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官 闻雨

1在拒官乡医院住院已经四天了,谷川身上的几处伤口已经愈合,他感觉好多了。每天打针、吃药,然后是面对起伏的大山晒太阳。谷川表面上很平静,心里却在琢磨如何尽快离开。他能够感觉得到,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似乎是暗中监视着他的行动。谷川断定承担监视他任务的,一定是那个重点护理她的护士,那位白衣姑娘。谷川明白,自己要离开这里,第一关就是白衣姑娘。他相信,这位责任心极强的护士,一定是接受了领导的指示,对他这个特殊伤号要严加管护。因此,谷川尽量表现得“遵纪守法”,积极配合医生治疗,安心静养休息。与此同时,他在寻找着时机,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中午,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暖融融地盖在身上,舒服极了。谷川坐在石凳上,昏昏欲睡。花香袭人,谷川睁开了眼睛。面前,是一束烂漫怒放的紫丁香,宛如一团远方飞来的云霞,在炎炎阳光下飘浮翻动。“谷三同志,送一束丁香给你。”白衣姑娘调皮地一笑,花容灿烂。“谢谢……送花给我,是对我的奖赏吗?”谷川愿意偶尔和白衣姑娘开开玩笑。“是啊,你可以被评为模范伤员了。”“是鼓励和鞭策?”“希望你再接再厉。”“嗯……”白衣姑娘又把一封信交给谷川,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远去了。谷川拆开,见是卓权转来的卓娅的信。信中写道:老谷,知道你已回故乡,心情很复杂。复杂的原因,你是了然于胸的。正是因为对你的了解,我才觉得,此时任何劝慰都没有效果,更没有意义。你决定了的事情,从来都是义无反顾的。我们都是置身政界的高级干部,对局势的判断和把握应该没有问题。因此,我觉得你的突然返乡,并且在此时返乡,似乎有些情绪化,不能称为深谋远虑之举。也许真的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但在如此敏感之际,你确实应该按兵不动,冷静从容,慎之又慎。这些年,我的一个观点你始终不接受。我认为,从政为官,特别是身在高处,有的时候,无为比有为更有益。冲锋陷阵,必然要承受流血牺牲的风险。而最终的获胜者,往往是清理战场的人。也许是遗传的原因,出身将门的我,常常自觉不自觉地用血腥的战争,和我们的仕途人生相提并论。兵家常言:有时,等待是最好的攻击。我知道,你的胸膛里,跳动着的是一颗火热的心。你总是按捺不住,要洒一腔热血,要恩泽一方土地,造就一番伟业。这可能与你的出身,与你骨子里原有的、根深蒂固的期望不无联系。可是,突入纵深,单兵作战,同样是兵家大忌。现在,我们来研讨兵法,似乎为时已晚。但是,我始终认为,乾坤绝不是一两场战斗决定的。一场失利的战斗,并不代表整个战争的最终成败。关键是,谋略在自身,以智用兵。出其不意,才能力挽狂澜……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想以妻子的身份告诉你:一定要把握时机,尤其在这样特殊的时期。悄悄地消失,无声无息,让人们彻底忘却……也许,这是更大一次冲锋的最佳谋略……老谷:故乡的小路弯弯曲曲,曲曲弯弯。路边的野花开了,那是醒来的往事……愿你珍重!卓娅谷川把那束丁香放到腿上,闭上了眼睛。思绪,如同那蓝色的远山,渐渐沉入云霭……儿时的谷川,是在五爷的背上度过的。贫瘠的日子在斗转星移中艰难地复制,春夏秋冬在无奈的叹息中循环往复。谷三就这样成了山民的后代,一个无人知道原委的弃婴,开始了别样的人生。东家大婶,西院大妈,谁家媳妇有奶水了,宁可放下自己嗷嗷待哺的孩子不喂,也先要把xx头放到谷三嘴里,让他吃得肚子滚圆滚圆。每家每户,都把仅有的几个鸡蛋珍藏在米缸里,舍不得去碰,等着谷三到自家吃饭时,给他炒着吃,煮着吃。鸡蛋始终是山民们最认可的补养品,只有过年过节,才肯炒一盘让全家人解解馋。谷三像喝着甜甜露水的野草,生长得兴兴旺旺。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他,在山民们的怜爱中,无忧无虑地生长着。既然决定要把这个苦命的孩子抚养成人,就要比自家爹生娘养的孩子还金贵。日子再苦再难,也不能让谷三饿着、冻着。善良仗义的山民们虽然没有谁去表白,但都这样想这样做。没有人探究谷三的来历,没有人考虑过得失。一诺千金,是山民们的性格。上初中时,顽皮的谷三突然有了心思似的,言语少了许多,常常在坐在山梁上,望着挡住自己视线的大山愣神儿。“山那边是什么?”谷三有时候会这样发问。“山那边?山那边是山。”村里人都会这样回答。“山那边的那边呢?”谷三不依不饶,穷追不舍。“山那边的那边,还是山。”“山那边的那边的那边呢?”“……还是……”“山那边……”“村里的人,老一辈少一辈,很少有人走出过大山……”每次得到这样的回答,谷三都很失望,甚至很痛苦。他在心里朦朦胧胧地感到,自己的一生,也许同样要埋没在这无边的大山里,风过草无痕。也许,命运就是这样残酷,自己要重复的,只能是哺育自己的山民的故事。就在这时,不幸降临了:五爷死了。临合眼前,五爷把五十岁的儿子酒叔叫到面前。酒叔是村里的支书、村长,响当当的一条汉子。五爷唯一的嘱托,就是要儿子酒叔照顾好谷三。“记住,小子,谷三是咱山民的儿子,你要拿他当自己的儿子!”看到儿子酒叔点头承诺,五爷才合上了眼。从此以后,谷三就和酒叔生活在一起。五爷不在了,酒叔成了酒爷。那一年作为村子里唯一的初中生,谷三从八十里山路远的乡初中学校毕业了。尽管他的学习成绩很好,却不得不放弃继续求学。原因是,高中设在县城,距离他居住的枫桥村一百二十公里远。内敛沉默的谷三,闷闷不乐地回到了村里。少有言语的他,意外地向村里人提出,自己不想到各家各户轮流吃饭了。“本来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怎么读了书,就和大伙儿生分了呢?”村民们不解,更重要的是,大家不忍让这个没爹没妈的苦命孩子,受了什么委屈。虽然家家户户都不宽裕,但热汤热水还是有的。“我要住在酒爷家里。”谷三终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村里人也不好反对。酒爷是村里最大的官儿。当年祭山时,就是酒爷的父亲五爷捡到谷三的。谷三这孩子,和五爷、酒爷家有缘。酒爷的独苗儿子,前几年上山打猎时,被老虎吃了。如今,这个孤老头子身边就女儿枫妹一个人,也挺孤单的。枫妹比谷三小一岁,山野花般俊俏的山妹子。2回到村里下地干活的谷三,每天收工后,都要“跑山”。所谓“跑山”,就是沿着山间小路,在高高的山梁上奔跑。时不时放声呐喊,引来山谷回声做伴。村民们年轻时,大都要“跑山”,为的是磨炼脚板,锻炼腿劲,以便狩猎时追赶山羊野鹿。谷三“跑山”,是在发泄自己心中的苦闷。时而,奔跑在山间的谷三仰天咆哮,那浑厚的吼叫声,引来山谷阵阵悲壮回声,令人心碎。每每谷三“跑山”,枫妹都会拎着采野果的篮子,静静地坐在山梁上,在远处观望着。等谷三跑完山,她便把用山泉洗干净的野果递过去,让谷三解渴充饥。有时候,见谷三跑“疯”了,枫妹便心痛,偷偷地落泪。她知道,谷三是在抱怨生活的艰难,命运的不公。枫妹小学毕业,自知肚子里的墨水浅,因此不敢和谷三哥哥交谈。和谷三哥哥在一起,他说什么,她都点头;他不说话,她也会呆呆地望着他出神。生活依旧清苦,枫妹想方设法,调剂着谷三的饭菜。常常,碗里的苞米饭下面,埋着块腊肉,藏着个鸡蛋。谷三也不说什么,默默吃下去。有时候酒爷发现了,也像没看见似的,什么也不说。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谷三和枫妹到山上采药材。山上的枫叶红了。谷三和枫妹来到小溪边。谷三仰卧在草地上,望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出神。枫妹坐在一边,凝视着远处起伏的峰峦,不尽的山川发呆。“我真的羡慕白云,枫妹,你看,云聚云散,云舒云卷,悠然翩翩,缓步天际。我真想躺在云船上,任云帆飘向山外,飘向远方……”谷三轻声述说着,多愁善感,“世间万物,是谁最先进入秋天?是枫树,是枫树上的红叶。从染红枝头到叶落大地,距离很短,却用尽了最后的力量……”“你……像一位诗人。”“枫妹,在寂寞的季节里听枫,听枫叶落地的声音,是很残忍的事情。你听,我们身边的枫树,红叶迟迟不愿离开枝头,挣扎着,依依不舍地,缓慢缠绵在风中。也许是留恋枝头迎风歌唱的日子,贪婪汲吸甘美的露珠,怀念人们赞美的目光。可是,终究要告别,如一声叹息般飘零,无可奈何地落到泥土上面……”“谷哥哥,大诗人啊!聆听落红之际,一位大诗人在秋声之中诞生了!”枫妹欢呼。“我想,人们之所以喜爱红枫,是怜惜它生命的暂短。在漫长的季节里,枫叶忍受着风雨的侵袭、磨砺。在深秋的清晨,它很悲壮地点燃自己的生命,片片绿叶化作一抹抹殷红,展示生命的壮丽……”“……”“可惜,枫叶鲜红之日,就是结束生命之时。短短几日,三五天时间,红叶便告别枝头,不情愿地落了下来,被泥土玷污、腐蚀,消失在尘埃之中……”“……过于悲伤了,谷哥哥……”“见景生情,睹物抒怀。人们一定是感怀枫叶生命尽头的最后短暂的惊艳,伤感于它人生苦短,才对红枫溺爱……”又是一阵沉默。“谷哥哥,来,我们用落叶制作一条小船吧。”枫妹轻声说道。谷三坐起来,和枫妹一起拾身边的枫叶。然后,两个人精心地制作枫船。枫船小巧精致,艳红如炬。一叶红帆,肃穆地挂在桅杆之上。“谷哥哥,许个愿吧,让枫船带走。”枫妹说。“灵验吗?”谷三问。“很灵验的,谷哥哥。这条小溪,很长很长,流的很远很远。听说,它流出咱这大山之后,就流到大海里去了。我们现在没有办法走出大山,让枫船把你的心愿带走吧。让神仙知道你心里的苦,说不定,会救你脱离苦闷,离开这无穷无尽的大山……”枫妹轻轻地把枫船放在小溪里。谷三虔诚地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双目紧闭,许下了一个愿望。枫船沿着弯弯曲曲的小溪,缓缓漂去……望着远去的枫船,枫妹讲起了枫叶的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母子住在偏远的深山里。那里长满枫树,青青翠翠的,非常秀丽。他们有一间温暖的小屋。清晨,当山风吹进小屋时,小鸟就会来到窗前欢快地唱歌,年轻的母亲便带着孩子下地劳作,然后上山摘野果、抓野兔;当夜幕降临时,母亲便给她的孩子讲故事唱歌谣。快乐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孩子慢慢地长大。突然有一天,孩子觉得这座座大山使他厌倦。除了花草树木,除了飞禽走兽,除了阳光雨露,只有寂寞。他开始讨厌这一切了,却忘记了它们曾经带给他快乐。他不愿再过这样的生活了,但却不知怎样改变这一切。他把自己的不幸归罪于母亲,以往的爱都在这恨中消失了。可怜的母亲无法改变孩子的想法,却依然深爱着他。她孤独地下地上山,辛勤劳作。小鸟依然动听的歌声,只能让她伤心地想起孩子在身旁时的笑语。渐渐地,小屋变得有些凄凉。日子又一天天地过去。突然有一天,雷雨交加,惊走了一切飞禽走兽。孩子怕极了,躲在母亲怀里哭,哭累后睡着了,母亲却一夜未眠。第二天,风雨停歇,但太阳却恶毒地猛晒着。许多天过去了,依然如此。外面没有小鸟的声音,水源也枯竭了。家里的最后一点粮食都吃完了。看着孩子干咳着,母亲决定出去碰碰运气。孩子挣扎着要跟去,此时他的眼里只有爱。这是母亲这段日子以来多么希望的事啊,可这回她却坚决把孩子留在家里。火一般的阳光裹住瘦弱的母亲。放眼看去,花草死了,树也枯了。当她蹒跚地来到一棵枯树下时,枯树开口了:“好心人,给我一点水吧,我可以给你一个苹果。”母亲说:“我没有水,我给你一点血吧。”于是,母亲拿起身边的石头割破了自己的手。当她把血滴在枯树上时,树枝长出了嫩叶并长出了一个苹果。母亲摘下苹果继续往前走。当她来到另一棵枯树下时,枯树开口了:“好心人,给我一点水吧,我可以给你一只兔子。”母亲说:“我没有水,我给你一点血吧。”母亲拿起石头又割破了自己的手。当她把血滴在枯树上时,树枝长出了嫩叶并吊着一只兔子。母亲把兔子兜在怀里继续往前走。