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爱在天涯,忘记某些许诺

① 许小年从我的视野里消失的时候,我还在睡午觉。
下午三点,我醒了,打开冰箱找冰棒吃。我妈坐在电视机前面看肥皂剧,好似不经意说一句:许小年家搬家了,你睡觉的时候,车刚开走。
我一呆,冰棒从手里掉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我妈听见了,第一次没有骂我,只说:你什么时候能仔细点? 我突然间想哭。
我躲在洗手间里,开很大的水流,终于哭出声:许小年,你真不仗义,你怎么就可以说走就走?
我和忍者许小年的龟时代故事,从这时候开始。 ②
我爸和许小年的妈妈好上的时候,我妈还什么都不知道。她还是那么个唠叨的女人,拿着一个月两千块的工资和我爸的大部分收入,却不晓得花一点点。她穿廉价难看的裙子,才40岁就像50岁的大妈。可是许小年的妈妈,也是40岁的年纪,却相当好看。
她穿的衣服,永远有带着曲线的腰身,胸脯很饱满,像所有好看的女人那样,涂一点浅色唇膏。夏天傍晚我和许小年坐在楼下院子里数星星,我爸就和许小年的妈妈聊天,我妈还是在家看肥皂剧。我和许小年成为死党的时候,我爸和许小年的妈妈开始暗渡陈仓——请原谅,我是个早熟的小孩,这样的词语我从16岁就会用。
所以,直到我妈发现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她哭、闹,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用来砸,可是还是离婚了,我跟我妈。我爸最终也没和许小年的妈妈结婚,他一直一个人过日子。而许小年的妈妈,却顶不住压力搬了家。
许小年搬家后给我写的第一封信,寄到学校里的,用的是那种带香味的信纸。她说:拉斐尔,你不要觉得内疚,我从小到大没有爸爸,我是顶着“野孩子”的头衔长大的。我们要做忍者龟,这年头流行这个。
我就笑了。《忍者神龟》是我们小时候最流行的动画片,我和许小年因为这部片子知道了文艺复兴三杰和爱因斯坦的名字,从此我叫拉斐尔,她叫爱因斯坦。
像忍者一样生活,这是我从16岁的许小年那里,学到的第一则人生的道理。
就像许小年说的那样,既然有些事情是我们无法选择、无法改变的,那么我们能做的,惟有适应。

后来我们考上了重点高中,她在一中,我在二中,相隔大约5公里的路程,她的学校里有大片的木芙蓉树,而我的校园里是大片的青松。六月,我到她那里看粉红色的木芙蓉;冬天,下雪的时候,她到我这里来看松树上晶莹的雪花。我们都戴红色的巴掌手套,我们拉着手走在校园里的时候,阳光从我们身后射过来,剪出细长的两道影。
许小年说:拉斐尔,我恋爱了。
我吓了一跳。大冬天的,我一受惊,鼻涕就不由自主地往外流。
许小年看见了,塞给我一块卫生纸。她说:是我们班长,他学习特别好,老师说他肯定能考上北大,我想我就考北京的学校吧,随便什么学校都可以。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团淡淡的红。我惊了:许小年什么时候开始脸红?
可是还有更惊的!许小年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拉斐尔,我妈出差了,昨天晚上,他在我家没回去。
我很想问:是不是你睡卧室,他睡客厅?
可是那是1996年,民风淳朴的20世纪末节,于是我终究没有问出口。
许小年咬咬嘴唇,再没说过一句话。
我只是,紧紧攥住她的手,隔着那双红色的手套,感受到她史无前例的单薄与力量。
④ 冬天最最寒冷的月份,我和许小年坐在医院狭长的走廊里,惴惴不安。
我们的周围,都是大肚子的孕妇,她们用诡异的鄙弃眼神看住我们的时候,我都恨不得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终于听到护士的叫号声:许小年,许小年……所有目光射过来,许小年站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急忙扶住她。
我低着头,坐在走廊里不敢抬头看。屋里什么声响都没有,不知道许小年怎样了。我在思考明天的期末考试还需要做些什么准备,许小年摇摇晃晃走出来。她的脸像纸一样白,又被身后的护士叫住。她递给许小年一个塑料袋,嘱咐她:回去以后吃点这个药,吃法在盒子上有。顿了顿,又说:真没见过你这么坚强的女孩子,一声都不哭。早这么强硬的话,怎么还会遭这个罪?你还不到十八岁吧?
