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庄轶事,梦有几许

我们星期五晚上回家吃饭时,爸爸两眼看着我,这样有意地问:“燕儿,你觉得生在咱这个家庭里,吃不上好的也穿不上好的,心里怪过爸爸没本事不?”
  “爸!您咋这样说呢?”我听了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然后真诚地说:“在这个家庭里,有您和妈妈这样的父母,我心里真地很高兴!”
   我说的是肺腑之言。虽然爸爸在听了我的回答后,他便一声不吭地陷入了沉思。 
   我是爸爸妈妈的女儿,我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叫小华。我们一家四口,按当地人讲,我父母有儿有女,算是心满意足了。
  从我记事起,我就看着爸妈每天不停地干活,靠卖力气挣钱养这个家;哪怕他们累死累活、省吃俭用,也尽量不让我和弟弟受半点委屈。可以说,我们是在爸妈爱的呵护下,过着快乐的生活一天天长大的。虽然我和弟弟儿时不像有的孩子那样,手里攥着大把的钱,可任由其买这买那,但我们并不眼气。我们知道家里穷,即使花一分钱都格外小心、谨慎的,无论买啥,不光思前想后:这东西该不该买?买得值不值?我首先想到的是爸爸妈妈挣着钱,是多么不容易啊!因此每次买东西我都爱跟人家砍价。
  平时,我们手里爸妈也给不了几个零花钱,可即使给这点钱也是叮嘱我们买本子和铅笔所用。但到逢年过节时,他们却主动给我和弟弟每人添一身新衣服,还有一挂红鞭炮:一年啦,爸爸妈妈总让我们想法高兴一下。看着我们欢蹦乱跳的样子,爸妈那消瘦黝黑的脸上,便会绽开慈祥、欢快的笑容。   
  看着爸爸妈妈难得这么高兴,我和弟弟心里就想吃了蜜一样,好像天空比平日又蓝又高,出气入气都觉得格外舒畅。再加上身上穿着新衣服,我和弟弟便爱到大街上去显摆,遇上同学和邻居问起时,我都骄傲地回答:“这新衣服,是我爸我妈过年特意给我和弟弟买得呢!好看吧?”
  在得到别人赞美后,我心里更加真爱这身新衣服,怕它不慎弄脏了,怕它被我不小心刮撕了,每天晚上睡觉前脱下它时,我都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待确认一切都完好后,我就把它平平展展地叠好,放在被子旁以备明天再穿。
  爸爸妈妈看我们对一身新衣服这样珍爱,在他们望着的眼神中我读到了一种叹息和无奈,似乎自己孩子穿件新衣服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何至于像得到一件宝贝一样这么爱不释手?可见我家当时的日子过得是多么地艰难啊……
  对爸妈的理解,我是从上中学以后。之前我年少不更事,总认为吃喝父母都是应该和天经地义的,完全体会不到父母心里的惆怅和挣扎。不是他们生活懒惰和不思进取啊,是当时的国家政策不允许的。都说“靠水吃水,靠山吃山”。可我们靠山却吃不上山,那些可以变成钱的药材、荆条和树木,谁敢去采?被人发现告上去,轻者说你是“搞资本主义”,要批评教育;重者那可是要判刑坐牢的呀!所以人们只有受穷,心里忍着又默默地期盼着……就是在这样的生活下,我和弟弟一天天在长大的。
  可是有一次,爸爸本来生病很重,却还要坚持着去上班。
  我听见妈妈直劝他:“缺钱也不差这一两天!你就等身体好点了再去吧?”
  可爸爸却说:“唉,在家里待着心里反而更觉得麻烦,也没着没落的,能去我还是去吧。”说着,他拿上工具就执意出了门。
  我愣愣地听着爸爸的脚步声远去,心里想了很多……我不安地问妈妈:“爸爸明明有病,可他为啥还要硬挺着去干活?”
  “为啥?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们!”妈妈道:“你也看见了,你爸这几年人老了多少?他光干活,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你们不在家时,我见他起五经睡半夜地干活,累,想给他买点肉吃,他都直埋怨我!”
  “这,不就是买点肉嘛,我爸说您啥呢?”我好奇地问。
  “说燕儿和小华都学习好,以后要是真考上了大学,那得花多少钱呀?”妈妈言语中透露出生气和无奈。“你爸呀,他总是逢事思虑得长远。”
  “原来是这样啊……”我自言自语着,不知不觉两眼被泪水模糊了。都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对父母的更深理解,还是我以后也做了母亲之后。   
  我和弟弟学习都好,这不假。可离我考大学还远着呢!爸爸这会儿心里就打算上啦?可见为了儿女,做父母的心里没有一刻是清闲的。
  爸爸平时除了吸一些劣质的卷烟,喝一点最便宜的塑料壶白酒外,再别无他好。吃穿对于他来说,只要能填肚饱子、身子觉得暖和就行。他在想法劳动挣钱的同时,是一门心思地能省则省,用他的话来说这叫积少成多,穷日子就得这样打算。
  后来,为了能省下一笔开支,爸爸竟戒了酒,他说也想把烟戒了,可总戒不了,后来就索性在自家的菜地里单留出一块,自己种旱烟叶了,这样就不用再花钱去买烟抽了。
  在我的记忆里,爸爸一年四季总是上班,除了下雨下雪那几天。每天,他天刚一亮就出门了,晚上天擦黑才下班回来,一干就是十一、二个小时,他那会儿是生产队队长,处处都要求自己走到别人前面。爸爸回到家来,往那儿一坐,话都懒得说……尤其我们这儿撤乡并镇后,我和弟弟都去镇里学校上学,需要住校,这无形之中又给父母增加了经济负担,可见父母更得拼命干了。我和弟弟星期五晚班车无论到家多晚,爸爸妈妈也无论干活多累多饿,他们都执意等我们回来一起吃饭。爸爸还亲自拿了手电去车站接我们,进门总朝在屋里的等着我们的妈妈喊一句:“我们回来啦!”那高兴的样子溢于言表,好像家里来了多重要的客人似的。
  有一次由于路上堵车,我和弟弟晚上八点半才回到到家里。弟弟小华听父母说还在等我们吃饭时,便随口说了一句:“饭做好了,你们就先吃呗!非要等着我们干啥呢?”