当母亲来到又一棵枯树下时,枯树开口了:“好心人,给我一点水吧,我可以给你一张虎皮。”这时,母亲快不行了,但想秋天快到了,孩子应该有件暖和的衣裳。于是便说:“我没有水,我给你一点血吧。”母亲拿起石头又割破了自己的手。当她把血滴在枯树上时,树枝长出了嫩叶并挂着一张虎皮。她拿着虎皮继续往前走。当她来到一口枯了的泉眼时,泉眼开口了:“好心人,给我一点水吧,我可以给你一碗水。”母亲说:“我没有水,我给你一点血吧。”当母亲再次拿起石头割破自己的手,把最后一滴血滴在泉眼上时,泉眼流出了水。母亲端着那碗水回去了。当母亲把水送入孩子的口中,把食物与虎皮放在孩子身边时,对孩子说:“孩子,妈妈走了,等你穿上这件虎皮时,秋天就来了,秋天来了妈妈也回来了。”孩子只知道母亲离去时没有血色,他想留住母亲却无法牵住母亲的手。就在那天晚上,天空下起了雨,从此,深山又活过来了。日子一天天在孩子的盼望中过去。秋天终于到来,孩子披上虎皮。母亲始终没回来,满山绿色的枫叶却在刹那间变成了红色,随着风一片一片地飘到孩子的身边。孩子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持久的,没有声音的。从此,枫叶便成了红色。谷三和枫妹双双仰卧在枫树下,枫妹头枕着谷三的胳膊,软软的,暖暖的,觉得舒服极了。谷三要说什么,枫妹“嘘”了一声,不让他说话。于是,二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闭上双眼,任凭一片片红叶雪花般无声飘落,点缀在身上。“我们……”“谷哥哥,你想说什么?”“我想说,我们身子下面,铺着厚厚的一层枫叶,身子上盖着枫叶,太浪漫了!”“嗯,我们躺在枫床上。”“我们虽然清贫,比不上达官贵人,但我们拥有这诗情画意的风景,我们是天下最幸福的。”“是啊,谷哥哥,我感到非常快乐!”谷三情不自禁望着枫妹。也许是激动的原因,枫妹的脸色泛红,像一朵初绽的迎春花。那光泽盈盈的眸子,似花瓣上两颗晶莹的露珠。山野村姑,美得别样。此时的谷三,或许是受到枫叶清香气味的刺激,有些不能自制。“谷哥哥,别动,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不要惊醒了落叶的思绪……”“……怎么,枫妹你也成诗人了?”“我真想,一辈子就这样,躺在枫床上,享受着……”“享受着落叶的沐浴?”“对,永远永远……”谷三怯怯地望着枫妹的前胸,渴望衣服下那诱人的双乳。山村女孩或许是饮食原因,或许是体力劳动的结果,Rx房硕大秀美。生活的饥寒交迫,难以泯灭谷三本能的冲动。“Rx房是女人的象征”,这句话是谷三从一本捡来的杂志上看到的。杂志上还描述道,一双丰盈健旺的Rx房成为女性美的重要部分。不管今人还是古人,都少不了对Rx房的描写和赞美。朱彝尊在《沁园春·乳》中的:“隐约兰胸,菽发初匀,脂凝暗香”。董以宁的《沁园春·美人乳》又有:“讶素影微笼,雪堆姑射”。郁达夫曾写过一篇短篇小说《沉沦》,其中有一段描写中国留学生质夫,在厕所偷窥日本女子洗澡的一幕,他极度惊叹于女子的身体:“那一双雪样的乳峰!那一双肥白的大腿!这全身的曲线!”人们向来喜欢以“素”、“雪”来形容胸部的白净可人。难以自制中,谷三竟然身不由己地伸出一只手,慢慢向枫妹隆起的美胸移动。枫妹的身子颤抖着,惊叫起来:“谷哥哥,你坏,你坏!”“没什么,没什么,我是……是,拾你胸前的枫叶,那片枫叶血红血红,漂亮极了……”枫妹喃喃地说:“谷哥哥,我怕……”“怕什么?”“怕有一天,你会离开大山,离开我。”“不会的,不会的。”“那……你要吗?要我吗?!”“我……”“谷哥哥,要是你忍不住,你就把手放在……放在我的胸前吧……”谷三很想,却不敢。3后来的日子,只要有时间,谷三就和枫妹到山上采蘑菇,摘野果。累了,便坐在高高的山梁上述说着心思。而只有一个话题,就是“怎样改变命运”,谷三哥哥才感兴趣,并且滔滔不绝述说自己的心中的向往。百依百顺的枫妹,总是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似懂非懂地接受着谷三哥哥的“大道理”。“人啊,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活着,不能就这样终老在这远离现代文明的大山里。那样的人生,还不如一只鸟儿,鸟儿还可以展翅蓝天,飞出大山。”血气方刚的谷三,对命运的不公平,常常激愤不已。这年初冬,谷三终于有一次机会走出大山。那一次,酒爷带着村里几个壮汉,到很远很远的黄海边,替人家收割芦苇挣钱。在谷三的苦苦哀求下,酒爷带他一起走出大山。从山外回来的谷三,仿佛见了大世面,更加深沉了。山坡上,葱茏的树木中,掩映着一座茅屋。因在青山之上,碧水之旁,谷三称之为涵碧居。苍茫的暮色中,山下的红枫湖波澜不惊,如镜的湖水倒映着似血的残阳。周围青山环绕,树影重叠,颜色如黛,幽深莫测。谷三和枫妹,常在收工后,默默无语地坐在茅屋前,怅然若失,望着谜一样的湖水出神。“前几年,觉得这红枫湖很大很大,现在觉得它太小太小了,简直不能算是什么湖,充其量,一个大水坑而已。”谷三不屑一顾地瞅着山下的湖,失望地嘟囔。“这大山里,除了山还是山,哪里有宽敞的地方,能盛下大水?”枫妹附和着。“太小了,太小了,就像装满水的马啼窝窝。”谷三仰卧在草地上,不去看红枫湖。“你……”枫妹苦笑着,“还是那个红枫湖,现在怎么在你的眼里变小了?也许,是因为你长大了。”枫妹从心里可怜谷三哥哥。谷三哥哥连个亲人都没有,孤苦伶仃,像山岩上的野草。可是,他的心里总是不安分,不愿像山里人那样,祖祖辈辈泡在苦水里生活。他越是苦闷,枫妹越是心里难过。那一夜,万籁俱寂。在涵碧居里,枫妹把自己的身子给了谷三哥哥。说不清原因,不知道为什么。枫妹想的,就是谷三哥哥太苦了,自己又不能帮他摆脱心中的苦楚。或许,自己的献出,能够让谷三哥哥减轻些痛苦,心里好受些。一段时间里,枫妹常常在夜里,和谷三哥哥躲在茅屋里。谷三哥哥生理上不再饥渴,心绪也好了许多,抱怨也渐渐少了。可是,过了些时日,谷三哥哥的情绪又开始低落,沉默得让人心痛。“谷哥哥,我一个山里妹子,像山上的野草一样,一枯一青,连个声响都没有。我们山里人,就是这般草命。一辈子一辈子的,都是这么苦过来。都认命,苦惯了。我知道你心不甘,不认这个命。可是,我能帮你的,都帮了,再无能为力了……”枫妹说着,泪流满面。拥着枫妹,谷三说:“枫妹,你能够帮我的。”“我?”“是的……,你能够帮我……”“谷三哥哥,你说,只要我能够帮你,干什么都行。即使我拿命来换,换得你心里舒畅,换你有好的前程,我也心甘情愿!”“我想……我想当村委会主任,顶替你爸爸酒爷。”“……为什么?”“我要当咱们村最大的官。然后,当乡长、县长……”枫妹沉默了。因为,爸爸的官职虽然不大,只是个草民的官,可是,毕竟是这大山里的掌权人。让他交出这个官,等于要他的命一样。“枫妹,我就这一条道儿了……”“这……”枫妹陷入了痛苦之中。一边是自己的父亲,一边是谷三哥哥。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求求你了,枫妹。否则,我只能像山里人一样活一辈子,还不如死了好。枫妹,只有你能够救我!”看着谷三哥哥痛苦的样子,枫妹的心软了下来。一个月后,酒爷把手中的权交了出来,交到了谷三手里。为这次权力转移,他跑了几次乡里,又挨家挨户走了一遍。村长谷三成为村长后,把这个芝麻官当得红红火火。村里的老少爷们都谷村长长、谷村长短地夸,谷三村长春风得意。这一年深秋,枫叶红遍山峦的时候,省委书记、市委书记、县委书记陪着一位京城里的大官,风尘仆仆来到红枫湖。原来,这位如今居住在中南海里的将军,是抗日战争时,曾在红枫湖一带打过游击的那位红司令。站在高高的山顶,将军首长深情地回忆起自己当年忍着伤痛,在大山里艰难征战的岁月。谷三没有想到,在这茫茫的大山深处,竟然留有如此显赫大人物的足迹。似乎,伟人都有浓郁的红枫情结。“当年,我还在这红枫湖边受过伤,就藏在那个茅屋里。红枫湖的水甜啊,喝了浑身爽爽的,使人精神。我的伤口,就是用湖水洗好的。”将军说道。谷三很兴奋,表示说:“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把您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建设好!”“好,好。”将军首长很欣赏面前的小伙子,叮嘱谷三一定要想办法让山民们富裕起来。谷三侃侃而谈,描绘着红枫湖的远景。他特别提到,要修一个大坝,建造一座水库,使红枫湖真正成为水面广阔的湖区。水库蓄满水后,可以使零星漫布在山坡上的“挂画”地,变成水浇地,增产增收。山区的土地很零碎,星罗棋布在山坡上,很像挂着一幅幅画,因而被山民们称为“挂画”地。“不错不错,小村官不简单,头脑清楚,思维敏捷,是棵好苗子。”将军很满意,“要好好培养,青年人是我们事业的希望。”在一丛火红的枫树前,将军和谷三合影留念。依依惜别时,将军说:“我每年秋天,都要去香山观赏枫叶。可惜,香山的枫叶,无论如何也无法和红枫湖的枫叶媲美啊!”古往今来,凡文人墨客、达官贵人,都有红枫情怀。每逢深秋时节,漫步姹紫嫣红、灼灼夺目的枫林,融入那“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景色,怎能不生“素色能娇物,秋霜更媚人”的感慨。难怪唐代诗人杜牧留下“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佳句。在开国元帅中,有一位儒将在秋风萧瑟、草木凋零的季节,来到北京西山赏枫。看到眼前红叶闪耀着鲜红的秋光,染红了起伏的群山,情不自禁地吟咏道:“西山红叶好,霜重色愈浓。”……在拒官乡的医院院子里,谷川就这样躺在躺椅上,晒着山里的太阳,回首往事。4黄畋和苏诗茵出现在谷川面前。昔日神采奕奕、风度翩翩的谷川,如今神情疲惫,一副山野村夫模样,蜷曲在山乡医院的病床上。黄畋将手中的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拿起暖水瓶,要到外面打水。“护士早上刚送的热水。”谷川示意黄畋坐在木凳上。黄畋拎着暖水瓶,边往外走边回答:“我再装一瓶新水。”谷川心里明白,黄畋是在“技术性回避”,给自己和苏诗茵创造私密空间。谷川心里苦笑了笑,不禁对黄畋的好意心生感激。对于奉承、巴结早已熟视无睹、习以为常的他,在人生艰难之际,对哪怕只言片语的关怀,都会感到十分温暖。也许这就是官场中常说的“秘书第一基本功”,黄畋做事情不仅智慧,而且分寸把握得很好,可谓张弛有度,滴水不漏。病房里只剩下谷川和苏诗茵,很静。“你……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一定费了很多周折吧?从哪里得到我的消息?”谷川有意打破感伤氛围,故意轻描淡写道。苏诗茵含义深刻地笑着,很认真地把一束采来的野花,插进一只空酒瓶里。顿时,色彩单调、沉寂的病房里,便有了鲜艳和浓郁的花香。凝望着细嫩的花蕊和袅娜多姿的花朵,苏诗茵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这山野的寂静,正可疗慰心的创伤。远离尘世喧嚣,这里的宁静,不正是身心疲惫的你多年渴求的吗?景色多好,一派天然,若是在‘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季节,轻轻地步入这一方山水,垂柳轻拂着光阴,小溪吟唱着岁月。满目群山葱翠,林树含烟,阡陌纵横,屋宇错落,好一幅‘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世外桃源画境。在小溪上裁波剪浪,悠然滑过时,该有‘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惬意和欢欣,怎能不尘虑尽涤,俗念顿消呢?”作为唯一的听众,谷川在欣赏沉浸于陶醉之中的苏诗茵。显然,他被苏诗茵的情绪感染了。“我们到外面走走吧,我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谷川对苏诗茵说道。走出病房,信步游缰。空气中充满了青草和野花的味道。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让谷川感觉压在心头的郁闷之气减轻了不少,不由得做了个深呼吸。