女护士最后怜悯的眼神让我牢记一辈子。还有许小年,她的不发一言,也让我刻骨铭心。
她只是僵硬地拿过那个袋子,很慢很慢走出门,她右手紧紧捂住肚子,左手紧紧拉住我的胳膊,她皱着眉头,声音很小。她说:锦菲,真的很疼啊!
我呆住了。许小年已经很久都没叫过我的名字了。她只叫我拉斐尔,开心的和不开心的时候。在她面前,我都差点忘记自己还有个名字叫顾锦菲。
那天,许小年说:锦菲,你要保护好自己,原来16岁也不算长大,有些疼痛是我们无法承受的。
感谢许小年,如果没有她,或许在我青春最叛逆的年纪里,会承受同样的痛苦。比如我喜欢的男孩子,他离开我去远方上大学的前夜,因为许小年的忠告,我们最终选择了握手言欢。很多年后,他给我写信,还会说:顾锦菲,你是我所遇见过的,最端庄纯洁的女孩。

可是许小年,在第二天的期末考试考场上晕倒,被送往医院后真相大白。她不肯说出男孩的名字,两个月后,被勒令退学。
叶蓓唱:那白衣飘飘的年代……17岁的时候,我的朋友许小年,我的伙伴许小年,就和那些白衣飘飘的年代说了再见。
最后一次在这个城市里见她,是火车站。她要去北京了,据说报考了什么语言班,要去学外语。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个地方叫“新东方”,我只知道许小年全力保护的男孩子,那个曾经说无论有什么困难都要一起担当的男孩子,甚至都没有来送她。
我咬牙切齿地帮许小年拎行李,许小年淡淡地回应。我说你就该告发他,你这么保护他,到头来他像个乌龟一样缩着头无情无义。许小年说:他不配。对一个不配的人,忘记比什么都高尚。
许小年安置好行李,火车要开了。我要下车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她的眼里蓄了眼泪,她说:拉斐尔,我感觉,我真的像一只忍者龟,承受灾难,还要拯救世界。
火车开远了,变成一个点,我看不见了,我一抬头,春天的芽已经抽满了整棵柳树。可是许小年的心里,却正是春寒料峭。

我高中毕业的时候,许小年学完外语班,去昌平的一所民办高校读了一个财会方面的本科。我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她也大一。我在青岛,海边起了缠绵海雾的时候给许小年写信:大海很壮阔,我站在它面前,呼吸凝固。
许小年给我回信:我去了北海,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我们荡起双桨,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大。
那年我和许小年都20岁,光阴荏苒,她给我寄照片,越发美丽。新的学校新的生活,没有人知道她经历过的痛,她却说:人生还长,一定有些痛还在后面。
四年后,我终于知道这句话的道理。
大学毕业,在青岛,我为了找工作,跑坏两双鞋。
七月底,终于不得不被大学宿舍扫地出门的时候,我找到一家船运公司做文员。月薪不过800元人民币,在青岛也只够基本生活保障。可是工作是那样辛苦,从影印到跑税务部门到和客户周旋,我一个人要干几个人的活,尽管如此还屡次被黑掉该得的年终奖金或是被老板骂。每当我站在香港路那些动辄万元一平米的房子面前时,就会被这些琐碎的痛梗住喉咙。
“人生还长,总有些痛在后面。”我记住这句话,谨小慎微地工作,很认真地学习。两年后炒掉这家公司,受聘中国远洋青岛分公司,一年后成为公司下属青岛远洋大酒店最年轻的主管。许小年开始在一家软件公司打工,后来去了一家律师楼,再后来跳到一家会计师事物所,开始是打杂,一边很辛苦地考会计师资格证。
生命中那些不可或缺的痛,我们总要走过。从适应到从容,然后铭记。 ⑦
2004年春天,许小年订婚了。她跑那么远到青岛来,只为向我炫耀指头上的小小钻戒:周生生出品,18分的钻石,净度VVS。
她的未婚夫,敦厚老实的青年,有个小小公司,员工5人,许小年给他做财务主管。中间讲恋爱故事,他说:公司快要倒闭的时候,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她还在我身边,告诉我,从来没有哪种困难会真的过不去。果然,走过那段日子,公司起死回生,我们就爱上了彼此。
突然有眼泪热了我的眼,这才像许小年,是真的许小年说的话。她从出生那天起,没有爸爸,也不知道谁是爸爸。被我妈妈骂,被老师骂。爱上一个男孩子,还要被退学,妇产科里遭受白眼都没有哭一声。在北京上民办高校,一个人打拼天下,住最简陋的房子,从地下室熬出来。那么多间小公司的微薄薪水,她从来没有放弃。