  “你小子混蛋!”我不知怎么就来了气,大声训斥他:“你一点都不懂大人的心思……”
  “你懂!行了吧?”弟弟嘴里不满地嘟哝一句。
  “我懂……”我不由地问自己:“你真的懂吗,小燕子?你要真懂爸妈不容易的话,你就不会看见同学买手机,你回来也跟父母提这事,后来父母虽然给你也买了;你要真明白父母心的话,你就不会在家时被妈支使着才干些家务活……你今年已经十七了,是该能理解父母的时候啦!”   
  我们每次回家来,爸妈都忘不了询问学校的伙食好不好?叮嘱我们想吃啥,别总是舍不得花钱,说我们正处于长身体的时候。爸爸还总在我们回来的那天晚上吃饭时,过问我们手里还有没有钱?下星期够不够花,临走让妈妈再给我们带上一百。而我和弟弟手里只要还有钱,嘴上就会说“够用”而不想再要。我们平时不乱买东西的。爸爸从妈妈手里接过那一百块钱,执意塞进我手里,说:“早上别总不吃饭,这样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快拿着吧!”我只好从爸爸手里把钱接过来。   
  爸爸宁愿自己吃苦受累,也希望儿女好好地长大,将来有出息。那年冬天,弟弟不慎崴了脚,脚面肿的小馒头似的一时下不了地,就更不能去村东头的小学校上学了。本来我以为弟弟这下得耽误功课了,这时只听一旁的爸爸说道:“冬天我也没啥活干了,我就天天背他去上学吧,晚上散学我再去接他回来!”
  第二天,爸爸果然背着弟弟去学校了。我家离学校有二里来地,虽说路不是很远,但毕竟是冷风吹得动手动脚啊,何况弟弟还穿着厚厚的棉衣,爸爸得两手紧紧地拖着弟弟的屁股,以防他掉下来。弟弟也两只手紧抓着爸爸得两个肩膀,他身子稳稳地趴在爸爸后背上,一动不动。我则替弟弟背着书包,跟在爸爸身旁一起往学校走着。我突然发现爸爸戴着棉帽的鬓角处有亮晶晶的汗珠滚落着,爸爸由于腾不出手来,我忙上前用袄袖给他擦汗,并对爸爸说:“爸,要不我来背会儿吧!”
  “你背不动他的,还是我背着!”爸爸冲我笑笑,说道。
  “那,您累了吧?正好前边有个高台,咱们歇歇再走吧!”我听见爸爸已是微微在喘气了,不禁提议说。
  “我能坚持的……”爸爸边走边说:“再说这天冷,你弟弟的伤脚在外面受冻也不好!咱们接着走吧……”
  我只有默默地跟在爸爸后面往前走着。为了让爸爸省些力气,弟弟叫我给他带着中午饭,他说就在学校吃。
  下午上课没一会儿,天上下起雪来,雪花密密麻麻,像是天女散花一般,工夫不大,大地就全白啦。我听老师讲课的心被分散了,只担心爸爸傍晚来接弟弟时,回家的路滑不好走。
  到下午放学时,雪在地上落的快有半尺厚,天空还有雪花在飘舞。我看见爸爸两脚蹚着雪向学校走来,在弟弟面前他屈腿蹲下,让弟弟还像早上那样爬在他背上,然后他两只手后伸牢牢地拖住弟弟的屁股,一用力就两腿站起来,对我道:“走,咱们回家!”
  我听见积雪在负重的爸爸脚下“噗嗤噗嗤”地响,他身后留下的是两行深深地脚窝。我看见爸爸背着弟弟走路小心翼翼怕滑倒的样子,也忙伸出两手抬着弟弟的两只脚,也算是减轻爸爸的吃重,并帮他稳住一下方向吧。这段雪路,爸爸比早上整整多走了十分钟。回到家爸爸落下弟弟,随手摘下他头上的棉帽子,我看见他满头都是汗,还袅袅冒着热气哩。
  翌日早饭后,爸爸依然蹚着积雪被弟弟去学校。这样的情景,爸爸坚持了有十天吧?后来弟弟脚肿略消了,他自己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路去上学了,爸爸才没再背他。
  事后,弟弟他们班主任对我说:“你爸爸做得真感人!李小华同学脚受伤一个多星期,他的功课一点也没落下不说,学习成绩还有了新的飞跃!”
  哦!我还能说什么呢?只任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儿。心中千言万语,我不知先说哪一句。
  是我的爸爸妈妈,给我和弟弟撑起了一片晴朗和爱意浓浓的天空!   
  又是爸爸妈妈,为我们创造了可以接受教育的机会和条件!   
  更是爸爸妈妈,让我和弟弟感受到:我们家的生活虽然不富裕,但精神世界却很温暖与幸福!   
  家,该是什么样子的?我的理解是:家,就是有父母之爱之情,无论你走到哪里,心里都会想她和念着她!
  不错!我的爸爸妈妈,是世上最普通不过的农民。可他们心地善良、为人正直,是凭着自己的辛勤劳动而生活。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我一点都不感到悲观,更没有半点怨言。我为爸爸妈妈的勤劳和吃苦精神而感动和鼓舞,这也正是我今后求学路上不竭的力量源泉。在我眼中,爸爸妈妈也是伟大的,他们用自己的瘦弱之躯支撑起我们这个家,支撑着我和弟弟的学业,现在我无论何时想起来,都会禁不住泪水涟涟……您说,这样的父母,我能不从心里爱他们吗?我又有什么理由怪罪于他们呢?  
  以后只要星期五回来,我和弟弟都会用手中平时节省下的钱,哪怕给爸爸买上一条较好点的烟,或是给妈妈买上一双鞋、一盒擦手油……也算略表做儿女的心意,也不枉爸爸妈妈白养白疼我们一场!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和弟弟玩命地学习:我们念初中、上高中,以致先后考上国家重点大学(虽然这是后话),但这功劳首先归功于养育我们、爱我们的爸爸妈妈!没有他们,就没有我和弟弟的今天!