“这里可真好,安静得让人仿佛能忘却一切烦恼。”苏诗茵感慨不已。“但愿如你所说。走,我带你到溪边看看,你一定喜欢。”“好啊!”院旁是一片枫树林,沿着林间小路一直走,穿过枫树林,耳边就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流声。苏诗茵立刻兴奋地跑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进清澈的溪水里,“这里太好了!”同样的一句话,第二次从苏诗茵的嘴里脱口而出,谷川可以想象她对这里的喜爱。苏诗茵站起身来,轻轻地采摘小溪边枫树上的叶子。绿油油的叶子,映着苏诗茵粉红的脸庞,很像一幅写真,很美。专注的苏诗茵也许没有察觉到,在一边默默观察的谷川,目光中充满了温情。苏诗茵把采摘的枫叶整理好,然后认真地组合。“你……”谷川不解地问。“我在制作一样东西。”“什么东西?”“你猜。”“是……我猜不出来,反正离不开女孩子喜欢的花呀朵呀,小猫小狗什么的。”“不,我要制作一艘小船,一艘枫叶船。”“什么?……枫……枫叶……船?”发现谷川惊慌失措的样子,苏诗茵投去了疑惑不解的目光。谷川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努力掩饰着波动的情绪,刻意表现出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嘴里说着:“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心里却刀割般的疼痛。苏诗茵的枫叶船制作完成了。她爱不释手地左端量,右端量。感到满意了,便把枫叶船送到谷川面前,请他欣赏。“怎么样,我的枫叶船漂亮不?”苏诗茵一副很自恋的样子。“漂……亮……”谷川赶忙回答,目光飘忽。“这是我的枫叶船。”苏诗茵依然很陶醉,清纯而美丽。“好……好……”谷川目光移往他处,声音颤动。苏诗茵仍然沉浸于自己的创意,谷川却因为强烈的震撼而难以自持。他的心仿佛坠着沉重的铅块,疼痛得无法支撑。三十多年前,也是在一条小溪边,也是一位如花少女,也是一艘枫叶船。不同的是,当年的枫叶船是红色的,眼前的枫叶船是绿色的……谷川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枫妹的身影。那清澈的目光,那鸟儿叫声一样婉转的声音……苏诗茵轻轻地把枫叶船放到小溪水面,郑重地对谷川说道:“你许个愿吧,小溪流得很远很远,枫船会把你的心愿带走的……”谷川双手合十,用力闭上自己的眼睛,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谷川知道,小溪的下游,就是自己的故乡枫桥村。小溪在枫桥盘桓弯曲后,便流进红枫湖。红枫湖三个字,是铭刻在谷川心上的。那里有他的苦难和梦想,有他的欢乐和初恋。人生无常。弹指一挥间,二十多年过去了,谷川就要回到自己的故乡,回到枫妹身边。谷川深知,自己没有履行当年对枫妹的承诺,没有在枫叶红了的时候,骑着高头大马,回到故乡,与等候在山梁枫王树下的枫妹相会,然后双双离开大山,到城里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匆匆一别二十多年,在自己人生的低潮,在经历重大挫折的落魄之际,谷川落叶归根,就要回到日牵梦绕的故乡,回到枫妹的身边……“谷省长,我们继续往前走吗?”苏诗茵感觉出谷川情绪的波动,但不知究竟。“走,登高远望。”谷川说。沿溪而上,就是一座小山。也许真的是话长路短,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登上了山顶。举目四望,朦胧的远山,笼罩着一层轻纱。影影绰绰的,像几笔淡墨抹在天边。朗朗天空,阵阵山风,顿时,谷川和苏诗茵心中的忧闷一扫而光,心旷神怡起来。也许是环境的影响,也许是“话疗”的结果,苏诗茵发现,谷川已经从沮丧的情绪中摆脱了出来。一个从容、坚毅、活力的谷川复活了。大有指点江山、气吞乾坤的豪迈气势。苏诗茵很欣慰,也很有成就感。注视着眼前这位心仪已久的男人,如欣赏一幅高山流水的图画。也许是兴致所至,谷川提议顺着山的另一面下山。山腰是一条盘山公路,如一条蜿蜒盘旋的卧龙,一盘又一盘地绕过层层山峦。下到盘山公路后,谷川和苏诗茵来到一片绿荫下,坐在一块巨石上休息。树叶的隙缝,把阳光筛下来,点点碎银般铺在幽绿的青苔上。四周一片静谧,没有风吼,没有林涛,没有鸟噪,一如仙境。突然,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传来。很快,一辆由警车开道的车队,呼啸而过。受刺耳的警笛声惊吓,谷川猛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苏诗茵也花容失色,急着往谷川的身后藏。车队掀起的尘土排山倒海袭来,顷刻间把他们二人吞没了。待飞扬的尘土散去,谷川和苏诗茵二人已成了泥塑雕像。谷川吐着嘴里的泥尘,深恶痛绝地朝着早已消失的车队方向举了举拳头。苏诗茵拍着头发上的尘土,意味深长地说道:“怎么,不习惯了?以前,你谷省长出巡,不也是这样的阵势?”谷川哭笑不得,尴尬地摇了摇头。“没有办法,古往今来,中国的官都非常注重排场,把官威和权力紧密地连在一起,似乎是放下官架子,就无法行使权力,无法施政。”苏诗茵感慨道。谷川点了点头。见谷川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苏诗茵说:“走,找小溪去。”“什么?你还有这般闲情逸致?”谷川有些不解。“现在我怎么会有什么闲情雅兴?我是想尽快恢复我们的本来面目。”苏诗茵说着,扯着谷川的手就往山下走。谷川明白了,原来,苏诗茵是想找到水,清洗满脸的尘土。因条件所限,只能大致对面部进行简单清理。结果,自然无法尽如人意。站在清清小溪边,谷川和苏诗茵面面相觑。“我们回去吧,黄畋不见我们的踪影,一定等急了。”苏诗茵说。“好吧,回去晚了,护士小姐也会追究的。”谷川心有余悸。返回的路上,心中愤愤不平的谷川,一吐为快:“乌纱加顶,官威自生。中国是个官本位的国度,做官是人们的最高追求,几千年封建吏制,使百姓对官既崇拜又敬畏。因此一个人一旦加冕,他的头上便会笼罩一层‘威’的光环。这‘威’是无形的,对老百姓却有一种近似天然的震慑力,类似猫之于老鼠,总蕴含着相生相克的味道。做官的依仗着官威,还要刻意营造官威。古时候做官出行要有仪仗,绫罗伞盖,鸣锣开道,营造的是威仪气氛;官大人开堂审案也有讲究。惊堂木一拍,两厢衙役齐喊堂号,声若沉雷,令人肃然,表现的也是做官的一种威严。现如今是领导视察,交通管制。即便县委书记下乡调研也要警车开道。还有微服私访的吗?官出门就要摆官威,一路浩浩荡荡的车队,是工作、扶贫还是扰民?”谷川很坦诚地吐露着内心的感受,淋漓尽致地表述自己的好恶。苏诗茵注视着谷川,倾听着他的慷慨陈词。“怎么,我这是谬论吗?”谷川问。“不,很精辟。我想知道,此番高论,是属于幡然醒悟所得?”“你认为,原来的我肤浅吗?”“可是,你以前从未流露过点滴啊!”“过去……”“明白了,原来是视角的不同,得出的结论自然不尽相同。”谷川说:“也不尽然。过去,因为位置和身份的原因,不方便表露自己内心的观点。”苏诗茵同情地看了谷川一眼,低头赶路。同在官场高处,她理解身在高处的苦衷和无奈。

1深秋的山坳里,空气凉爽而清新,浮动着一抹淡淡的半透明的雾气。几声婉转的鸟鸣带着清脆的尾声,袅袅地从雾中飘来。行走在山间小路上的谷川,情绪却全然没有被周围宜人的环境所感染。他心里很沉重,也很烦闷。一别二十多年,终于回到自己的故乡!曾经立志终生不还乡的谷川,就这样悄然寂寞地回来了。不在飞黄腾达之际,没有掌声、鲜花相迎。落魄中的谷川,有些狼狈地回到故乡的大山。转过一座山头,谷川走上一条铺着石板的小路。他想起来了,再往前走不远,就应该是枫廊了,过了枫廊就应该是枫桥了。当年,县委书记谷三曾在红枫湖修建了“枫湖十景”,枫廊和枫桥是其中二景。所谓枫廊,就是在这条缠绕在山腰的路两边,栽满枫树。金秋时节,枫叶红了,便形成了景色迷人的枫廊。石板路上石板中间,残存着深浅不一的车辙。错落排列的石板缝隙间,沾满泥水的簇簇小草,顽强地生长着。可是,已经走到山后了,却始终没看见枫廊的影子,更没有发现红叶的痕迹。山里人出身的谷川明白,去年的枫叶红了,一定要“落红”的。落在树下的红叶,会慢慢变黄,静静地铺在树下,向人们展示自己曾经的艳红,曾经的辉煌。因为不见“落红”的叶子,谷川认定,去年这里的枫叶没有红过。难道是记错了路?谷川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气喘吁吁地撩起衣襟,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谷川顺手从背包中掏出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在谷川的坚持下,他身上仍然穿着徐师傅那身旧衣装。可是,肩上却多了一只皮包。皮包是苏诗茵从省城带来的。昨天,到医院看望谷川的苏诗茵,坚持要谷川带上这只皮包。皮包里面,装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向山下俯瞰,盘山路像一条蜿蜒盘旋的白龙,匍匐在山川之中。一位骨瘦如柴的姑娘,落叶似的飘了过来。“孩子,枫廊在哪里?”谷川问。“风……狼?”小姑娘不明白,目光怯怯的。她的脸色黑里透红,有如山上的山里红。“就是……”谷川想解释,又一时语塞。“狼……都是天黑后出来的,白天在老林子里,你不要害怕,赶你的路就是了。”山里红说。“我问的是枫廊,就是路的两边,立着一排排红枫墙,走在里面像走在红枫走廊里一样。”谷川比画着,想尽量让山里红听得明白些。“……不知道……”山里红一脸茫然,摇了摇头。“你……家住在这里吗?”谷川问。“对,我家就住在枫桥村。”山里红回答。“那……怎么会不知道枫廊呢?”谷川感到困惑。“爷爷,我真的不知道。”“这怎么可能呢?”“真的不知道,爷爷。我爸爸妈妈也不知道,要是他们知道,一定会告诉我的……”“怎么可能呢?”“爷爷,你是从故事里听来的吧?”“不不……”“爷爷,你是在梦里见到的吧?”“不不……”见谷川直摆手,山里红急了,眼眶里盈满泪水。“孩子,那……你认识我吗?”山里红摇了摇头。“你听说过,枫桥村有个名字叫谷三的人吗?”山里红摇了摇头。“你知道有个大官,名字叫谷川吗?他的老家就在枫桥。”山里红摇了摇了头。“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爷爷吗?”“我叫青儿。”谷川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一阵悲怆涌上心头。脚下的山路从东边的山垭口那边,弯弯曲曲地飘去,自然躲进两边的松涛林海中,不见了……“沧桑巨变,仰俯之间,往事皆成遗迹……”谷川自言自语。“爷爷,我要走了,要回家去了。”青儿说。“噢,走吧,走吧。”谷川摆了摆手,目送青儿离开。仿佛从远山,也仿佛从天际,飘来了一阵歌声。歌声如同一泓清亮、甜美的泉水,淙淙地从谷川心中流过,令他舒心惬意,浮想联翩……落日时分,走在山路上的谷川加快了脚步。他想在天黑前赶到枫桥村。突然,路边树丛里钻出一个人来,横在路中央。谷川一眼就看出,是一位典型的莽汉。面色黑红,精壮如山。“请问,前面是枫桥村吗?”谷川心里有些胆怯地问。莽汉也不搭腔,打量着谷川。半晌,粗声粗气地问:“你到俺山里干什么?”“我……”谷川一时无从回答。是啊,自己到枫桥村做什么?还真难以说清。“你是来买山里姑娘吗?”莽汉又问,眼睛盯着谷川。谷川心里一惊,顿时紧张起来。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这等勾当?莽汉仍紧盯谷川。眨了几下眼睛,仿佛下定决心,说:“跟我走!”也不容分说,拉起谷川就往岔路上走。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场面的谷川,惊恐中一时不知所措。万般无奈之间,只好跌跌撞撞地跟着莽汉在林间行走。在塌了半边的茅草窝棚前,莽汉大声喊了起来。嗓门很大,声音也很急迫。