最近,许小年开始练习跆拳道,渐渐成为跆拳道六段,脑袋上绑根带子的模样越发像忍者龟。我看了照片暴笑,她也跟着笑。她笑的时候,有小小皱纹,在不经意间爬上眼角。
这就是我们的青春,我们隐忍、坚强、不放弃的青春。就好像忍者龟,喜欢吃时尚的Pizza,却同时有着最传统的执着、善良、正义感。
所以,我们把这段青春叫做:龟时代。
——我和忍者许小年的,现实却美好的,龟时代。

相爱的时候,他对你许诺你们的爱要天长地久。然而后来你们还是分手了。这时候你若问他:你许诺过的天长地久你忘了吗?他会用怜悯的目光看你,那种目光好像在看一个指望狼会不吃掉它的白痴小白兔一样。
到这个时候,他是真的忘了。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就在于:男人会因为爱而给女人无数许诺,而女人却会仅仅因为某一个许诺就给男人一生的爱。
所以,先许诺而后失去的婚姻,对男人而言是种解脱,是挣脱许诺本身所带来的束缚。对女人而言却是满满的不甘心,是忆前生想后世时彻骨的苦痛与煎熬。
求职的时候也是一样。老板承诺你未来某天的加薪进爵。然而某一天企业内部资源调整,你还是被裁员了。这时候你质问他:你的许诺呢?
他一定是早已忘记了。就算没忘记,他也不会承认他记得。毕竟,老板的许诺是以全体员工的劳动付出为前提,而员工的付出是以老板的许诺为前提。一个是先付出,一个是后付出。既然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其中的一方就有了赖帐的可能。
是这样的,老板和员工的区别在于:老板手下有很多员工,总有人为他的许诺在卖命,而员工手里只有一个自己,所以许诺无法兑现的时候,他便空耗了自己。
借钱的时候,甲和乙是好朋友。既然是好朋友,那么兄弟有难就要两肋插刀。甲真是觉得几万元钱不过是身外之物,单据不签一张就给了对方。借钱的乙感激涕零:等我有了钱,马上还。后来过了很久很久,乙很有钱了,可是他忘记了要还钱。直到上了法庭,他眼一瞪:有借据吗?谁能证明我向你借了钱?对面的甲立即败下阵来。
不是甲不好,只是因为他太愿意相信某种许诺。“许诺”两个字都是言字旁,是说在嘴上的,不是白纸黑字,所以才有了太多的美丽幻影与太多的不切实际。
所以,今天他若爱你,幸福着今天的幸福就好。可以努力经营今天的幸福,但千万别指望他所谓的天长地久真的能比他自己的生命还长。如果觉得不幸福,千万别为了他的一句“等我怎样怎样就怎样怎样”而无限期等下去。不是每个女人都是查米拉,而查米拉是不是真的幸福,估计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还有,今天有工作的时候,不仅要努力表现,还要积累经验、学习技术。老板可以裁你的职务、减你的薪水,但却裁减不掉你的学问。一旦他不诚实守信,一旦需要你转身离开,那么就把他的公司当作你的学校、你的社会技能补习班。那些你无须上缴的学费,就权且当作他补给你的花红。
要知道,积极生活的时候,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远比那些许诺具有更多震撼人心并改变命运的力量。
当然,人生的岔路口太多,故事并非这一种两种。
反过来说,给他人一个值得信任的许诺,同样并非是件轻巧的事。
他和她是幼年时候的邻居,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她19岁那年,他23岁,大学毕业,出国进修。说好是三年时间,他许诺,只要三年,他回国工作,等她大学毕业,娶她做新娘。少男少女的爱恋,最是感天动地的浪漫,他走了,她很用功地读书,一天天地等。
她的身边,不是没有蝴蝶蜜蜂甚至想要亲近花朵的苍蝇蚊子,然而她统统拒绝。她要等到他回来的那天,说好了,是因为有爱,所以许诺就是天荒地老的誓言。
开始时候有信,很多,渐渐的少了。写信时候不过三两行字:最近很好,打工还有点辛苦。她知道他在便利店搬货物,在中餐馆洗盘子,和所有留学生一样,没有特别的经历。只是,第三年毕业的时候,他没有回来。
他继续读博士,他说,需要继续读两年。两年之后他说有好机会要锻炼,进了一家国际级大公司,一签5年的合同,他说站稳脚跟就来接她。
而她,大学毕业了,在一家公司工作,朝九晚五。顶头上司时常暗示些什么,旁边格子间的小伙子,时常来送花。她爱的他,却忙得连她的生日都忘记。我写到这里,你会不会猜:他如旧戏里的陈世美,不同的是他敷衍她、不娶她也不伤害她,原来不过是因为他忙、他不屑?