  爸爸妈妈!你们爱我们,可你们的儿女也爱你们!我们真的一点都不嫌弃你们“没有大本事”。无论贫穷富有,我们都是你们养大的,这恩情比山高,比水深,儿女将永世不忘。还有,请原谅我们以前的不懂事,让你们操了那么多的心……
  在父母爱的羽翼下,我们长大啦。我和弟弟念完大学后,都有了自己满意的工作,并先后各自有了家庭。然而,就在我们真心想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时,没想到刚六十七岁的爸爸却身患绝症离开了我们。
  难忘爸爸在临终前,我和弟弟都能守护在他身边。只见已变得瘦骨嶙峋的爸爸,他吃力地睁着两眼,一只手拉着妈妈,一只手拉着我和弟弟,最后那留恋与不舍的眼神,似乎还在颇感欣慰中略显出几丝愧疚……

在八百里秦川腹地御河沿岸一带,人们把那些小气、抠门、特别吝啬的人叫做“啬皮”。这是送给那些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爱财如命的人一个不雅的外号。别说旧社会,就在30多年前,农村里“张啬皮”“王啬皮”“李啬皮”多得是。可改革开放后,农村里人们依托党的好政策,依靠勤劳致富,农民的钱袋子慢慢鼓了起来,“啬皮”这个具有地域特色的称谓,逐步淡出了人们的口语之外。
  然而,在御河岸边的胡家庄,有两个名人,至今仍然顽固的扮演着“啬皮”的角色,致使这一称谓延续流传,经久不衰。
  胡家庄第一个“啬皮”名叫刘茂展,村里人常常叫他“刘啬皮”,大部分人把他叫做牛毛毡、铁公鸡;是说他就像点燃了的牛毛毡一样,谁不小心一挨上他,准不得干脱身,一定会被他沾上一大片,讹去一笔钱。
  另一个“啬皮”叫作胡占强。此人和牛毛毡一样,每天不沾上人家一点小便宜,晚上就会睡不着觉。谁要是被他盯上了,准会像点着了的塑料纸一样,粘在你的身上,就怎么也甩不脱,非得让你舍财不可,大家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塑料纸”,也有的叫他吝啬鬼。
  胡刘两家是隔墙的邻居,以前臭味相投,关系密切,穿上一条裤子还嫌肥,好得就如同一家人一样。
  世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物极必反,有分有合,合久必分。后来,这两家发生了纷争,如今成了你死我活的冤家对头。最近,这两家为了争个高低,一决雌雄,直至惊动了公安局的警察。庄里人都说:“这次可是铜锤碰上了铁刷子,铁公鸡遇上了吝啬鬼,不知这两个‘啬皮’谁能赢了对方?”
  看来,是有一场好戏看了。
  对于这两个吝啬鬼之间的争斗,人们既嗤之以鼻,又当做笑料,众说纷纭,成为了饭后茶余街头巷尾谈论的焦点。
  
  一
  胡家庄不大,仅有一千人上下,在御河岸边星罗棋布的村庄中,也只能算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庄。这个村庄,以胡姓为主,也断断续续地迁来了一些外姓人家;你可别小瞧这个小村庄,这里可是一个藏龙卧虎之地;既有劳动致富依靠养鸡发家的百万富翁,有奋力打拼从事建筑行业的千万老板,也不乏胡占强和牛茂展这一类泼皮无赖之徒。
  胡占强,40岁出头,母亲去世早,父亲随大哥一起生活。自幼娇生惯养,游手好闲,长得清清瘦瘦,眉清目秀,从小就没有出过力,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二流子。别看他长得人模人样,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但为人刁钻贪婪,遇事从来不肯吃亏,在村子属于那种“拉上一颗米也要涮着吃、过河沟渠子也要夹上一点水”的下家。碰上好事,他跑的比兔子还快。谁家孩子过满月,哪家儿子娶媳妇,他总会死皮赖脸的自诩为座上宾,吃香的,喝辣的场场不越,遇到出血花钱请客的事情,他躲得比谁都快,真是一毛不拔名符其实的铁公鸡。
  对待外人雁过拔毛自不必说,就是对待自己的兄弟姊妹,他也是一分钱的亏都不肯吃。他的父亲随着大哥生活,他从来就未尽过赡养义务;父亲去世时,还是大哥和已经出嫁的妹妹把老人安顿送葬的,他倒一文也不染。
  而他的女人赵翠娥也名不虚传,吝啬的出奇。老人去世不但不肯分摊安葬费,反而半夜三更、乘机把老人家过世前用过的一床棉被偷偷地拿回家,说这是老爸住的“半间房”,她理应分半间,不拿白不拿。同时,还顺手牵羊把丧事中别人送来的礼品毛毯、被面等偷偷拿回去了不少。为此事,哥哥嫂子和他翻了脸,也被妹子和管事的堂兄胡茂才当场狠狠地训斥了一顿;从此,他对妹子嫉恶如仇,视若路人。
  老人过世后,安葬在胡占强家的责任田里。父亲过“百日”时,妹子哭哭啼啼到父亲的坟头去烧纸。胡占强早就等待这一天,当他发现妹子来到地头时,硬是挡在前边,恶语中伤,不让经过他家的责任田,气得妹子坐在地头上,遥望着父亲的坟冢,汪汤汪水地哭了一场,流尽了恓惶眼泪。从此,妹子和他甩了“提货笼”,断绝了来往。这样,他与亲属们出了“五服”,老死不相往来,成了一个十足的孤家寡人。
  胡占强爱贪便宜在村上是出了名的,大家都说千万不要叫他粘上。不然,就像点着了的塑料纸一样,你有再大的本事再也就甩不脱,他非得沾上你一层皮不可。加上他骨瘦如柴,身板单薄的就像“窄版猴”(窄版猴王牌香烟)一样,薄得就像一张塑料纸,庄里人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做“塑料纸”。
  塑料纸的婆娘叫赵翠娥,人长的牛高马大,在村里天不怕地不怕,惹东家,骂西家,是出了名的恶婆娘,大家都叫她“母老虎”。这两口子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都爱财如命,喜欢贪便宜,每天不到东家地里摘上一把菜,到西家场里拣回一把柴,晚上就会恓惶的睡不着觉。他曾经”拾”到过邻村放养的羊,拣回过别人晒在门前的衣物,骑回过别人“丢失”在地头的自行车。有一年,夫妻俩拉着架子车到邻县卸留坊卖完蒜薹,看到路旁停着一辆轻型电动车,主人正在远处卖菜,便偷偷地放到架子车上往回拉。半道上,主人追过来,他竟恬不知耻地说:“我还以为没人要了,谁叫你不在边上看着呢!”你看,他就这么无懒,这么自私不要脸。