终于,一个稍微有些驼背的男人从窝棚里钻了出来,佝偻的身子,如同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莽汉和驼背在耳语。“老乡!老乡!”谷川急于解释,急于摆脱。莽汉吹胡子瞪眼。“老乡,老乡,你听我解释,我不是……”谷川哀求着。“看你这一身的打扮,是乡下的。可你别以为俺山里人彪,俺一眼就看透了,你可不是喝露水披山风的穷人。”莽汉有些得意,为自己的好眼力。“我……”“别我我了,你这样钻山沟买姑娘的,我见过几个了。唉,也没法子,俺山里人是草命之人,没有活路了,怎么办?认命吧。我王大头成全你。”原来,莽汉的名字叫王大头。“……”“看你慈眉善目的,就算行行善,积积德吧……”驼背男人苍老的脸上,充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如同干裂的老松树皮一般。在王大头啰嗦期间,他贪婪的目光始终停在谷川肩上皮包上。见王大头说完了,他瞟了一眼谷川,不热情,也不冷淡,有些麻木地请客人进自己的家。谷川猫着腰,费劲地钻进了窝棚。屋子里的光线很暗,他一时难以适应。“老乡,我是到枫桥去……”谷川还在努力,想尽快化解面临的尴尬局面。驼背男人叹了口气,像是对谷川,又像是自言自语:“红枫湖的女人天生俊俏,自古以来就勾男人的魂呢。要不,怎么会有山外的有钱人,翻山越岭,大老远地寻呢?”他又叹了口气,“俺家的草叶,比山后老王家的姑娘还小一岁多呢。老王家的姑娘,上个月被山外人领走了,给了两千块钱呢……”驼背男人似乎很会把握时机,介绍到这里,才划着火柴,点燃了吊在木柱上的油灯。火舌缓慢地抻长,屋子里光线明亮了起来。“请坐,请坐……”驼背男人巴结地让着座,把一只歪斜的木凳拽了过来。一阵呜咽声传了过来。寻声音望去,谷川发现屋子的角落里,有一张几块木板搭成的“床”。床上蜷曲着一个女孩子。她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着,不断流下的泪水,从手指缝儿流溢出来。谷川被震撼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曾经主政过的地方,至今还有这等悲惨的事情发生。更不会想到,在自己重回故乡的路上,会扮演如此让人痛心的角色……“老乡,我不是……不是来买人的,我不是人贩子!”谷川有些愤怒,竟然忘记了自己此时的处境。顿时,驼背男人的脸像被雾笼罩的山,阴沉沉的。失望中,他低垂着的头,几乎触及地面。女孩哭声迸发,令人心酸的号啕……2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简直是无法无天!谷川怒火中烧,觉得不可思议。他斥问驼背男人,为什么要卖孩子。驼背男人也不看谷川,干脆双手抱头,蹲在那里:“草叶她妈得了重病,多少年下不了床,因为家里穷,从来没有去医院吃药打针。这窝棚也快倒了,没有钱怎么修?家里的粮食也没有了……”“再怎么也不至于断粮缺顿饿肚子啊!”“你……话说得轻巧,天上下雨下雪,什么时候下过粮食?”王大头不满瞪了谷川一眼,不满意地说道。“地里的农作物呢?”谷川问。“早些年,当官的逼着旱田改水田……”“旱田改水田怎么了?”“旱改水,旱改水,农民遭了罪,涝天水淹地,旱天地咧嘴;户户半年粮,家家常断炊……”“旱改水,是造福红枫湖老百姓的工程啊!”谷川激动了,吼道。所谓的旱改水,是谷川任远山县县委书记时,实施的一项让农民增收的“富民工程”。多少年来,他始终引以自豪,认为这项工程是自己仕途生涯的得意之作。旱改水,其实是红枫湖水库建设的附属工程。在修建红枫湖水库时,将下游的旱田,那些分散的星罗棋布在山坡上的“挂画地”,改造成梯田,然后通过水渠引水浇灌。谷川就是通过这一富民工程,而声名鹊起,引起了上级领导的重视,被上级树立为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红枫湖山上的梯田,也是“红枫湖十景”之一。当年视察过红枫湖的将军,在收到谷三寄去的“红枫湖十景”照片后,还给谷三写来贺信呢……驼背男人与王大头蹲在那里,在吸烟,在叹息。一会儿,老旱烟浓烈的刺鼻烟味,呛得谷川咳嗽了起来。谷川慢慢从驼背男人和王大头的交谈中搞清楚了:旱田改水田,当年确实是红枫湖农民增收的一条捷径。可是,修建红枫湖水库,特别是修建水田梯田时,因为要修建水渠,要使分散的地块尽量相连成片,便砍伐了一些树木,致使水土流失严重,小气候也发生了改变。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情况越来越严重。近年来,山洪暴发时,梯田被冲垮被水淹;干旱年景,红枫湖因枯水水位过低,又无法为梯田供水。因而,水田干裂,庄稼大面积死亡。旱改水,成了农民难吞的苦果……驼背男人和王大头在骂人,粗鲁的语言令谷川难以忍受。他们二人一唱一和,在骂当官的带长的,骂这些吃百姓饭、穿百姓衣的官老爷,把老百姓害苦了。驼背男人恶狠狠地骂道:“这些黑心肠的官儿,他们成天吃香的喝辣的,哪管老百姓死活?就该让这些黑心肠的狗官,下辈子到山里来做牛做马,受苦受罪!”王大头点头称是道:“他们口口声声,说是要为老百姓当官做事,全是鬼话,谁能见到他们的影儿?我活了这么多年,见到的最大的官儿,就是接未归。”“接未归,他可是个好官。”“可惜,接未归只是个村官……”谷川怒火中烧,在心里对骂道:“你们这些山野刁民,忘恩负义的小人。我谷川当年担任村官时起,就发过誓,要一辈子为老百姓当官,还把‘草根当官,当官为草根’作为自己的座右铭。为了改变红枫湖的贫困落后面貌,我磨破了嘴,跑断了腿,汗珠子掉地上摔成八瓣,你们反倒不领情,不道谢,愚昧、无知、麻木不仁……”可是,面前这两位褴褛装束山民的艰难处境,又不能不让谷川心生同情。谷川知道,山里汉子身子骨硬,嘴巴更硬,不到万般无奈,不会在陌生人面前倒苦水的。他相信,红枫湖老百姓的生活还比较艰难,还不富裕。但是,今天见到的这种情况,一定是个别现象。谷川作为分管农村工作的副省长,心里十分清楚,在农村中,确实存在一些因病致贫的农民。与此同时,也不能否定,在少数地区,有少数农民陷于贫困中难以摆脱的原因,是懒惰愚昧。一位市长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春耕时节,市长带领一干人,到全市最远的村,大约走了四个多小时的山路,上坡、下坡、穿越丛林。渴了,埋下身子喝林中沁出的泉水,累了,席地而坐。喘息一会儿。经过漫长的跋山涉水之后,终于听到了朗朗的读书声。这是一所破烂不堪的村小学:两间教室、一个操场,不远处有间草棚厕所。教室的窗户处处是缝隙和洞穴,一阵风吹来,同学们动作敏捷地将书本按住;课桌十分破旧,地面坑坑洼洼。在破旧课桌的一侧挂着一小把野菜。下课后,老师发现不速之客。当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些陌生人,是自己一生都接触不到的大干部。市长没有多说什么,也不能多说什么。他只是问起那挂着的一小把野菜。老师自豪地告诉客人,那野菜是城里人最爱吃的菜,绿色食品。同学们在上学路上采摘的,回去后把它晒干,再拿去卖钱。他们的书学费,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看着同学们一张张稚嫩的小脸,一双双渴望求知的眼神,市长默默无语。同龄的城里的孩子们,穿名牌、吃肯德基、充足的零花钱……这是多么大的反差啊!市长感到心里一阵针扎般的难过。在这个贫困村里,市长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太阳爬上山梁后,家家户户阳面的屋檐下,都蹲着三三两两的男人在晒太阳。他们目光迟钝,表情麻木,偶尔交谈几句。春耕大忙时节,农时不等人,为什么大家不下地播种?市长很着急,问跟在身边的乡长。乡长告诉市长,村民们因为穷,买不起种子化肥,所以,只能听天由命。市长亲自打电话给市财政局长,要他火速拨一批资金,即刻发放到村民手中。要按照村民们购买种子化肥等农用物资的需要,足额发放到家家户户,送到农民的炕头,发放到老百姓的手里。市长的指示,立即得到了落实。临离开时,市长还千叮咛万嘱咐,要求县里、乡里、村里,一定要组织好春耕生产。乡村俗语说得好:“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几天后,市长还把这个贫困小山村农民春耕的事挂在心上,专门派市政府办公厅督察处的同志,去那个小山村督察。反馈回来的消息令市长更为震惊。督察处的同志进村后看到的情景,和市长来时见到的没有什么两样。农民们依旧三三两两,随着太阳,在屋檐下闲着、晒着。接到市里发放的春耕款后,大多数农民马上兴高采烈地奔向几十里外的集镇,买肉买酒。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痛痛快快过年一般。几日欢快日子过后,口袋瘪瘪的农民又回到贫穷的日子,山村又恢复往昔的寂静……这到底是为什么?市长无论如何不明白。答案让市长哭笑不得。村民们说,地薄不打粮,埋下种子也长不成多少苗,白白浪费钱,还不如吃了喝了,让肚子舒服几天……市长的经历,让谷川想到一个关于孔圣人的故事。故事讲到,孔子带着他的弟子周游列国。有一次,他的马跑了,吃了农家的庄稼,那位农夫很气愤,就把马扣下了。孔子的学生子贡去向农夫求情,说了相当多的好话都没有把马要回来。孔子感叹地说:“用别人不能理解的话去说服别人,就如同用最高级的礼仪去供奉野兽,用最美妙的音乐去取悦飞鸟,有何作用呢?”于是又派他的马夫去说服。马夫是个粗人,对那个农夫说:“老兄,你不是在东海耕种,我也不是在西海旅行,我们既然碰到了一起,我的马吃了你的庄稼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农夫听了非常爽快地解下马,还给了他。“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谷川很是感慨。不管怎么说,面前这户农家的状况是令人同情的。谷川心里想,这两位山民的年龄,可能与自己差不多。或许,当年还曾与自己一起奋战在红枫湖水库工地上呢。不论是作为当年的战友,还是乡亲兄弟,都应该帮帮他们。谷川从皮包中翻找。他记得,秘书黄畋曾经把一个信封塞进皮包,说里面的钱,是谷川这个月的工资,给他零用。“天黑了,求你们留我住一晚吧,路上一定有野兽,不安全。这些钱,算宿费了……”谷川说着,把钱往驼背男人手里塞。驼背男人嘴里嘟囔着,怎么也不肯接受:“我们这穷家破户的,你住就是了,收什么钱?我们山里人,可从来不占别人的便宜,再苦再穷也不贪不义之财!”“这样吧,你给我做几盘山野菜,我吃你的,喝你的,总是要给钱的吧?我白吃白喝,也是不仁不义啊!”谷川说得挺诚恳。“可是……”驼背男人难为情,“山野菜不稀罕,有的是。只是家里没有酒。”“以水代酒嘛!”谷川说。驼背男人诚惶诚恐,摇头缩手,还是不肯接谷川递过来的钱。好像面前伸过来的一沓钞票,不是自己期盼已久的救命钱,而是一堆烧红的木炭。“怎么?你这个老兄,不会是见死不救吧?这可不是咱山里人的德性。大黑天,野外黑灯瞎火的,你好意思撵我走?万一路上遇到什么野兽,我可是连骨头都剩不下,你忍心?”谷川说着,自信地把钱塞到驼背男人的手里。见驼背男接受了,谷川的脸上闪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他有些暗自得意,也有点成就感。领导干部嘛,做群众工作是最起码的基本功。驼背男人接过钱,双手捧着,赶忙转身来到另一屋角。谷川这才发现,在另外一个屋角的草堆里,竟然躺着一位蓬头散发、满面病态的女人。显然,这个女人,就是驼背男人身患重病的老婆。见到丈夫捧过来的钱,病女人眼睛一亮,扑过来,颤巍巍的双手把钱搂在胸前,泪眼汪汪地望着谷川。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怀里。这些钱,虽然不多,但是,可以用来买些粮食糊口,把窝棚修一修。也够病女人到城里看看病了。想到这里,谷川心里宽慰了许多。近些天来因为被停止职务而积蓄的郁闷,一阵风似的吹散了许多。3也许是灯光太暗的原因,谷川一时分辨不清桌上的几盘菜的名字。病女人满脸歉意,双手垂立在桌边。眼神光亮了许多,仿佛身上的病一下子好了大半。驼背男人嘴里尴尬地叨咕着什么,好像在乞求谷川原谅,原谅他家里太穷,实在没有好东西招待客人。