那么你错了。故事的结局是他在她28岁那年真的回来,拿一大束玫瑰出现在她面前时,眼睁睁看见她新房里大红的喜字。
玫瑰落一地惨烈的花瓣,他说: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她却只能说:对不起,我等太久,久得让我以为你不会回来。有些许诺,久得连我们自己都承受不起了。
他不知道,她何等爱他,她只是恐惧——那些看不到头的许诺,令她恐惧。她不是担心他的背叛和自己青春的虚耗,她只担心,谜底揭开的刹那,天崩地陷的瞬间,如果是最惶恐的那种结局,自己会一头栽倒,甚至没有肩膀来依靠。
她终究是爱他的,但是她只是任时间冲刷掉了某些对于许诺的执着的固守,冲刷掉了某些自信。不过是平凡人家的女儿,没有先知先觉的能力。
他绝望:我许诺过的事情,我当然会做到。
可是对不起,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男人都如此高尚,也不是每个女人都真的坚强到能敌住时间的淘洗。
所以,更多女人宁愿和男人一起捱苦日子,也不愿意听他那句许诺:等我过好了,就娶你。虽然她明知一纸结婚证书也说明不了什么,甚至知道男人不爱的时候就是不爱了,离婚也不过签个字那么简单。可是,她还是愿意要这样的一个许诺,让她看得见、摸得着的一个许诺。
尽管,一直想说:他肯和你在一起,就是最好的许诺。可是连我们自己都知道,如果要我们选择,我们宁愿要一个纸上的许诺,而不是嘴上的许诺。尽管现实生活中,只要是许诺,就有食言的可能。
所以,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记得在给对方一个许诺的同时,要给对方信心,要让对方知道这桩许诺不是朝令夕改的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那么,不仅要学习忘记某些别人许给你的许诺,也要试着做到:不要轻易地去许诺什么。
所以,要忘记某些许诺,是因为不是所有许诺都有一个“某年某月某日”的标签。所以,忘记某些许诺,只不过是为了让我们不再对某些空头支票心存幻想。也是为了,让我们在踏实的生活中,要给别人结果,而不是那些仅仅作为预言存在的美丽前景。


(巴巴爸爸最初是一颗红色的球,他在泥土与雨露的滋润里成长,直到有一天冲破泥土,向天空绽放笑脸。可是当它真的走进这个世界,却被关进了动物园。)
在童小欧很小的时候,城市里开始流行一部叫做《巴巴爸爸》的动画片。每个孩子,都会说“巴巴爸爸、巴巴妈妈、巴巴祖、巴巴拉拉、巴巴利波、巴巴鲍、巴巴贝尔、巴巴布莱特、巴巴布拉伯……”,然而,童小欧不会。
童小欧的童年是在父母的吵架声中度过的。有一次,小小年纪的小欧被吵醒了,睡眼惺忪地从自己的卧室里走出来,“啪”地一声就飞来一只碟子,打在小欧的额角上,有鲜红的血流下来。
小欧不哭,乖乖地站在原地,等母亲拿来创可贴,随便一粘,就好像从来未曾有任何事情发生。
一直一直,小欧都没有哭。只是眉骨上从此多了浅浅红红的一线,若有若无的,在少女芬芳的鬓角下,带点隐约的故事。
渐渐的,小欧的目光会离散。六岁的童小欧患上了自闭症。
只有应连城,邻居家10岁的小男孩,时常在三餐时间里敲门,然后拖着小欧的手去他家里吃饭。下午六点钟,《巴巴爸爸》的音乐声适时响起,小欧安静地坐在连城家的沙发上看电视。不说不笑,仿佛真空。
是无声无息,却有岁月悄然经过。 ②
(巴巴爸爸和巴巴妈妈结婚了,他们一起养育了七个巴巴孩子。他们一家唱歌跳舞做游戏,他们是幸福的家庭。)
慢慢地,连城发现了巴巴爸爸的魔力。自闭的小欧,安静的小欧,只有在看《巴巴爸爸》的时候,会有泪水悄悄落下来。连城妈妈看到了,悄悄对连城爸爸说:小欧会哭呢,还有救。
连城听到了,欣喜若狂。他多么想念小时候那个有粉色指甲和软软头发的小欧,那个还没学会说话却总是把笑容挂在脸上的小欧。在连城的记忆里,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哪个女孩子,会比小欧更美丽。