  最有意思的是,他有意在家门前的高压电力线路下栽了8棵白杨树,眼看着树梢就要越过电线,已经形成了安全隐患,电力部门多次发出安全隐患通知书,他竟置若网闻,就是不砍树。一天他不在家,供电所征得他的妻子赵翠娥同意后,动手清除了障碍。这一下,塑料纸可有了借口,以此为由常年到电力部门去上访,要求电力局赔偿他损失8万元。无理的要求,自然受到拒绝。他便背着铺盖卷,赖在电力局缠访。后来,在缠访中丟失了一辆自行车;既耽误功夫莫要说起,偷鸡不成反折了一把米,把自行车也丢了,这才结束了上访闹剧。但塑料纸岂恳善罢甘休,总不能白白认输;自此以后,便越过电表强行用电。家中各种电器开足马力,不沾便宜决不罢休!后来电管所多次制止,胡占强不倚不饶,胡搅蛮缠,硬是无表用电多达数年,至今照用不误。
  
  二
  住在胡占强家西邻的刘茂展,二人是自幼一起耍大的莫逆之交。
  茂展是一个私生子。他爸是一个老实巴交本本分分,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庄稼汉;由于家境贫困,一直娶不上女人。直到四十岁时,一个受管制的国民党军官去世后,留下年轻寡居的姨太太,这才改嫁给了根正苗红的茂展父亲。
  茂展妈是一个外地女人,本来就作风轻浮。在那生活困难的饥馑年代,为了养家糊口吃上一口饱饭,她不得不经常偷偷地在生产队的地里偷东西;偷掰生产队的包谷就成为了家常便饭。有一次,她钻进包谷地里后,被巡逻的民兵抓了个正着,一直被送到了大队部。大队支部书记早就对这个风姿依旧的女人垂涎欲滴;支走巡逻民兵后,看着她异乎寻常的大肚子,以要检查她藏在身上的包谷为由,就开始动手动脚。茂展妈对三脚都踢不出一个屁来的男人早就不顺眼,一经大权在手的村支书挑逗,也就半依半就了却了这个土皇上的愿望,后来顺理成章地成了这个支书的情妇。有了支部书记的庇护,他们这一家子这才勉强度过了那个困难而艰辛的岁月。至此以后,这对狗男女明铺暗盖,村人皆知,茂展他爹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背着明白装糊涂。就这样,刘茂展不明不白的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打小时候起小,村上的人都把刘茂展叫作“书记他儿,书记他儿”。茂展那时懵懵懂懂,也就乱叫冒答应,有时候甚至还引以为荣。直到长大后,当他明白了其中原委后,可能是已经司空见惯的缘故吧,也就并不怎么计较。
  茂展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自幼享受不到亲情关爱,更不可能受到良好的言传身教,犹如一匹无人驯养的烈马,桀骜不驯,放荡不羁,就好像成了一个野孩子。他能吃能喝,身体强壮,从小就与读书缺少缘分。在学校里他个头大,心肠毒,拳头硬,几乎打遍了学校的同学。上了高年级,在学校里结拜了横行霸道的四大弟兄,他自然而然地成了老大;胡占强由于个小力薄,就成了他的马前卒、小马仔。刘茂展带着这一帮小弟兄,恃强凌弱,强吃恶要,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他们旷课逃学成了家常饭,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抽烟,打扑克,玩纸牌,常常进行赌博。如果看到那个同学不顺眼,轻则围攻谩骂,重则拳打脚踢,吓得胆小怕事的同学都躲得远远的。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他们往往会放上一捆玉米杆,或者一根木棍子,见有学生路过,就凶神恶煞地说:“此路是我占,要过留下买路钱!”谁给了钱,就可顺利通过,否则免不了一顿暴打,往往罚跪罚站就成了家常便饭。有胆小怕事的同学和女生,宁可多走上二里路,也要尽量躲过这帮小泼皮。
  上六年级时,一天他把女同学的毛辫子拴在桌腿上,当这个同学站起来回答问题时,毛辫子被拉住,疼的直哭鼻子。张老师一看,就厉声批评了刘茂展几句。这个高过老师半头的小恶物,那里受过这样的“欺负”,一时性起,冲上讲台挥拳便打,直至把这位女老师打得不能动弹送进了医院。学校多次批评教育,他依然屡教不改,记过处分就背了三四个。后来,学校实在没办法,只有劝他退学回家去了。
  被学校劝退后,刘茂展如鱼得水,和社会上一些不三不四的长毛青年混在一起,竟然对飘三页、打麻将、逛舞厅样样精通,偷鸡摸狗、寻衅滋事无所不为,吃喝嫖赌,抗蒙拐骗无所不通。
  后来,到了结婚论嫁的年龄,家里四处托人说媒给他找媳妇。可是人家一打听,得知他家的门风,了解了刘茂展的根底后扭头便走,谁肯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嫁给这样的混混!这不,过了三十开外,刘茂展这才在槐里县挂了一个三陪“小姐”白秀英,连结婚手续都没正式办理,就稀里糊涂的成了一家人。
  白秀英长得人模人样,白白净净。年轻时曾当过舞女坐过台,做过洗发妹失过身,吃了十几年的青春饭,落下了一身子的毛病,长了一副风都能吹得倒的身材,啥也不能干。眼看到了“人老珠黄”的地步,这才和刘茂展凑凑合合地生活在了一起。白秀英进了家门,觉着老人是个累赘,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除了饿饭、谩骂而外,甚至动手殴打,活活地折磨死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白秀英整天描眉抹粉,把嘴唇抹得好像吃了死娃野狗的舌头一样鲜红;胡家庄的人相对守旧封建,见了常在背地里吐口水。她打扮的花枝招展,比城里人有过之而不及,妇女们都叫她“衣裳架子”。她自从进了茂展家的门,就没有下地干过活。平日里,她除了进城逛街、添置购买衣物外,还在家里开了个麻将馆,招引来附近村庄的“闲人”整宿整宿的打麻将、搓牌九,半夜里庄里经常鸡飞狗叫,整得四邻不得安静,街坊邻居都是怨声载道,敢怒而不敢言。