王大头向谷川告别。原来,他是驼背的内弟,家住在前面的山沟里。谷川招呼大家一起吃饭。千呼万唤后,驼背男人、病女人、草叶姑娘才坐在桌边。“吃吧,吃吧!”谷川见身边的三个人胆怯怯的不敢动筷子,便显得很轻松的样子,带头端起一碗玉米饭。驼背男人一声惊呼,从谷川手里抢走了玉米饭。谷川惊奇不已,不知道主人为什么改变了态度,从自己手中夺走了饭碗。只见驼背男人慌慌张张,抢走谷川手里端着的玉米饭后,赶忙把一碗大米饭递了过来。双手端着,恭恭敬敬。这时,谷川才发现,桌上只有一碗大米饭,其他三碗,全是玉米饭。他明白了,这户人家是把唯一的一碗大米饭,让给客人吃!谷川知道,推辞是没有结果的。山里人的规矩,好吃好用的东西,一定要先给客人享用。久违了山里人的善良,谷川心里一阵感动。可是,尽管自己此时已饥肠辘辘,尽管大米饭香喷喷的,气味很诱人,谷川还是难以独自享用。“吃吧,吃吧,”驼背男人督促着谷川,“我们山里人嗓子粗,玉米饭能咽下去。比不了城里人,金枝玉叶,咽不下粗茶淡饭。我们……填饱肚就知足了……”手里端着大米饭的谷川,心里顿生悲哀。大米饭,这种极其普通的主食,也许这户人家一年也难得食用几次。吃着吃着,谷川觉得碗里的大米饭有点咸味。一定是不知不觉间,自己的泪水滴落在碗里。吃完饭,驼背男人拉着病女人往里屋走去。原来,正屋的里面,是间装杂物的小屋。驼背男人返回来时,一口气吹灭了灯。顿时,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谷川正在纳闷间,驼背的声音传了过来:“老哥,省点油,不点灯不耽误说话。我们山里人习惯了,经常这样说‘瞎话’。”驼背男人一句说“瞎话”,谷川听起来十分亲切。三十多年前,自己在这大山里的时候,就常常这样说“瞎话”……“山里的苦日子,实在是熬不下去了。再说,也不能眼巴巴地看着孩子这么苦下去,总得寻条活路啊!”黑暗中,驼背男人的声音清亮了许多。“不对呀,山外的人都羡慕你们,说你们的日子过得挺滋润、挺富裕啊!报纸、电视也宣传,红枫湖老百姓的日子红红火火……”“全是些鬼话,胡吹乱泡!”“那么,总有富裕的吧?”“能吃饱喝足了,就是富户。可是不多,有数的。”“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卖孩子啊!再说,卖孩子违法,要吃官司的。”“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孩子卖了,给孩子找条活路,家里也宽裕些……”谷川无言以对。不知什么时候,驼背男人离开了,漆黑中,谷川摸到了简陋的床,躺了上去。实在是太疲劳,伤口也有些痛。可是,他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本来,这次回乡的心情很复杂,很矛盾。有怨屈,有不解,甚至有兴师问罪的冲动。可是,一路走来,心里五味杂陈,难以名状。床是草叶腾出来的。山里的女孩子没有化妆品用,可床上溢满了淡淡的清香。就像带着露珠的鲜花,清香悠悠,沁人肺腑。谷川坐了起来,拿出火柴,想吸支烟。忽然间,谷川惊异不已。床前,竟然站着一个黑影。虽然看不清模样,但从那浓郁花香中可以感觉到,是女孩草叶默默站在自己的面前。“对不起,我占了你的床……”谷川有些狼狈。“俺爹俺娘说,今晚,我……和……叔睡……”草叶挤出来的声音低低的。谷川的脑袋“轰”地一下,震惊得灵魂出壳一般。他擦着一根火柴,想把灯点着,却把光亮照到草叶姑娘的身上。草叶姑娘表情麻木,在摸索着脱衣服。谷川赶忙下床,边往屋外去,边说:“我是你的叔叔啊!”身后,草叶呜咽着:“我爹我娘说,我家收了你的钱……”走出窝棚,睡意全无的谷川坐在一棵大树下。秋夜深远。风从树木的间隙吹来,带着凉意。寂静中,可以听到树叶落地的声音。难道,这就是谷川别样的“一夜情”?想到这里,谷川苦笑了笑。蓦地,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的光亮,在藏青色的天幕上留下一条美丽的银线……

1黄畋和苏诗茵发现谷川副省长不见踪影,正在展开紧急搜索;省委书记王大法得到谷川失踪的消息,紧急指令省公安厅、省国家安全厅立案侦查之际,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车前风挡玻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本次客运的目的地:省城←→红枫湖),已经驶出省城繁华市区,蠕动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谷川蜷曲着身子,悄悄地坐在车内最后一排座位的角落里。车厢里拥挤不堪,充斥着粗俗的叫骂、放肆的说笑和刺鼻的异味。此时的谷川,全然没了高官的风采。清晨离家时,他偷偷地换上了厨师徐师傅丢弃的破旧粗布衣裤,还有那双已经看不出本色的黄胶鞋。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一身破旧衣装,挤在山民堆里,让人难以分辨出他的真实身份,更没有了尊卑高低之分。他那一脸的懊丧,有如一位进城贩卖山货的老农,不慎赔得血本无归,满身晦气、狼狈不堪地返回家乡。谷川想睡一会儿。昨天夜里,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现在实在是太困了。可是,那持续剧烈的颠簸,那嘈杂的喧闹声,与昔日舒适的睡眠环境确实距离甚远。谷川长长叹了口气,他觉得忍无可忍,又无可奈何。昨天夜里,无法成眠的谷川打开电视消磨时间。多年公务繁忙,他除了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和《北方新闻》外,其他电视节目无暇顾及。此时的他,手里握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不停调台,心烦意乱。突然,北方电视台《晚间新闻》的一条新闻,引起了谷川的注意。报道中介绍,远山县决定,在十月十八日举办“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通过举办国际枫叶节,宣传远山,广招天下客商,加快经济发展。红枫湖是谷川的故乡,也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一别二十多年,谷川离开后再没有回去过。看到这条新闻,他回家乡看看的愿望十分强烈。终于,他决定返乡。“老头,往边上点,别挤着我!看你那脏兮兮的样儿……”一位穿着入时,一头长鬈发,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香水味的年轻女子,厌恶地捂着鼻子,尖声斥责着,逼迫紧挨她坐着的谷川离远些。“就是,破衣烂衫的,出什么门?污染环境!”坐在长鬈发旁的一位长着大眼睛,粘着长长假睫毛的女子,也紧皱着眉头,鄙夷地随声附和着。那假睫毛,使她那本来青春的面容,失去了应有的朝气。谷川同样希望与二位“时髦女郎”保持一定距离,知道自己这样一个糟老头子,形象上确实对不起观众,理应自觉避免与人接触,特别是回避漂亮小姐才对。可是,在这拥挤的车厢里,他的确一动也动不了……“怎么这么倒霉,傍了个破老头。如果是个帅哥在身边,一路上多有情调,说不定还会摩擦出火花,再来一场浪漫的……嘻嘻……”说着,两位女子对视着嬉笑起来。“是呀,讨厌死了。现在这世道,真是不得了,什么人都想占漂亮女人的便宜。嘿嘿,也许,这老头还是老色鬼呢……”对于两位年轻女子的侮辱,谷川感到从未有过的愤怒。可是,他无法发作,也不能发作。也许,这就是人在落魄时常说的“凤凰落地不如鸡,虎在平川被犬欺”吧!“这十一个小时的路程,怎么熬啊!”长鬈发说。“是啊,破家有什么想头。”假睫毛随声附和。“没有办法,好几年没回去了,有时候还挺想家的。”“回去就后悔。就当作是忆苦思甜教育了,再回城里后,斗志会更加旺盛,大干快上吧……”女子会心地笑着,声音轻浮而放浪。谷川默默地闭上了眼睛,不去理会。两位女子还在旁若无人地交流着。交谈的内容,集中在二人在省城从事的“工作”上。既有经验交流,又有技艺切磋,谈到得意之处,不免沾沾自喜,十分得意。可以听得出,她们的业绩十分了得,收获丰盈……终于,谷川听清楚了,二位如花似玉般的女子,在省城里从事的工作,是“坐台小姐”——三陪女。谷川觉得心中十分痛楚。悲哀如一块巨石,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因为,她们显然是自己的同乡,同车回红枫湖去。难道,风华正茂的两位女孩是为生活所迫,无奈地出卖自己的青春?还是追逐物质和都市的浮华,残酷地割舍着自己的灵魂?谷川感到困惑不解。长期身居高位,谷川与这种社会底层的距离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得茫然而陌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油盐酱茶的百姓生活有所陌生?大概是从自己担任县委书记开始的吧。算起来,已经有三十年了。随着官位的不断上升,距离不可避免越来越大,陌生得几近淡然,仿佛原本就不曾熟悉。三十年来,他甚至没有乘坐过公共汽车之类交通工具,没有触摸过钱币,没有只身进过酒肆茶楼……位至高官,生存环境便发生了巨大变化。原来的一切都消失殆尽,了无踪影。潜移默化中,慢慢地适应了前呼后拥,适应了笑脸和掌声。甚至自觉不自觉中,对有意巴结和刻意奉承也觉得很受用了。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环境改造人吧。于是便有了官架子,有了所谓的官威。有如电视剧《包青天》主题曲中“江湖豪杰来相映,王朝马汉在身边。”还有张龙、赵虎,还有陷空岛五鼠和英俊不凡的展护卫一干人,还有公孙先生……有口皆碑的史上清官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谷川原是“草根”老百姓出身,“从奴隶到将军”。初始时,也曾对官架子官威极为反感,但是,久而久之,便习以为常了。谷川二十多年没有回家乡了。公务繁忙,交通不便,似乎仅仅是借口,不是理由的理由而已。古往今来,众多高官功成名就却不还乡,实在令人不解。但其中难言之隐,却少为人知。“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出自爱慕虚荣的项羽之口。在楚霸王看来,一个人升官发财之后,如果不回故乡炫耀一番,就如同穿了一身好衣服在夜里行走一样,没有人会知道这个人此时的大富大贵。可在楚汉之争中,由于项羽的自傲自骄,加之战略失误,最终穷途末路,自戮乌江。而胜者刘邦平定天下后,衣锦还乡,回到故里沛县,志得意满地吟咏起《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直抒胸臆,雄豪自放,实乃王霸之气。求取功名是人之本性。树高千尺,落叶归根。乾坤在握后,载誉归乡,光宗耀祖,恩泽四方,何等惬意;富而思源,惠及乡里,造福桑梓,何等荣耀!可是,梦牵魂绕的故乡红枫湖,却是谷川心中的痛楚……文人墨客常把车窗喻为流动的屏幕。此时,心情复杂的谷川,透过眼前这块因为布满灰尘,显得陈旧的朦胧画面,贪婪地读着山野的景色。记忆的帷幕徐徐拉开,不堪回首的往事,如冬日的寒流缓缓从心头流过……谷川的故乡红枫湖的绵延山脉,如起伏的海浪般无边无际。星罗棋布的村落,似波光浪谷中的簇簇扁舟。山民们世世代代,默默地生活在几近与世隔绝的大山深处。五十几户人家的枫桥村,如一颗纽扣,系在大山的胸前。山脚下的一道河流,终日呜咽,似乎在絮叨着日子的艰辛。红枫湖,是远山县千山万水中一颗光彩夺目的明珠。它波光粼粼的湖面,星罗棋布的小岛,让人如入梦境,流连忘返。尤其令人称奇的是,红枫湖的湖面形状,竟然酷似一片枫叶。湖域四周遍布红枫树,金秋时节,枫叶似火,湖水轻柔,互衬互耀,颇具诗情画意。红枫湖山之间,奇石异峰,林海苍翠,峭壁陡岩,颇具气势;夕阳余晖下,恰似烟雨江南,风光旖旎,山水可人……传说古老而遥远。先祖们为了避难,千里迢迢来到这不见人烟的远山深处。洞穴为屋,结绳记事,繁衍生息着。倚仗大山而苟全性命的山民们,把对居住大山的崇拜,祖祖辈辈沿袭下来。