是青梅竹马的少年,鹦鹉学舌地讲:巴巴爸爸、巴巴妈妈、巴巴祖、巴巴拉拉、巴巴利波、巴巴鲍、巴巴贝尔、巴巴布莱特、巴巴布拉伯……是为了小欧的一个微笑,却让自己在不经意间变得口齿伶俐起来。
那个时候,小欧渐渐学会用目光去暗示一些什么,而这样的暗示也只有连城能懂。

(巴巴爸爸的房子险些被拆毁,巴巴孩子们与爸爸妈妈一起保卫了自己的家。巴巴爸爸说:“当我们的房子得救的时候,它比以前更漂亮了。”是因为险些失去,很多东西都变得珍贵。)
六年过去了,16岁的连城在高中读书,12岁的小欧学习着用图画表达思想。红的天空紫的海洋蓝的面孔,诡异却也气象万千。
连城的功课很紧张,却仍待小欧很好。然而那一年仲秋,是月亮马上就要变到最圆的时候,小欧妈妈终于不堪重负。
是第二天的早晨,小欧在卧室里看到了妈妈的尸体。12岁的小女孩,不尖叫,也不哭泣。她只是轻轻地伸手抚过妈妈的脸庞,把她裙子上的褶子,一道道扯平。
她给妈妈盖上最温暖的被子,把布娃娃放在大床的另一边,也用被子盖好。然后她去敲连城的门,她用冰凉的手拖住连城来家里看,是连城拨打了110。
民警要检查现场,伸手去掀被子。而连城按住了民警的手,16岁的男孩子言语中已经有清楚的力度。他说:别动那个布娃娃,那是小欧的爸爸。
民警呆住了。而连城清楚地看到,小欧平静的目光,自他的头顶掠向墙上那张微黄的结婚照。
三天后,从火葬场回来的路上,小欧爸爸来拉小欧的手。小欧把自己的手缩回,轻轻说话:你是谁?
连城怔住了:原来,小欧,她什么都明白。她只是用这样的方式来逃避上学或是与更多人的接触。
她的心里澄明如镜,而一颗心,却薄脆如纸。 ④
(巴巴爸爸说:“孩子们,你们都会长大”。是的,我们所有人都会长大。于是,我们铭记一些事,遗忘另一些事。)
19岁,连城在本市读大学二年级,小欧爸爸则为她请了家教学德语。
周末放假,连城常常跑到小欧的房子里,看书或是做一点莫名其妙的东西吃。彼时,连城家已经搬到城市的另一端,可是偏偏,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促使他,还是要穿越一个城市,到小欧的房子里,哪怕只是坐坐。
往往在这个时候,他们各做各的事,彼此不说话,安静得只有时钟在滴答。
在小欧家的书柜里,一套连城买给小欧的《巴巴爸爸》连环画悄悄地默立,九年了,却不沾一星半点的灰尘。
那是一个有雨的周末,连城在小欧家里看当天的报纸,而小欧照例是听德语录音。中间小欧去了洗手间,突然就喊了很响亮的一声“呀”。连城吓了一跳,急忙冲到洗手间,门开了,脸色苍白的小欧,素色的裙子,还有,裙子上仓皇失措的红色花朵。
然后小欧就那样呆呆地看着连城穿上外套跑出门,出门的时候忘了打伞。
几分钟后连城回来了,手里拎一个黑色袋子。他的身上是雨水,从发梢一点点淌下。他撕开一个柔软的白色包装袋,取出洁白柔软的一条。他手把手地教小欧如何第一次,用那种叫做“卫生棉”的东西。
那样柔软的白,碰触到小欧的皮肤,突然间,就使泪水汹涌涨潮。
小欧长大了,可是见证这一切的不是妈妈,而是一个叫做应连城的男孩子。 ⑤
(巴巴爸爸去沙漠,巴巴爸爸去火车站,巴巴爸爸照顾小孩子,巴巴爸爸剪羊毛……巴巴爸爸很粗心,他剪掉了巴巴鲍的毛——可是一切都会变好,尽管曾经有哭泣。)
22岁那年连城大学毕业,几乎没做更多的考虑就选择了留在本市工作,那年小欧18岁,同龄的女孩子已经开始在大学校园里开始烂漫的春天。
小欧这时候已经可以与人进行简单的交流,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脸红。开始在连城的帮助下做一些德文笔译工作,也开始穿长及脚踝的裙子,打写字楼出来的时候,身后会有很多目光追随。
连城这时候也是公司里很受女同事欢迎的人,他温和、细心、彬彬有礼。其中最执着的是技术部那个叫ANNY的女孩子,总是从家里带好吃的小点心,小心翼翼放在连城桌上。