  牛家两口子,全凭坑蒙拐骗过日子。高铁干道征地时,全组人都顺利地领了赔偿款,可他就是赖着不肯腾地,整得施工队暗地里多掏了一万多元,他这才罢休。三娃家的小狗咬死了他家一只母鸡,白秀英扬言她家的母鸡可下蛋、蛋可孵鸡,生生不断,不赔上个三五百元钱,谁都别答话。三娃是个好人,胆小怕事,最后还是托人从中说话,硬是被迫赔了150元钱,这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刘茂展这两口子,只要谁招惹了他们,绝对不能干出身,准得被他们讹上一笔钱。因此,村上的人就说,这两口子就像牛毛毡点燃了,谁挨上就再也甩不脱,非得吃亏不可,比塑料纸有过之而不及。因而,人们不再叫他刘茂展,都把他叫作“牛毛毡”。
  后来,刘茂展在村上的沙石场当了护场队长,把坑蒙拐骗哪一套演绎得活灵活现,是一个人见人憎、人人躲着走的主。
  
  三
  说起来,塑料纸和牛毛毡也真有缘分,他们不但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邻居,而且还是臭气相投、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他们能在胡家庄混的风起云生,两人的发迹史还要追溯到御河岸边的那个采沙场。
  胡家庄是八百里秦川腹地上一个普通的村庄。这里土地平坦,自古以来就风调雨顺,是一块风水宝地。优越的地理条件,吸引了无数逃荒讨饭的外地人口蜂拥而至,择地而栖。经过了漫长的岁月,这里逐渐形成了星罗棋布、大大小小的村庄。在后稷故里有一句民谣,“七御苑八马坊,二十四个烂坎庄,透透关关御留坊,数不清的烂桥上”。是说,在御河沿岸有邰县和槐里县一代,村庄密密麻麻,多不胜数;马坊庄则是后稷县诸多小村庄的代称,御留坊桥上村是槐里县御河沿岸村庄的总称。
  御河沿岸地势平坦,水流平缓,千百年来泥沙淤积,河床逐渐抬升,久而久之就形成了高出地面的悬河。涨水时,水面往往高过平地多达数尺。以前,这里河水十年九涨,经常决堤,河水泛滥,两岸人民屡遭涂炭。沿河村庄附近就形成了大片大片的湿地;到了秋季霖雨季节,往往要下上个一月四十天。村庄附近湿地的地水泛起时,四周仿佛成了一片汪洋。人们出行时,甚至还要乘坐打渔小舟才能通过。以前,胡家庄不远处就是赫赫有名的马坊渡口。这个渡口是有邰县东南乡和御河南岸宜寿县的水码头,人们要去河对岸的楼观台、终南镇探亲经商或旅行观光,这里就是必经之地。


  明孝被师父一顿毒打,逐出了师门,两年的学徒生涯戛然而止。
  
  二
  师父教徒弟总有一份复杂心情,既怕徒弟太过蠢笨,又怕徒弟太过聪明。太蠢笨的徒弟缺心眼,太聪明的徒弟刁钻叛逆,狂妄桀骜,不好管教。前者让师父丢脸,后者使师父难堪。
  明孝入师不到半年,他的剃刀就用得有板有眼。与之相比,先入门几年的师兄就显得拙手笨脚,无论怎样勤勉用功,仍是纰漏百出,不得要领。
  最让师父气忿的是师兄害怕剃刀,只要手捏刀柄,就会手腕颤抖,脸露死色,那样子不是让他剃头,而是逼他割肉。
  如此慌乱,怎么能拿捏剃刀?眼看满师在即,师父一脸无奈,跟着徒弟着急。自己的招牌可不能砸在这徒儿手上。想想也没别的招式了,只有让他多练,久教无顽子,功多业自熟。可再怎么摸索练习,他还是慌乱,隔三差五就让客人脸上挂一回彩。如若遇上皮肤松弛,皱纹密布的老人,更加心惊胆战。那沟壑纵横的脸膛,像无法逾越的万丈深渊,望一眼便头晕目眩。剃刀刚挨上,客人就猛然一凛,脸上割出一道口子。口子一破,血便汩汩冒出,血一冒,他更加慌乱;一慌乱,手就抖,手一抖,又割破另一道口子……
  师父见状,双眼喷火,嘴里冒烟。暴跳如雷地伸出两根指头,戳向师兄的脑门,破口大骂:“你这头蠢猪!你这块朽木!我见过笨的,可没见过你这么笨的,老娘生给你的不是人手,是猪蹄!”
  骂完徒弟,师父还得挤出笑脸,给徒弟擦屁股,收拾残局。先低头鞠躬,给客人道歉,然后再摸出特效刀疮药,封住口子。
  师父平时教徒弟的方法都一样,毛徒弟刚开始不敢往客人脸上试手,只能找一些带茸毛的冬瓜、葫芦瓜,在瓜身上反复练习。练到手法纯熟,能将瓜面的茸毛干净剃去,瓜身完好,方能转移到自己身上比试。
  捋起衣袖,卷起裤腿,先试剃自己身上的汗毛。汗毛像野草,剃了又长,长了又剃,反复练习,一直练到用刀自如,剃刮齐整,毛茬干净,才有机会在客人试刀。
  在乡间剃头虽不讲究发型花样,但对推剪掏刮要求严苛。最见功夫的是刮脸和推剪,能否把脸刮好,能否把头发推剪平整,这是评判一个剃头匠好坏的标准。
  明孝刚学一年,技艺就突飞猛进,在他心里已经不能满足于师父那点儿技艺了。可是人称胡一刀的师父,也是个心高气傲,狂妄自负的人,他从明孝的眼里早就看出,这小子骨子里藏着漫天的傲气。这种徒弟像匹烈马,不好驾驭,要让他尊师重艺,必先杀掉那股傲气,如不及时加以驯服,小尾巴就会翘上天去。
  胡一刀平时不苟言笑,授徒传艺,重仪式,讲纲常,礼数不能少,规矩不能乱。从拜师帖,到满师宴,他全按古训,说一不二。他要求徒弟们忠恕之道一以贯之,一年三节的礼,一日三餐的饭,洗脸水,洗脚水,悉心侍候,人前人后都得毕恭毕敬。
  徒弟对师父心存敬畏,满师那天,在宴席上师父对徒弟会有一个客观的评判,他当着众位亲友,拿出事先备好的剃刀,递给徒弟。徒弟虔诚地举起双手,接过红布包裹的剃刀,举过头顶,叩首谢恩。此时鞭炮齐鸣,掌声雷动,众人起身,高举酒杯,叮咛咣当,碰杯换盏,一干到底。
  仪式完毕,徒弟打开红布,拿出锃亮的剃刀,刀身上刻有徒弟的名字,落款是师父的名字。接过这把剃刀,就算得了真传,从此可以告别师父,单独从业。
  胡一刀传技授徒,从不马虎了事,更不随意放纵。就像熬鹰,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明孝聪明内秀,脑子灵光,师父早就看在眼里。胡一刀是老江湖,他一生阅人无数,年轻时学过麻衣相法,利用剃须刮脸的机会,练习眼力,久之颇有长进。人为父母所生,可个体之间千差万别,有些人性子比麻石粗砺,有些人连毛孔都藏着心计。不动声色的师父,对徒弟的内心早就一眼洞穿,他只要想收拾徒弟,那自然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明孝入师一年,掏耳、洗眼,刮脸这些有高难度的技法,师父很少让他沾边,师父知道他聪明,不少诀窍一点就会。所以他平时故意掐头去尾,教一步,留一步,免得徒弟打师父。
  他不想让徒弟学得太过顺畅,这自有他的想法。拜师学艺,不能走捷径,如学得过分顺畅轻巧,不仅徒弟不懂得珍惜,而且还有可能反过来瞧不起师父。认为这行里的水太浅,招式内功乏力,原来师父也不过如此。