于是,每年一次的祭山仪式,便凝聚着男女老幼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的期盼。五爷是村里第十八代祭山主持了。在历代官职名录中,无论如何是查找不到祭山主持这一位置等级的。可是,在山民的心目中,担任祭山主持者,都是村里德高望重、一言九鼎的风云人物。五爷年过七旬。洁白的胡须直垂胸前,两道雪白的浓眉与脸庞的髭须浑然一体,仙风道骨,神色肃然。那一年腊月二十四,夜幕刚刚降临,浑厚凝重的锣鼓敲开了祭山的日子。倏然间,散居的山民们次第开启柴扉,举着火把,流云般漂聚河边空旷处。面带菜色、饥肠辘辘的山民们,神情愉悦地扛抬着自家的猪、羊、香、腊、纸等牺牲祭品,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山顶的庙宇走去。庙前广场处,人们把牺牲祭品恭敬地摆放在贡桌上,将火把插在祭坛两边。五爷登上高高的祭台,从腰间拔出长剑。他昂首仰天,剑指苍穹。山民们井然有序,虔诚地匍匐在祭台下面。除了呼啦啦风吹火把声,万籁俱寂。跪伏的人们,默默地在心中祷告,祈求山神降福。半个时辰后,五爷将长剑收回,猛然插入地下,然后将一炷炷长香在火把上点燃,分插在四周的泥土里。突然间,他面对深邃的夜空长啸一声——声音由小而大渐弱渐逝。伏地的人们立刻抬起头来,面对冥冥黑夜不住叩头……随着五爷的一挥手,全场动作戛然而止。人们双手合十,保持长揖姿势。接下来的,是五爷冗长的颂辞。只见他嘴唇不住地翕动,咿呀的声音深长而晦涩,无人听得清他向山神乞诉的内容。一阵静寂。可是,就在这众人为惧怕惊扰神灵而屏住呼吸的时候,一阵婴儿微弱的啼哭声清晰地传来。不知福祸的山民们重又拜伏在地,惊恐万状。五爷步下祭坛,寻哭声而去。很快,他怀抱着一个婴儿回到祭坛前。“吉祥之兆啊,吉祥之兆啊!”五爷轻轻拂去包着婴儿棉被上的枯叶,朗声对众人说道。立刻,欢呼声震山野。也就是在那个黑夜里,五爷为意外拾来的弃婴取名“谷三”。也是在那个黑夜里,山民们决定,由各家各户轮流抚养“谷三”……客车依旧在颠簸中爬行,正陷在回忆中的谷川感觉身体左侧体温升高。原来,刚才还在横眉冷对的长鬈发,不知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并且,把身体歪倒在“糟老头”的身子一侧。她一定太疲劳了,否则,绝对不会让一个衣冠不整的糟老头子,有这样意外的“艳遇”。谷川哭笑不得。2一位年轻乘客兴高采烈,在向同伴炫耀自己新买的手机。从他和伙伴的装束及神情中可以确定,他们是一群城市建筑工地的民工。手持手机的民工在读刚刚收到的几则短信。虽然读得并不连贯,也有些白字,但谷川听得饶有兴致。“组织就是在你遇到难事时对你说:我们无能为力!在你遭遇用人不公时对你说:你要正确对待!在你合法权益受侵害时对你说:你要顾全大局!在你受到诬陷时对你说:你要相信组织!”“穷人富人论。欠个人的钱是穷人,欠国家的钱是富人;喝酒看度数的是穷人,看牌子的是富人;写书的是穷人,盗版的是富人;吃家禽的是穷人,吃野兽的是富人;耕种土地的是穷人,买卖土地的是富人;女人给别人睡的是穷人,睡别人女人的是富人。”这时,又有一位小青年也跟着凑热闹,举着手中的报纸,迫不及待地说:“嘿嘿,看报上的这一段,才叫有意思呢,《这年头》:“这年头,喝酒像喝汤,此人是工商;喝酒不用劝,工作在法院;举杯一口干,必定是公安;八两都不醉,这人是国税;起步就一斤,准是解放军!”二位小伙的精彩“演说”,如同一味调味剂,引来纷纷议论和哄堂大笑。谷川有些尴尬,心里五味俱全。歪倒在谷川身上酣睡的小姐被惊醒了,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众人。一直怕惊动了身侧熟睡小姐,保持着身体一动不动姿势的谷川,总算得以解放,在狭窄的空间舒展着麻木的胳膊。小姐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糟老头”,歉意地笑了笑。“我就不收你的床费了。”谷川竟然幽了一默。嘈杂的车厢略微静了下来,就有人开始起哄,挑起一轮新的话题。谷川同情地在心里想,这些山里淳朴的农民,不仅物质极度贫穷,精神生活同样匮乏。或许,只有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们可以尽情地发泄,享受无拘无束的快乐。“弟兄们,大伙把嘴闭上,腾点空儿,请我们的大官给大家作作报告好不好?”一位中年男子扯着嗓子喊。车厢里嘈杂的声音有所减弱,但并没有完全静下来。“弟兄们!弟兄们!我敢讲,他可是咱们这堆人里最大的官,大伙腾出手来,呱唧呱唧,欢迎他报告报告!”中年男子扯开嗓门大叫。谷川心里一惊:难道,自己已经被山民们认出来了?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人们的目光集中到一位靠窗而坐的小伙子身上。显然,这位小伙子才是中年男子说的全车厢最大的官。只见他身材魁伟,胳膊和肩上的肌肉高高隆起,肤色黑黝黝油光光。被称为大官的小伙子瞪了中年男子一眼,不满地说:“大明白,你不说话,谁还会把你当哑巴卖了?”被称为大明白的男子低声下气,央求道:“老大,你就把这次咱们勇闯省政府的事儿,给大家广播广播吧,哥儿几个心里装着的全是感激,千说万说,你可真是俺们的大英雄啊!咱草木之人,也登不了报,上不了电视。在这大庭广众面前,你说道说道,也长长咱们山里人的威风!”被称为大官的小伙子并不理睬,把头转向车窗,默默地注视着远山景色。大明白像是得到了默许,张开嗓子介绍道:“我们的大官,名字叫接未归,是我们红枫湖乡枫桥村的村支书兼村长,党政一肩挑,一把手!”原来是一位村官,谷川心里一阵发笑。他知道,村长的准确职务名称,是村委会主任。但是,老百姓常常称之为村长,觉得这样叫起来顺嘴。大明白在绘声绘色地介绍接未归村长的英雄事迹,表情很是生动。谷川心中暗自感叹,这个人的语言感染力很强,也颇具煽动能力,是个人才,不愧为大明白。大明白叙述的故事,的确很长老百姓的志气,也很精彩:半年前,枫桥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接未归跟几位年轻人商量,觉得大山太大了,把祖祖辈辈老少爷们的腰都压弯了;山谷太深太深了,和苦日子一样无边无际。再也不能守着这贫困熬下去了,要走出这百里群山,找一条活路!跟接未归平日里要好的十几个小兄弟,都认为这话有道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渴望到山外去闯一番世界。接村长告诉大家,自己想了几个晚上,决定带小兄弟们进城去打工,挣一笔钱回来,给村里人买粮买药救救急。同时,也探探路,找找让山里人富起来的门道。于是,在接村长的带领下,十几个枫桥村的小伙子跋山涉水,来到了省城。这支队伍在省城转了三天,仍然晕头转向,一无所获,没有找到工作。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背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着行李和干粮。渴了,便到街头洗手间喝几口水,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玉米面饼子。夜里,倒头便睡在路边草坪上,他们称那里为“月光酒店”。有时也被驱赶,城里人嫌他们影响市容。接未归来过几次省城,并且,他的同乡,一位名叫胡水云的姑娘,就在这里工作,在团省委青农部任副部长。但是,接未归不想打扰她,他是个要面子的人,觉得男人应该自强自立。尤其是,接未归和胡水云互相感觉很好,感情正在发展中。接未归不想让胡水云看到自己的窘境,他要闯出一块天地,做成一番事业给她看,赢得她的芳心。第四天深夜,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又住在了他们的“月光酒店”。因为找活干的事情没有着落,也因饥饿疲惫的原因,大家都不说话,只是望着天上的星星想心思。自然,动摇者的理由很简单:认命了,回到大山里,一辈一辈熬下去吧。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去的,人,是挣不过命的……接村长见军心已经动摇,也有些泄气。“回去可以,但不能灰心丧气,我们再想办法,从头再来!”接村长艰难地做出了决定。明天早晨,这支来自远山的队伍,就要离开繁华的省城打道回府,返回大山深处的家乡了。可是,就在接村长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大家准备睡觉时,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一辆轿车,亮着刺眼的灯光,喝醉酒似的冲着“月光酒店”撞来。接村长一声喊,小伙子们“呼”地四散开去。好在大家平日里攀山爬树,练就了一副好身板。否则,肯定被碾在车轮下,后果难以想象。“咣”的一声,小轿车撞到草坪中的一块风景石上。车门开了,开车人也醉了似的,摇摇晃晃。他的脸上有血,胳膊也“耷拉”了。救人要紧!接村长一声令下,兄弟们抬起司机就跑。可是跑了几步,大家因为不认识路,找不到医院,而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闭着眼睛的司机一边呻吟着,一边指挥着路。半个小时后,接村长和兄弟们才把司机送到一所医院。司机已处于昏迷状态。医生一边抢救,一边让接未归去交住院押金,办理住院手续。接未归也没想太多,开始从大伙手里凑钱。大家纷纷掏干了自己的衣兜,凑了一堆零钱。可是一数,才二百多元。医生叹了口气,告诉接未归赶紧凑钱,医院继续抢救伤员。医生以为,伤员是眼前这群农民装束的小伙子们中的一员。万般无奈之际,接未归想到了凑钱的办法:卖血。第二天上午,醒来的司机开始寻找救命恩人。医生告诉他,他的伙伴们很负责任,还没有离开,在等着为他继续做些什么事情。当他见到接未归和他的伙伴们的时候,他落泪了。这些小伙子们东倒西歪,躺在了医院院里睡着了。见负伤司机没有生命危险,接未归也没说什么。在确定不需要提供帮助后,他慢慢背起自己的麻袋,准备带领伙伴们踏上返乡的旅程了。本来,负伤司机以为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小伙子们,一定会提出些什么补偿的要求。可是,令他大感意外的是,这些小伙子却什么也没有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负伤司机请大家留步,问大家有什么要求。接未归摇了摇头,转身欲离开。负伤司机又问接未归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接未归如实相告。负伤司机说:“我是省政府机关事务局的洪副局长,我可以帮帮你们。告诉我,你们都有什么手艺?”接未归说:“除了出大力,没有什么特殊技能。”洪副局长想了想说:“这样吧,你们去找一下我们省政府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孙处长,让他安排你们参加修建省政府大院围墙施工工程吧。近些时候,到省政府上访的老百姓太多,闹腾得太厉害了,影响了省政府的正常办公秩序,我们正修建一道大院墙。”于是,接未归和伙伴们便留了下来。一个月后,一道高高的大墙,把省政府大院围在了里面。但是,因为程序和手续的原因,建筑工人的工资暂时没有支付。孙处长答应,会尽快给付的,请接村长回去等消息。接未归和伙伴们决定回乡了,他们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回乡的路。几个月过去了,孙处长始终没有消息,接未归心里没有了底,越想越觉得后脑勺发凉。他担心出了差错,九万元工钱没影了,打了水漂儿。于是,他三天前带着几位伙伴和村子里口才最好的大明白,重返省城讨工钱。孙处长态度友好,但要求接村长再等等。还是程序和手续的原因,工程款支付慢是全国性的,没有办法。接未归不满意了,和孙处长争吵了起来。在气头上,接未归说:“我是一村之长,兜里揣着村里的大印来要钱。我们村的大印和你们省政府的大印一样,都不是萝卜刻的。”“你……怎么还带着村里的公章来讨工钱?”孙处长乐了。