那年耶诞公司里举行化妆舞会,连城带小欧去参加。连城的装扮是面孔狰狞的野兽,小欧的却是白雪公主的清纯可爱。
到了会场,连城一点点教小欧跳舞,跳到小欧累了才和别的女孩子跳。午夜十二点钟声敲响,所有人摘下面具,坐在一边的小欧看到高高瘦瘦的连城一下子就成为舞池里最好看的男人。
这时候有人把窗户打开了,连城的黑色披风被风刮起,一下子就裹住了他对面娇小的舞伴。也是到这个时候人们才发现站在连城对面的是一身中世纪少女打扮的ANNY——仿佛是美女与野兽的现代版!
在人们的起哄声中,连城轻轻吻在ANNY额头,那一刻,欢声雷动。 ⑥
(善良的巴巴爸爸把被捉的动物送回非洲,善良的巴巴祖把落巢的小鸟送回了家,而善良的连城,他把小欧放在手心里疼。)
有人开始疯狂地追求小欧——是小欧父亲公司驻德国办事处的男孩子。他不嫌小欧闷,还会在下雨天里去为小欧买一包“蜜三刀”。他发稍上滴下的水,一滴滴,敲击出小欧心里柔柔的疼。于是小欧就会想起15岁那年那个雨天,那些盛开在裙子上的张皇失措的红色花朵,以及,连城手里柔软洁净的白。
小欧22岁了,已经可以说一口流利的德语,小欧爸爸要带她一起去德国生活。以后在那里,小欧会有自己的家。
连城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买来一件又一件漂亮衣裳,都是长长短短的旗袍:棉布的、锦缎的、起花的……倾国倾城。连城始终知道小欧穿什么最好看,甚至知道每一年,小欧尺码的变化。小欧对于连城,似乎早已成为掌心里的一道纹路,有着清晰的走向与切肤的牵连。

(以后的以后,巴巴爸爸一家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他们和所有人一起欢笑,于是,一个地球,就成了一个温暖的家。)
后来,连城听说小欧在德国生活得很幸福。再后来,连城也有了女朋友,不是ANNY,而是一个更文静的女孩子,不多话,穿长及脚踝的裙子,笑容恬淡。
小欧有的时候会写信来,信里有哥特式教堂的尖顶,庄严肃穆。连城把小欧的照片小心藏在书柜里一套《巴巴爸爸》连环画书里——他始终没有告诉小欧,他曾经买了一式两套《巴巴爸爸》,因为小欧喜欢的,连城都喜欢。
连城知道有一天自己会老去,知道有些回忆会永远尘封,知道与小欧的十六年改变了小欧的人生也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然而连城不知道的是:小欧,那个有着粉色指甲和软软头发的女孩,如何在汉堡浓重的暮霭下翻着少年时的那些斑斓的图画,深深、深深地想念他。
对连城而言,小欧是十六年里一个粉红色单纯的梦想,是一生里永远不会张扬的温柔秘密;而对小欧而言,连城是十六年里一个刻在心里的名字,是梦里千百次微笑拥抱的爱人。
这样的爱,是融合着亲情、友情与爱情,与婚姻无关,却温柔地停靠在心底没有风的港湾。
而遥远的德国,那里是巴巴爸爸的故乡。


史青看见雅如的时候眼前没来由地就一亮:她居然买件曼尼芬的睡衣,纱质的,令里面的风景烟波浩淼间起承转合般诱人。
吞口唾沫,他想他还不是那么饿虎扑食般的男人吧。他猜想,像雅如这样的女子,需要温柔悠长的碰触,不然不会开花。就好像他的女友夏苏,她永远温婉和煦地看人,目光柔和、水静无波。她永远是娇弱地,在史青怀抱里,抬头凝望他的眼睛,看到脸上嫣红般展开明媚笑容。
她甚至都不肯,为他调换一个位置。
大学时代,没有哪个男生不看□。史青也看。看《本能》的时候,莎朗·斯通骑跨在男人身上的镜头令男生寝室里群情激昂。一股暖流,自下而上,在史青的小腹之间,好受而又不好受地鼓胀。
这么多年,那个镜头,一直在史青记忆深处,摇曳生姿。
直到他看见夏苏,美丽高贵的夏苏,在他最艰难时候患难与共的夏苏,说好过了年就结婚的夏苏,那些看似已经被淡忘的记忆,依然没有消失。
那么今夜,站在史青对面的雅如,可与夏苏类似?