  这天师徒二人翻山越岭,来到李庄。穷山恶水的李庄自古轻文尚武,不论老少爷们,行为粗鲁,脾气暴躁,惹毛了二话不说,棍棒相向,拳脚侍候。
  对于此地的顽劣民风,师父事先并未透露半点风声。到了李庄,他突然说肚子拉稀,跑进茅厕,半天不见出来。汉子们躺在椅子上等候,可师父提着裤子刚出来,又哎哟哟地急着跑回茅厕,边跑边吩咐明孝,先给汉子洗头剪发,掏耳刮脸……
  明孝知道师父这是别有用心,逼他拔虎牙、闯虎穴。这成心是要让明孝难堪,让他知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在茅厕里等着看明孝笑话的师父,却低估了明孝的心机。拜师之前,这小子对师父的家史曾作过深入了解。他不仅知道师父祖传三代剃头为生,还知道师公师太的不少奇闻逸事。当年师公给国民党将军王陵基剃头的那段传奇经历,更是让他再三回味,难以忘怀。
  1946年,刚晋升为陆军上将的王陵基,出任江西省政府主席兼省保安司令、江西省军管区司令。新官上升,王司令肯定要到各地巡察一番。某日,王司令一行来到修城义宁,刚好是个大热天,王司令要理发,当地官员自然会十分慎重,必定要选一家信得过的老字号。他们领着王司令穿街过巷,直奔老胡剃头铺。老胡虽然见多识广,技艺超群,在九岭山方圆百里尽人皆知。可是从未见到如此阵势,那大兵压境的气势,吓得他差点尿了裤子。
  先是一阵莫明其妙的骚动,接着行人拼命奔跑,一眨眼的工夫,大街小巷就围满了荷枪实弹的哨兵。
  老胡店铺前更是戒备森严,铁塔似的站着一排全副武装的警卫,枪口上立起雪亮的刺刀,老胡看着不寒而栗。特别是两个进出的巷口,有重兵扼守,分别架了一挺机枪,街上别说行人,就连麻雀也别想飞走一只。
  打前站的县长秘书,他进店作了周密安排,随后一脸威严的王司令才踱进屋去。椅子用毛巾反复抹过了,王司令斜着身子躺了下来。
  恭候一旁的老胡颤抖着手,拿出梳子、剪子,准备剪发。王司令剪的是短发,这个还好解决,但等到修脸刮面时,老胡就有点害怕了,心里害怕,手便抖得越发厉害。
  怎么办?老胡磨磨蹭蹭,拖延时间。给王司令敷了两回热毛巾,打好了肥皂水,白色的泡沫糊在王司令脸上非常滑稽,可老胡迟迟不敢下手。
  外面一片寂静,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老胡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他知道,如果今天刀子上有个闪失,自己将一命呜呼,明年的今天就是自己的周年。想着家里上有父母,下有妻儿,老胡内心悲凉,冷汗直冒,感觉自己与阎王爷打了照面。
  警戒的哨兵像一群山鹰,翻着白眼。老胡急着大腿抽筋,拿剃刀的手仍在抖动,这个样子下刀怎么能成?他希望自己快点平静,快点安定下来。可是内心犹如逐鹿奔马,根本不听召唤。从时老胡像有神灵相助,他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法,将锋利的剃刀反转过来,用刀背给王司令修面刮脸。
  多日的车马劳顿,酒色应酬,王司令已经疲惫不堪。本想闭目养神,可屁股刚挨上椅子,头一歪,就睡了过去。老胡听到王司令响亮的鼾声,那颗蹦跳不止的心才慢慢踏实起来。
  睡了好一阵,王司令醒了,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睁开眼,发现头发早已剃完。于是赶紧起来,伸了个懒腰,摸一摸脸,正一正衣襟,说了声好舒服啊!然后扬长而去……
  
   三
  明孝为了掩藏自己,只能佯装慌乱。他不想让师父知道自己掌握了掏耳刮脸的技艺,于是双手有意颤抖得厉害,拿着剃刀迟迟不敢动手。
  明孝知道,自己既不能激怒李庄的汉子,更不想让师父看他笑话。关键时刻他灵机一动,全盘复制了师公当年的技法。师父站在一旁,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既不能咒骂,更不能戳穿,气得差点口吐鲜血。
  师父心生寒意,感觉明孝这小子不简单。明孝是个有野心的人,他知道自己基本功完全到手了,离满师之时并不遥远。可拜师帖上有过约定,学期三年,那个帖子压在父亲的账本里,明孝看过很多次,他几乎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师道大矣,入门授业投一技所能,乃系温饱养家之策,历代相传,礼节隆重。今有刘明孝拜师于胡道平门下,受业学技三年。学艺期间,当知恭敬,谊同父子,身受训诲,没齿难忘。情出本心,意发肺腑,绝无反悔!空口无凭,谨据此帖,以昭郑重。
  丁卯年秋月吉旦
  明孝认为再跟师父,也无新招可教,接下来只是为他效劳出力,混迹时日罢了,为此他成了撞钟和尚,学艺再无动力。
  平日师父用于上户剃头的时日并不多,一个月有一半时间在家种地。帮师父砍柴挑水,锄园种菜,有时还得干家里的杂务。
  每次和师父出去剃头,他都是那一套从不更换的动作。到了乡村,走进院坝,吆喝几声,三两个高挽裤腿的汉子便一身泥水跑回来。师父把那个掉了油漆的木盒子打开,取出一块脏兮兮的白布,围在汉子身上,拿出剪子、梳子、剃刀,开始剃头。
  听到招呼,汉子们从地里陆续往院坝中赶,他们按照先后顺序排队。汉子聚拢一块,喝茶抽烟,唠嗑闲聊,或荤或素。师父把住火候,不时插话。他走村串户,拥有谈资,把上村听来的故事,讲给下村人听;把山上人家的事,讲给山下人听。师父利用走村串户的便利进行调剂,成为乡村流动的口头媒体,喜听稀奇村人,对他的到来非常期待。
  师父剃头有了程式,他手执人字剪,噗嚓噗嚓割草一样,粗略地剪一遍,然后再用推剪修理整齐。接下来是刮胡子,掏耳朵。
  庄稼汉的胡子像鞋刷,又粗又密,直接下手会让人难受。由此要先将毛巾泡到热水里,泡一会,拧起热毛巾,捂住汉子的下巴。捂一阵,再揭开冒着热气的毛巾,待胡子变软,皮肤松弛,立即涂上一点肥皂,从盒子里抽出锋利的剃刀,在漆黑泛光的剃刀布上正反磨蹭几下,然后才开始动刀。
  第一刀是试锋,顺着胡子边缘蜻蜓点水般的刮一下,然后迅速收起剃刀,接着便嘶嘶地往下削刮。刮完胡子,汉子伸手摸一摸光秃秃的下巴,再躺下掏耳朵。左一掏,右一掏,汉子脸上露出神仙般的舒坦。汉子站起来,一脸享受地说:“汉子只有三宗乐,操B、洗澡、掏耳朵!”