“我……我带着大印,就是代表我们村,代表村里几百张嘴。”接未归严肃地说着,把大印掏了出来,“啪”地放到孙处长的办公桌上。孙处长被震惊了,马上想办法支付了接未归九万元钱……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谷川曾经听省政府办公厅的同志讲起了这个故事。家乡年轻村长衣兜里揣着村委会的大印,到省政府讨要工钱的故事,在谷川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会在这里和故事中的主人公见面……3长途客车突然熄火,恰好在一家名叫“农家饭庄”的饭店门前。“车坏了,大家快下车吧!”满脸络腮胡子的司机喊道。乘客们顿时静了下来,但却一动不动。不知是谁在小声嘟囔,不满客车每次都坏在这家饭馆门前。“我有什么办法?这破路破车,不坏才出鬼呢!”司机不耐烦了。老实巴交的乘客们,仍然没有下车的意思。虽然没有人敢公开反抗,却在以沉默表示抗议。“叫你们下车,就赶快滚下去,赖在车上,把车压坏了,你们赔得起?就你们身上这些破衣烂袜子,合在一块也不值一个车轱辘钱!”司机凶狠地说。车厢依旧无语,乘客们纹丝不动。“我说老少爷们,我求求你们了,大伙快下车吧。快晌午了,到饭馆里喝口水,吃点东西。我立马就修车。你们吃饱了,喝足了,我这车也修好了,咱们好赶路。要不,今天下半夜也到不了红枫湖。”司机的口气软了下来,哀求大家快下车去,“我也是给老板打工,老板他哥是县长,是咱们县上的大官。常坐这趟车的老客都心知肚明,这家饭馆是老板开的,我不在这里停车,老板要扣我工钱,我也是拉家带口的,就靠我每个月这几百元工钱活命……”“我们拼死巴命地干一年,才挣几个钱?吃不起饭馆里的大鱼大肉,忍一忍就到家了。”有的在说。“……老少爷们,我也是头顶高粱花的老百姓,知道你们兜里的那点钱,能握出水来,挣得不容易。咱们互相将就将就,你们只要下车,到饭馆里坐一坐,我就算完成任务了。吃不吃饭,嘴长在你们的脑袋上,钱在你们的衣兜里装着,你们说了算……”也许是乘客们理解司机的苦衷,尽管不情愿,还是默默地下了车。在饭馆里坐定后,肚子空空如也的谷川觉得饥饿难忍。农家嫂模样的服务员热情地招呼大家落座,嘴里脆生生地说着,就像山里的泉眼,咕嘟咕嘟个不停。“乡里乡亲的,爷们姐们别见外,就把俺这饭馆当自己家,吃什么喝什么言语一声,俺准保给大伙端上香喷喷、热乎乎的。”朴实、善良的山民们,不怕寒风暴雨,就怕把他们当人看的好话。此刻,被农家嫂的几句话,搅得心里暖暖的,早已忘记了抛家舍业、汗珠子摔八瓣挣钱的不易。特有的实在和豪爽劲儿上来了,你一碗我一盘地点起菜来。农家嫂乐得合不拢嘴,里外忙个不停。“这就对了,出门在外,铺风盖露多不容易,可万万不能亏了自己的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老话儿说得好,千里做官为了嘴嘛,吃饱了喝足了,不亏为人一生一世,回家直奔老婆热炕头,劲儿足呢。好些日子没碰女人了吧?旱涝不匀,家里的女人早等急了,干柴烈火,可劲儿使吧,哈哈哈……”谷川也被农家嫂的热情感染了。他拿起菜谱——其实就是一张残缺不全、沾满油污的草纸,分辨着上面的字迹。“这位大爷,你说吧,俺这里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林子里藏着的,你就尽管点吧。”农家嫂见谷川要点菜,忙赶来招呼。“是……绿色食品?”“看你老说的,俺这馆子里的菜,全是带露珠采来的。乡里乡亲的,俺可不能把使过农药化肥的菜给自家人吃,那可伤老鼻子良心了。园子里有使过化肥农药的菜,都让长客捎到城里去了,卖给城里人,价格可高了。你说,那些城里人细皮嫩肉,也真扛折腾,吃的菜净是农药化肥,怎么也药不死呢?”“这……”“这什么?老爷子,别鸡抱鸭子干操心了,他们城里人吃香的喝辣的,体格棒得很!你点菜吧,俺这有猪肉烧豆角、大白菜粉条炖肉、新灌的血肠、小鸡炖蘑菇、干烧鲤鱼、蒜泥肚丝、熘肝尖、青椒木耳炒鸡蛋、家常豆腐、木须肉……”多少年来,整日酒山肉海,餐餐山珍海味,谷川早已食不知味了。此时,久违了的农家菜,勾起了他旺盛的食欲,有些迫不及待,直流口水……选来选去,点了三菜一汤。“老爷子,五十七元五角,收整去零,五十七元。”农家嫂让谷川买单。谷川掏钱付账。许多年来,他的工资都是由秘书经手,直接交给妻子的。官当到这一级别,有许多事情早已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了。因此,钱的概念,许多年以前便淡漠了。今天早晨出家门前,他特意从妻子的皮包中取走了几百元钱,以便路上使用。可是,掏遍了所有衣兜,竟然全部空空如也。那几百元钱,不知什么时候不翼而飞。此时的谷川,已是身无分文。看着眼前衣着寒酸的老爷子的窘迫表情,农家嫂明白了,老人刚刚在车上一定是被小偷盯上了,衣兜里的钱被偷走了。“哪个狼心狗肺的三只手王八蛋,偷到老爷子的身上!谁没有父母爹娘,干这种伤天害理的缺德事儿?有能耐去偷当官带长的,他们的钱不是好道儿得来的,偷这些贪官污吏的银子是替天行道,杀富济贫。偷平头百姓的银两,是伤天害理,狗屁不是,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农家嫂双手叉腰,就在屋子中间一阵叫嚣。骂得山响地动,骂得义愤填膺。骂累了,转身跑进后厨,很快端来谷川点的三菜一汤。“老爷子,今天的饭菜我请客,你就放开肚皮,可劲儿吃吧。”农家嫂宽慰地说道,手脚麻利地招呼谷川吃饭。谷川有些为难,不知所措。两位小姐挤了过来,同情地劝谷川动筷子。见他还在迟疑,其中一位小姐眼泪汪汪地说:“大爷,你吃吧,饭菜钱我们替你付。”慢慢地,屋子里的山民们开始从身上往外掏钱。默默地,你一元我一角,放到谷川面前的桌子上。很快,纸币、硬币的零钱,堆成了一小堆……“你们这些钱,来之不易啊……”谷川喃喃自语。

1尽管黄畋和苏诗茵很努力,刻意封锁副省长谷川突然失踪的消息,但是,正在一个省辖市调研工业企业对外“嫁接”工作的省委书记王大法,还是通过特殊渠道,及时得到了情报。对于谷川的失踪,王大法书记自然高度重视。他马上让秘书钟大木给省安全厅厅长于化龙、公安厅厅长李克难打电话,请他们即刻到自己正在调研的这个城市。省公安厅厅长李克难和省国家安全厅厅长于化龙接到通知后,迅即采取最为快捷的交通方式,赶到省委书记王大法身边。此刻,这两位肩负特殊使命的重要人物表情严肃,并排站立在王大法书记面前。他们心里十分清楚,省委书记紧急召见,一定是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虽然还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王大法书记将要交给自己的任务,但是,两位长期工作在重要岗位的高官,感觉到了屋内气氛的凝重。李克难观察着王大法书记的神情,在心里分析判断着即将接受的命令。根据以往的经验,他断定,一定是发生了或即将发生重大刑事、治安案件,省委书记急令省公安厅采取相应对策措施。作为全省公安战线一把手,典型的北方大汉,李克难已成竹在胸。只要王大法书记一声令下,即使再复杂的案件,再恶劣的局面,他都能够化险为夷,克敌制胜。于化龙凝神静气。身为全省国家安全部门的首脑,长期工作在隐蔽战线上的他,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一种特有的稳健,处变不惊,声色不露。王大法书记请匆匆赶来的二位部下坐在自己面前的沙发上。“请你们二位马上赶到我这里来。是因为……因为谷川副省长的事情。”王大法书记简单介绍了谷川突然失踪的情况,然后说道,“我已经将发生的情况,向中央作了汇报。中央领导同志,对此非常重视,指示我们要采取得力措施,不惜一切,全力以赴查找谷川同志下落,并且要确保他的人身安全。中央领导还指出,如果需要,公安部和国家安全部可以配合我们的工作。”虽然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是,听到谷川副省长突然失踪的消息,李克难还是震惊不已,始料不及。他心里清楚,建国以来,现职副省级领导干部突然失踪,在全国是绝无仅有、史无前例的。于化龙依然是不动声色,陷入深思状态。“你们二位分析,谷川同志到底去了哪里?”王大法书记轻声问道,努力使气氛轻松些。短暂沉默后,李克难首先发表自己的意见:“大法书记,这个案件……谷川副省长的失踪,无非有这样几种可能。一种可能是,谷川副省长一时想不开……”见李克难顾虑重重,王大法书记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鼓励道:“克难,不要有负担,说下去,没有关系。为了尽快找到谷川同志的下落,确保他的人身安全,可以大胆分析,大胆预测嘛。”“我是纯粹从一般案件的角度分析,虽然谷川副省长的思想觉悟很高。”李克难解释道,“我的假设是,谷川副省长失踪的一种可能,是一时感到委屈,一时……想不开……悄悄出走了……到什么地方暂时隐居起来。”“你的意思是,谷川同志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休息,整理整理思绪,思考思考问题?”王大法问道:“这个可能是有的,也是我所希望的。”“……第二个可能……可能不大乐观。”李克难继续说道。“你要说的是,第二个可能是谷川同志一时想不开,自寻短见?”说到这里,王大法书记的神色严峻起来。“是的,王书记,这个可能是存在的。”李克难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以王大法书记的判断,这种可能虽然存在,但可能性不是很大。依他的了解,谷川不缺乏对事物的判断力,心胸也比较宽阔,不至于在自己的事情没有搞清楚的情况下,就如此消极地放弃。他应该清楚,如果自己真就这样自杀身亡,对他的一生,无疑是彻底的否定,对省委省政府的影响同样是极为恶劣的。谷川作为一位位高权重的高级领导干部,不会这样不负责任的。“那么,第三种可能呢?”王大法书记又问道。李克难回答说:“第三种可能,是谷川副省长急于向中央说明自己的问题……”“你是说,谷川同志进京向中央领导反映情况?”王大法书记问。“有这种可能……”李克难回答。王大法书记认为,这种可能性非常小,几乎是不存在的。省委对谷川的问题,是非常积极的,就是出于爱护和关心的目的,积极配合国家调查组,查清事故原因。这一点态度是十分明确的,谷川本人也是十分清楚的。谷川是党培养多年的领导干部,他应该明白,相信组织,依靠组织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身为省委常委的谷川,不可能抛开省委,独自向上级反映什么情况。“还有一种可能……”李克难看了一眼身边的于化龙,“是老于职权范围内的事情了。”“你是说,谷川同志会叛逃国外?这种可能不存在!”王大法书记肯定地说道。于化龙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李克难同志,于化龙同志,”王大法书记站起来,郑重地说道,“你们二位到来前,我和省委其他几位常委,在电话里交换了意见。省委决定,立即成立专案组,寻找谷川同志下落,并予以保护。专案组组长,由李克难同志担任,于化龙同志适当配合。专案组立即开始工作,并将工作情况向我汇报,一日一报。同时,省委要求,对这一情况予以严格保密!”李克难点了点头,表态说:“王书记,我们省公安厅坚决完成任务!”“大法书记,国内所有边境口岸和重要交通枢纽,已经根据我们国家安全部门的协查要求,启动了布控措施。我们省国家安全厅在认真履行自己职能的同时,会积极配合省公安厅的工作,请省委放心!”于化龙说。“好,你们马上行动吧!”王大法书记说道。2凌晨四时四十五分,省公安厅刑侦部队副大队长于天一,接到厅长李克难的电话。在电话里,李克难要求于天一火速赶回厅里,接受重要任务。正在市郊指挥侦破一起重大杀人案的于天一,把手头的工作简单交代给其他人后,立即驱车风驰电掣,赶了回来。在全省公安系统,于天一有福尔摩斯称号,不管多难的案子,只要他参与,总是能够得到侦破。于天一对刑事侦察工作情结浓重,每遇案件便兴奋不已。伙伴们都说,越是重大案件,于天一越斗志昂扬。接到李克难交给的任务后,于天一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寻找一位失踪副省长,让他认识到了责任的重大。