原来,所谓性幻想,最诱人的地方不在于“性”,而在于“幻想”——既然是幻想,那就不分场合不分时间不分对象,一律攻城略地。
② 史青认识段雅如,是桩巧合。
银行借贷,本来总有些款项是死帐。就是你明知道借出去可能血本无归,可是有些非借不可。商人做生意,讲究的是盈利,可是有些利无法赢得。
仅仅因为,最初,总有些死帐,看不出死的迹象。
比如段雅如的“锦绣织坊”,生产一应针织制品、床上用品,贷款400万要投资新生产线。可是很遗憾,投资失误,目前原有的基本运营仍在继续,但新生产线基本作废。史青负责收这样破烂的尾巴,去之前把上司祖宗十八代都骂遍。
可是见到段雅如的瞬间,史青愣在原地,突然间感谢上司的安排。
段雅如的美,绝对不是女友夏苏的温婉,而是,带点张扬与手腕,精明利落的美。
男人永远是好色的,他们的心就像他们的胃,不能只吃一样粮食。只不过有些男人吃惯了也就只认一种粮食,而史青,对不起,他的味蕾耐力不足。
就这样,有些帐,轻巧谈到床上。
史青永远记得,当他仰头,一张生动俊俏的脸,还有凌乱秀丽的发,在他脸孔上方,水静河飞。

回家的时候夏苏还在等他。他内心里突然就有点愧疚。卧室里,昏黄灯光下,他搂紧夏苏丰满紧致的躯体,无法不想以前。
以前,他不过是个财政学院毕业两年的本科生,分到银行之初,没有房子。他和夏苏的第一次是在单位的单身宿舍里。就是那种“团结户”,二手老旧的两室一厅房子里,两个卧室被两个单身汉各据一间,厕所厨房客厅共用。老式房子墙厚,隔音效果还算好。只是第一次,夏苏疼到咬紧嘴唇,咬出淤血的紫,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那时候,他是心疼的。
再后来,另一个人买了房子搬出去,这片小天地才成了两个人的家。夜晚,最噬骨般激情的时刻,夏苏却落下后遗症,再不发出半点声响。默默隐忍,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她闭上眼的瞬间,颊上如桃花的红。一滴汗,沿鬓角轻轻滑落。
一直的一直,夏苏永远喜欢躲在史青的怀抱里,紧紧搂住他的颈与肩,不松手。不是没有尝试过其它的步骤,然而她永远是不适应。她会急促地说话,好像丢失了童年的玩具。她说:青,青,你让我抱紧你,我怎么看不到你?
他无法站在她身后,那令她看不到他的眼睛;他也无法让她俯视他,因为她说抱不紧。她是个需要温暖的小女人,她惟恐松一下手、转一下眼就弄丢了他。她给他生活上的极大自由与任意空间,只这件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史青终于还是从了她。 ④ 只是,段雅如满足了史青对于爱与性最初的幻想。
段雅如的房间,那样铺天盖地的橘黄,明媚如阳光般金灿灿的触角。史青想不明白,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不把卧室弄成大红?他以为对段雅如,只有“激情”或是“野性”才解释得通。
他以为这不过是交易:400万的欠帐,他已替她拖延。可她,还是贪恋他。
他不知道段雅如给闺中密友打电话,这样讲:我想我爱上史青了。我从来不知道,有一种男人,他们结婚这么久,却还是像充满期待不经世事的小孩子,他给我极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史青若是听到了,心里会怎么想? ⑤
周末史青去应酬,和客户老常、赵员外等几个人去吃烧烤。赵员外身边还带了个小姑娘,并不妖娆,年纪轻得很,直盯着几个人东看西看。中间突然插句嘴,让几个大老爷们笑翻了天。因为她看着烤羊鞭说:哎,现在流行吃烤小蛇?
