫芦呢,是不是也……”
 

  我不言语。它又继续发挥:“并且,这号事情就是写出来上了报,表扬了你,又有什么教育意义呢?难道这能起什么示范作用么?难道叫青年们和少年们都来向你学习么?叫他们向你学习什么呢?难道……”
 

  可是一下了课,同学们就一窝蜂拥到了我跟前,七嘴八舌地问我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我才猛然想起,我的宝葫芦还在桌上待着哩。我正着急,就听到我兜儿里有轻微的响声:“格咕噜。”
 

  “得了得了!”我不耐烦起来,脸上直发烫。“有那么多说的!”

  郑小登两只手抱住我的肩膀。
 

  喜得我心里直念叨:“宝葫芦你真不错,真机灵。……可这是不是做梦?”
 

  “你干么不说话?”
 

  “不是梦,不是梦,”它声音虽然小,可说得很清楚。“我是真的,我是真的。”
 

  我整理着书包里的东西,不言声。我知道他们都瞧着我,我脑袋抬也不抬。
 

  “对,这才合理。”

  “王葆,王葆,”姚俊摇摇我,“怎么的了,你?啊?”
 

  我一扭身就挣开了他的手:“别!”
 

  我这个动作的确未免太猛烈了点儿,害得书包里有东西抖搂了出来──“叭”的一声掉到了地下。
 

  “哟呵,《科学画报》在你这儿!”萧泯生大叫了起来,“我说呢!怎么不见了!”
 

  同时可又嘎哒一声,有个什么白东西落到了椅子上。
 

  “望远镜!”有人嚷。
 

  郑小登这才恍然大悟:“噢,是你自己拿回去了?你干么不告诉我一声儿?”
 

  那些掉下的东西我可瞧也不瞧,也不去捡。我只把书包理了又理,把脑门子上的汗擦了又擦。后来才想起这该使手绢儿──我一掏,就有一张纸连带跳出了兜儿:这是五圆的票子。
 

  “咦,这哪来的?”连我自己也诧异了一下。“噢,昨晚给杨拴儿的那一张,准是。”
 

  同学们还是拥在我跟前。
 

  “王葆,我们希望能把这个问题闹个明白。”
 

  “王葆,难道说你……”
 

  我一抽身就走。
 

  “王葆!王葆!”同学们在后面叫。
 

  我可头也不回。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就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