李克难告诉于天一,省委决定,对谷川副省长失踪立案侦查。案件由李克难负责,专案组代号为“7.25”专案组。七月二十五日,是发现副省长谷川失踪的日期。在于天一的记忆中,七月二十五日似乎是个很不吉利的日子。也许是巧合,连续三年,在这一天里全省都发生过重大刑事案件。今年的七月二十五日——前天夜里,市郊的一家企业金库被犯罪分子抢劫,五名保安人员被杀害,一百多万元人民币现金被抢走。犯罪分子逃跑前烧毁了这家企业的大部分厂房,致使案件的侦破难度加大……离开李克难办公室时,于天一已经披挂上阵,担任“7.25”专案组副组长。于天一立即把刑侦总队警官李东东和张道乙找来。李东东和张道乙是总队的骨干队员,也是于天一侦破重大案件时的得力助手。就在于天一的办公室里,三位伙伴关上门,没有什么客套,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起案情。于天一和他的两位助手,有着一个共同点是,三个人都有着英俊、魁梧的外形,更有敏捷的思维和锐利的判断力。在过去的几年里,只要发生重大刑事案件,他们三个人总是在第一时间出现在勘查现场。经过认真研究,于天一和两位助手统一了思想认识。他们认为,作为一起失踪案,本案应循正常侦破程序和模式开展工作。考虑到失踪者是省委常委、副省长这一特殊因素,以及省委关于侦破工作高度保密的要求,专案组在案件侦破的全过程中,采取相应加密措施。于天一觉得,在和两位助手沟通分析后,他对案件的侦破工作,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思路,同时,也有了足够的信心。他说:“我们‘7.25’专案组,现在正式开始工作。我的意见是,立即组织技侦、治安、网监等部门,会同各市公安局,采取调查取证、摸排询问、串并侦查及技术侦察等工作措施,全警联动、开展排查。在一些重点地区和部位,由当地公安部门紧急抽调一批政治觉悟高、业务素质强、群众工作扎实的骨干民警,分班编排进行深追细查。可以通报失踪对象的年龄及体貌特征,但对可能泄露谷川副省长身份的信息,予以保密。”按照于天一的指示,李东东、张道乙立即开始布置安排。一道道指令,通过电波,从省公安厅威严耸立的大楼里发出。不动声色间,一张巨大的网络已经悄悄张开……整夜未眠的于天一没有丝毫睡意。也许是职业的原因,于天一每接到重大案件,大脑便始终处于亢奋状态,可以连续十几个昼夜不合眼,直至案件告破。而完成任务的他,顷刻间又整个人都垮了下来,躺在床上连续三天三夜不睁眼。于天一习惯地开启办公桌上的电脑,打开公安内部网络。不管多忙,也不管身在何处,于天一只要有时间,就把自己“挂”在网上,像猎鹰一样寻觅。手机振动了几下。也是职业习惯,于天一的手机始终处于振铃状态。“喂?”于天一一看号码便知道,电话是哥哥打来的。哥哥是远山县县长,名叫于天宇。“又是一夜没合眼?”电话里,哥哥心疼地问了一句。“没事,习惯了。”于天一很轻松地回答。“天一,咱们远山县要搞一个大型活动……”“举办中国首届远山国际枫叶节。”“不愧是优秀刑警,消息这么灵通!”“这是公开信息,又是家乡的大事儿,我能不关注?再说,你现在主政远山,我怎么能够不闻不问远山的一举一动?”“好,天一,这是刑警本色。”“哥,你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什么事情吧?”“没什么事情。举办中国首届远山国际枫叶节的创意,是我提出来的,已得到了省市领导的认可。我很兴奋,认为这是个千载难逢的重大机遇,对远山经济发展,对我个人的进步都很重要。”“是这样的,哥,你要好好把握这个历史机遇。我相信你会成功的,机遇总是为有准备的人准备的。”于天宇县长滔滔不绝,在电话中描绘着即将举办的国际枫叶节,远山县美好的明天……最后,叮嘱弟弟于天一注意人身安全,注意多休息。一如既往,于天宇对弟弟的工作性质了如指掌,因此,从来不过问他的工作情况。和哥哥于天宇通完电话后,于天一又把目光放到了网页上……突然,一条查找尸源信息让于天一为之一振。这条信息显示,龙凤水库建设工地附近的大洋河堤坝前,新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从现有特征来看,与谷川有许多相近之处……于天一立刻拿起电话,通知李东东和张道乙,指示他们马上随自己前往无名尸现场。于天一认为,刑警破案关键是要“五快”。要巧妙运用多警种联动、多功能协作机制,把快速反应贯穿侦破工作全过程中,做到快速接警、快速出警、快速勘查现场、快速调查询问、快速追堵。随着飞速转动的车轮,于天一的思绪也在翻腾着……因为谷川副省长从外省调到北方省才三年时间,又不分管公安工作,因此,于天一并不熟悉。但是,尽管没有接触,他对谷川还是有所耳闻的。一般来讲,对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的领导印象,从众心理作用很大。身边的同事,也偶尔议论省里的几位领导,或赞不绝口,或颇有微词。于天一却从不参与议论。因为,他觉得,对一位领导干部,特别是并不相熟领导干部的评论,因为没有事实依据,便显得不负责任。这如同刑事侦查工作,重要的是证据。任何缺乏足够证据的结论,都不可避免地掺杂着臆想的成分,容易导致冤假错案的产生。尽管如此,在于天一的脑海中,谷川的形象还是相当正面的。传闻中,这位分管农业和农村工作的副省长很有魄力,也很务实,方方面面反应不错……并且,他被扶正、担任省长的希望很大。在于天一的判断中,谷川失踪的几点可能都同时存在。当然,也包括龙凤水库附近大洋河大坝发现的无名尸体。大洋河是北方省境内的主要河流之一。建国初期,为了解决河流下游雨季洪灾问题,省里组织力量,拦腰在河的中间修筑了一道水坝,用于调控河水流量。这道水坝因为当时的技术和经济等方面的原因,设计要求并不很高,上马也比较仓促。近年来,由于质量寿命已达到使用年限,雨季常常发生险情。于是,省政府决定投入巨资,在这道拦河大坝下游不远处,重新修建一座现代化水库大坝,使其充分发挥蓄水、防洪、发电以及农业生产用水的功能,造福于当地人民。这座取名为龙凤水库的水利建设工程,是谷川到任不久后主持施工的。因其投资巨大、工程规模浩大,而受到全省上下的关注。不久前,随着建设工程出现严重塌方事故,致使16名建筑工人死亡。谷川作为省政府分管副省长,被停止了职务。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人在受到挫折的时候,心灵是极为脆弱的。这一点,无论地位高低,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在失意之际,谷川副省长深感有愧于上级组织的重托和库区人民的期望,深陷内疚而无法自拔,独自一人悄悄来到大洋河边,绝望中投河自尽,以此表示自己的愧疚和清白,是符合情理的……于天一这样分析判断着,深深地叹了口气。3在约定地点,于天一和当地市公安局分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以及县公安局长汇合后,直奔大洋河。于天一第一次知道,在大洋河大坝附近的村子里,竟然有几个以打捞大洋河漂浮下来的尸体为生计的人。常年从事这一职业的,人称“捞尸人”。原来,大洋河一路千余公里涌来,带来了大量的垃圾杂物。大洋河拦河大坝形成了一条自然拦截带,宽达二十几米,厚达两三米。沿河漂来的尸体,便藏在垃圾带中。捞尸人林浩被县公安局长喊了过来。“于总队,就是他报的案。”县公安局长介绍道。“领导好!领导好!”林浩点头哈腰,样子猥琐。在林浩的引领下,一行人登上岸边小船。几分钟后,小船便划到了垃圾带前。林浩一边熟练地用长木杆不停拨动着垃圾,一边啰啰嗦嗦地介绍着:“我每天早上天刚放亮就上班干活,边捞垃圾里值钱的东西,边捞尸体。”于天一面容冷峻,不置一词。林浩讨好地把木杆的一头用衣襟擦了擦,递给于天一,说:“领导,你试试?”“放肆!”县公安局长见林浩顺溜拍马过了头,大喊一声制止。林浩一时惊慌失措,差点失足落水。“快捞吧,捞那015号尸体。”市公安局副局长催促道。大约十五分钟后,不经意间小船慢慢划到垃圾带的一个凹处。于天一顿时觉得,空气中开始充斥着腐烂的臭味。灵敏的嗅觉告诉他,这是人的尸体腐烂后发出的气味。林浩熟练地用木杆在水中拨动着。终于,他找到了“015”号尸体,便更加卖力地用木杆头的钩子,把一具尸体钩出了水面。还好,虽然浸泡在水中,但并没有开始腐烂,只是有些膨胀。不过,面部损坏严重,惨不忍睹。“是河里的鱼啃的。每一具尸体都是这样,面目全非。”县公安局长解释。看到尸体后,张道乙禁不住“啊”了一声。于天一忙转过头来,用目光制止他。于天一明白,已经看过谷川照片及体貌特征材料的张道乙,一定是大致认为这具尸体就是谷川。于天一示意把尸体运上岸。“领导,这下边还挂着二十来具尸体呢,男女老少都有,还有一个俊俏的大姑娘呢,像一朵花似的……”林浩喋喋不休。市公安局副局长狠狠地踹了林浩一脚。林浩“嘿嘿嘿”地傻笑着,赶忙喊他的同伴往岸上运尸体。张道乙不停地嘱咐他们手脚轻一些,别把尸体刮了碰了。从他的面部表情可以看出,此时,他的内心十分悲痛。李东东干脆弯下腰,挟住尸体,避免它掉进水里。县公安局长介绍说,“捞尸人”通常把尸体拴在这里,因为这里平常晒不到阳光,尸体能够放的时间长一些。但是,现在是夏季,温度太高,每具尸体只能拴二十天左右。市公安局副局长提醒说:“要注意环保,尸体腐烂了,会污染河水的。”“我们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派出所盯得很紧。每发现一具尸体,‘捞尸人’便先翻开衣服,查找身份证件,并向派出所报告。如果找到了证件,派出所便马上与死者家属联系。家属通常会在收尸时,给‘捞尸人’几百、几千元不等的劳务费。对无名尸,都及时通过媒体和公安网发布寻找尸源公示。”尸体被轻轻安放在岸边一处草丛中。从于天一一行的肃穆表情中,周围的人感觉到,死者一定是一位不同寻常的人物。对尸体的检查很认真,很仔细。应该请家属前来辨认,这是刑事侦查工作一个十分重要的环节。于天一心里想。于天一从人群中走开,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给省公安厅李克难厅长打电话。在详细汇报工作情况后,于天一强调,尸体的右脚小脚趾多一个,俗称六趾。电话那一边,李克难沉默了一会儿。于天一明白,李克难是既为工作取得了成效感到高兴,又为结局感到沉痛。“好吧,天一,我马上向省委王大法书记报告。你暂时留在现场,让当地公安干警保护好现场,保护好尸体!”李克难叮嘱道。“是,厅长!”于天一回答。打完电话后,于天一的心绪烦躁起来。一股无名火,顿时在心中升腾了起来。“领导,领导,我的捞尸钱呢?怎么也得给个三千两千的吧?看样子,这老家伙可是个体面人。”林浩不知趣地出现在于天一面前。也许是林浩“老家伙”的不雅称号激怒了于天一,也许是于天一此时需要一个发泄愤怒的理由。于天一挥起拳头,狠狠地向林浩的面部碰去。林浩鬼哭狼嚎滚到了一边……“快把这小子拽走!”县公安局长命令周围干警。一群干警拥了过来,架起林浩就走。市县公安局领导从省公安厅专案组的神情中,也感觉出了不同寻常。虽然不便细问,但是,他们知道死者一定是一位重要人物。所以,大家都很谨慎,不敢多说什么。这样一来,现场的气氛沉闷起来。张道乙不知什么时候采来一束鲜花,恭恭敬敬地放到尸体身边。然后,肃立、默哀……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左右,于天一的手机振动起来,电话是李克难打来的。“厅长,这具尸体是谷川副省长吗?”于天一焦急地问。“天一,马上撤回来,那具尸体不是谷省长。”李克难的声音愉悦。“啊——”“王大法书记已经接到省安全厅提供的信息,谷川副省长正在回家乡远山县的路途中。”“‘7.25’案子怎么办?”“由侦破改为警卫,保证谷省长的人身安全。保卫工作仍由你负责,你们马上去远山县。但是,不要公开身份,暗中保护。记住,任务同样艰巨,要百分之百确保谷省长的人身安全……另外,远山县要举办中国远山首届国际枫叶节,省里很重视。远山县处于偏远地区,这个活动邀请的来宾层次高,你们协助地方公安机关,做好安全保卫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