史青没笑,只是心里蓦地一牵,多年前,他的夏苏也是懵懂着天真的眼神对他说:哎,那是什么?怎么有人吃烤蚯蚓?
他的夏苏,单纯到当史青是整个世界,离开他,她会有太多事情需要铭记需要懂,太累。夏苏不是个喜欢累自己的人。
晚上回家,缠绵依偎的时候,史青还是在想:或许,她认准这样一种姿势,仅仅只是怕累?可是这种事,过程的兴奋与结束后的累,哪一样逃得掉?
他终于留恋起段雅如的家,200平米橘黄色大居室的房子。像电影《情人》里的少男少女,拥抱、亲吻、结合,自此岸及彼岸,也不过20×10的距离。
却是叫做荡气回肠。 ⑥
史青终于还是承认,自己不过是凡夫俗子,也从来不觉得当柳下惠有什么好。渐渐出入雅如的房子如自己家,晚上摸黑都能找到洗手间的电灯开关,而夏苏还真的以为他在外地出差。
凭良心说,史青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好男人,好的职业好的脾气好的气度,他需要一个像夏苏一样高贵的女人站在自己身边,更何况他爱她。
这是个没有任何社会学家能解释得了的命题:为什么一个男人,可以真的爱两个女人?
史青想,对于这个问题,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两个女人,身上都有绝对的优点与致命的缺陷,大到无法弥补的时候,只能两个半圆来凑成一个整圆。偏巧,史青又是个完美主义的男人。
而雅如,她是一个不需要依附男人的女人。史青喜欢雅如,是因为她让他感觉到爱的姿态如此完美,而又从不拖泥带水。到了段雅如这样的身份,已经不需要借助男人来发光,甚至还会拒绝这样繁冗的光亮。
世界上最完美的情人,就是满足你爱的需要,但又不屑于讨索回报。 ⑦
段雅如对于史青的爱,以360度的角度,环绕包围。
史青喜欢新鲜的姿态,像所有男人一样,在不断的变化中求发展。他只是不知道,段雅如不要他的婚姻不要他的承诺只是因为她自信。
她绝对想不到他要结婚,而且还是和一个美丽的女子结婚。
如果知道了,会怎样?
见面的那天,是在婚纱店巨大的玻璃窗后。史青正在陪夏苏挑选婚纱,一抬头,看见窗外女子冷若冰霜的脸。
终于还是面对面。
夏苏只一转头,看得见史青惊愕、心虚、担忧的表情,还有段雅如怨愤、骄傲、不甘的神态,何其聪明的女子,顷刻便明白了一切。
夏苏不是个多话的人,甚至回去的路上都没有多问一句话。然而这最可怕,你可以纠正一个人的言语,却无法干涉她的内心。
然后,夏苏消失了。 ⑧
史青找遍了夏苏的工作单位,她喜欢去的所有地方,没有音信。
夜晚,闻着带有夏苏体香的被子,突然间,史青感到心疼。
就是那种揪心扯肺的疼,自躯体深处涌出,无法遏制。
终于知道,他还是爱夏苏的,这个女人,这么多年来给他的,何止一段爱?而根本就是一个家,一个亲人的位置。
她从来都要看紧他的眼睛,无非只是要一个他泰山压顶的王者气概,她当他是天,是整个世界。可恨他,竟然不明白。
而所谓对段雅如的爱,原来也只不过是让自己的不忠得以冠冕堂皇安慰自己的理由。
突然想要和段雅如说一声“分手”。那么辛苦,拖着疲惫的自己爬到段雅如四楼的家门口,按门铃,却没有人开门。良久,看见地上落张小纸,上书:此屋出租。
干净、利落的段雅如,以无数姿态占有他的段雅如,消失得干干净净。
史青苦笑了:红玫瑰与白玫瑰,自己一个都拥有不了,却还要一生一世,觉得欠了她们。
他终于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爱,而不是爱的姿态。
只要有爱,何种姿态不是碧海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