  
  四
  转眼明孝学满了两年。由于平时明孝善于隐藏,手艺究竟学到了什么程度,连当师父的也并不十分清楚。为了检验一下他的手艺,师父让明孝单独出去服务。
  夏末初秋的清晨,风轻云淡,明孝提着木制的剃头盒,匆匆行走在山道上。林子里小鸟尽情歌唱,路旁小溪淙淙流淌。这是从师两年明孝第一次单独行动,走在通往王庄的路上,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第一户人家是给娃娃剃头,一帮娃娃正在不远处的一条水沟里捉泥鳅,弄得满身是泥。母亲扯着嗓门唤了几次,娃娃毫不理睬。母亲性急,踅摸过去,用手扯住娃儿的耳朵,牵小狗一样,径直扯到了明孝跟前。
  娃儿侧着腿袋,扯长的耳朵上下通红。他嘟起小嘴,翻着白眼,一脸气愤地站在明孝面前,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明孝让娃儿坐下,娃儿梗着脖子,站得笔直,偏不坐下。守在一旁的母亲,见娃儿如此犟性无礼,忍不住冲上去朝娃儿膝弯猛踢一脚,娃儿双腿一软,扑咚一声跌坐地上,嘴巴张开,哇哇大哭。
  气急败坏的母亲还没消停,抄起一根竹竿,扑上去,又准备开打。明孝见状赶紧劝说:“别打了!别打了!娃儿都是调皮贪玩的,还不懂事。”
  明孝知道娃儿的头难剃,左摇右晃,又哭又闹的,于是事先备了几个糖果,放在兜里。眼下正是时候,他赶紧拿出一颗糖来,放到娃儿手上。娃儿看到掌心里那花花绿绿的糖果,双眼猛然一亮,立刻止住了哭泣。随即屁股一撅,风快地爬起来,坐到了凳子上……
  第二户人家是个老头,明孝知道这半死不活的老头很挑剔,头顶光秃秃的,头发玉米须一样没有几根,但他享受的就是洗刮掏剃这个过程。师父每次给他剃头都显得神色专注,不敢有丝毫怠慢。
  老头躺在木椅上,闭着眼睛。明孝有点紧张,热毛巾敷了两回,肥皂打得到边到角,可不知该从哪儿动手。老人的脸布满深皱,明孝必须顺利逾越那些沟壑,只有逾越了那些沟壑,才算闯过了这道关卡。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剃刀,屏住呼吸,尽量把手放轻,用刀锋去体现手上的温柔。老头一直闭着眼睛,入定一般,一动不动。直至最后一刀刮完,老头才睁开双眼,充满惬意地长嘘了一口气,随即伸手在明孝肩上拍了拍。他口齿不清地说:“严师出高徒啊!”明孝听了心里好一阵热乎。松弛下来后,明孝摊开手掌,掌心濡满是汗液。
  改变明孝命运的是第三户人家,这户人家是个漂亮姑娘,她要求明孝给她剪一个玉米花。明孝为难了,他种过玉米,吃过玉米,但压根就没见过玉米在头上开花。

  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制衣车间午饭时的片刻宁静。还在忙碌的艾文,关掉电脑平缝机,伸了伸因长年累月缝制衣服而形成的微微弯曲的腰,接通了陌生的来电。
  “喂,你好!请问你是艾文吗?“手机里传来银铃般动听的女人声音。
  “请问你是哪位?“艾文小心谨惕地反问,心想对方该不会是别有用心的人吧。
  “听你的声音,我知道你就是艾文,你听我的声音难道就猜不出来吗?猜猜看。”对方笑道,笑声很甜,笑得很矫情。
  “对不起,我没有空闲和你打哑谜。再不说是谁,我可就挂电话了。“艾文觉得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却想不起究竟是谁。但为了不让对方迷人的声音所蛊惑,艾文无情地下起了逐客令。
  “哎,别!我是你的同学周珏。你以为我找到你的电话号码容易呀!“对方急忙用嗔怪的口气说。
  艾文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吃了一惊,心跳也加速了,脑门子上冒出一层细汗。
  “原来是你。怎么和我说普通话呀?“艾文觉得有些尴尬。
  “我在县教育局工作,习惯了说普通话。艾文,你在哪里发财?“周珏只好用本地话交谈。
  “哦,真了不起!我嘛?就别提了,在外面打苦工整整二十年。唉!命不好哟!“艾文觉得自己的脸发烧。虽然对自己从事的职业羞于启齿,但在老同学,尤其是在周珏面前,他依然保持一颗晶莹剔透的心。
  周珏安慰道:“在哪里不是混口饭吃?当年如果和我一样,再去复读一年,考个师范学校应该不成问题。那时我写了封信给你,问你要不要复读,却没有你的回音,不知收到没有?“
  艾文本想说:你老爸那时是公社书记,人脉广大,又有钱供得起你复读,我爸去世不久,家里穷得读高中的十几块钱学费都得借,那里拿得出两三百块钱的插班费和学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那封信让我好长一段时间像丢了魂似的。
  艾文觉得现在说这些话,简直一点意义也没有,就被他强硬地咽了下去,吐出口的却是:“没有收到你的信。你现在一个有头有脸的教育工作者,不会是来看咱穷苦老百姓的笑话吧?说嘛,打电话来为了啥事?“
  “说哪里话,同学之间是平等的。今天邀你加入同学群,随便通知你参加五月一号的同学聚会。“
  “入群可以,聚会的事看看再说。“艾文的淡漠让周珏唏嘘不已。
  艾文挂断电话之后,再也静不下心做衣服。
  那曾经飘荡在午夜清梦中的银铃声,犹在耳畔响起……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面播送艾文同学获全校作文竞赛第一名的文章《春天赞》……趁着青春年少,我们结伴同遊,把豪情撒播在春天的田野,那烂漫的春花与芊芊绿草,处处氲氤着我们青春的气息;趁着春意正浓,我们携手并肩,张开双臂,笑着跳着,如燕子一样展开翅膀,尽情徜徉在这春天的田野上,演绎出振奋人心,积极向上的春之舞蹈;趁着春光正好,我们登上高坡,俯视这如诗如画的春色,亮开我们清脆的歌喉,与那暖风中吟唱的黄鹂鸟一起,唱响孕育无限生命的春天的赞歌……“
  周珏圆润、细腻、清亮的声音携着艾文笔下如诗如画的文字,经过学校的高音喇叭,如高山流水一般,叮叮咚咚流淌在春风荡漾的校园,轻轻抚过人们心头,在宽敞的操场回旋,明快地越上了教学大楼屋顶,余音袅袅,回声阵阵。
  周珏的声音穿越了时空,又在艾文身旁响起,让他如饮陈年佳酿,回味无穷。
  放下饭碗的工友,陆续走进车间,又开始紧张的工作。
  艾文走到楼下公共食堂时,妻杨萍已经吃饱了饭,正在洗刷锅灶。
  “你今天这样卖力呀,饭都不晓得吃,究竟在干吗?又在玩手机吧。”杨萍用那双似乎能穿透别人内心的大眼望着艾文。
  艾文一边吃饭,一边把好心情与妻分享。
  “和同学有什么好聊的?他们一个个有出息,你却是个打工仔,也没脸面和他们打交道呀。再说,他们当官发财了,会给‘鸟毛’好处给你?还是把心思花在做衣服上,多赚一块钱是一块钱。“杨萍当头一盆凉水,浇得艾文透心凉。
  艾文沉默不语,刚才激动的心情也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趁着上厕所的机会,艾文打开手机,在同学群看见周珏发来的信息:艾文同学,你的文采是大家公认的,你花点时间以“同学情”为主题,写一篇散文诗之类的文章为聚会助兴,到时由我亲自朗诵,如何?
  艾文心里笑道:真不知我的文采殒落何方!所谓的散文诗又是啥模样?
  回到平缝机前,艾文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这都是因为二十多年前的那些往事……
  正是油菜花开得最浓烈的时节,艾文用自行车载着刚订亲不久的桂虹,行驶在去小镇的路上。阳光轻柔地抚慰着大地,更让恋爱中的笑容更加妩媚动人;春风携着花香、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以及播下稻种散发的醇香,铺天盖地而来,让恋爱中的两颗心更加陶醉。桂红一只手轻挽着艾文的腰,娇嫩绯红的脸蛋贴在艾文的背上,让艾文心里倍感温存,并由外到内产生从未体验的酥痒。桂虹洒下一路清脆悦耳的笑声,让田野里那一片片灿烂的金黄色随着她的声波摆动起来。
  到了镇上,他们来到百货商店。桂缸在玲琅满目的女人装饰品柜台前,这里瞅瞅,那里看看,眼里盛满了渴望。艾文当然想满足她一一哪怕一点点的心意,可是口袋里只有三块钱,也就只有望洋兴叹的份。
  艾文怀着愧疚的心情跟在桂红后面,心想等我裁缝学成了,开一家裁缝店,赚了钱一定给你买一块上海制造的女式手表。
  桂虹终于选中了一瓶新出的洗发水。她旋开瓶盖,一股薄荷清香沁人心脾。看着桂虹陶醉的神情,艾文连忙问售货员多少钱,当听说是三块六时,又傻了眼。唉!净身出户吧。他把那捏出汗水的三块钱放在柜台玻璃上。女售货员看着钱,微微笑着,耐心地等待着。
  桂虹用眼角瞟了艾文一眼,默默地把三块钱推到一旁,从口袋里掏出十块给售货员。艾文连忙笑道:“不好意思,忘记带钱了。”
  “是啊,人家满脑子想着和你见面,哪里会记得别的事?下不为例就是了。“售货员打趣地笑道。
  桂虹依然不吱声,仿佛成了“哑女”。
  往回走时,他们路过《新华书店》。
  艾文看着桂虹问:“咱们进去看看不?”
  桂虹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说:“又没人绑住你的脚。”
  艾文锁好自行车,走到书店门口,看见桂虹站在原地不动,就微笑说:“一起进去逛下嘛。”
  桂虹面无表情说.“书又不能当饭吃,有啥好逛的?”
  艾文说了声你在外面等我,就进了书店。
  当艾文在自选书架上挑了一本《文学描写辞典》,以二块八毛钱买下,喜孜孜地走到门外时,发现桂虹已不见踪影。
  艾文只好在主要街道上转了一圈,依然不见桂红的影子,才懊恼地蹬车回到桂红家。
  桂虹正蹲在压水井边忙着洗头,那一头秀发经过刚买的洗发膏的滋润下,显得更加柔顺而有光泽,让青春萌动的艾文心跳加速。
  艾文蹲在未婚妻身边,啧啧赞道:“好香的洗发膏!好美的头发!你……你怎么回来的?”
  只可惜“热脸碰在冷屁股上”,桂虹又成了“哑女”。任你热情似火,我自冷若冰霜。
  艾文从桂虹妈口中得知:桂虹在街上遇到同村女伴和她的未婚夫,搭乘他们的摩托车回来的。
  艾文的心跌落谷底,心想难怪“哑女”了,大概桂虹的女伴嫁了个“万元户”吧!一种愧疚感再次袭上心头。
  入夜,艾文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白天去小镇路上的场景,令他雅兴大发。他坐在床上竟一口气写下《油菜花笑了》这篇文章……春天的到来,成就了油菜花的灿烂,油菜花的开放烘托出了春天的美丽、辉煌。不知从何时开始,春天与油菜花便有了这一年一度的,惊天动地的约定!在这春天的怀抱中,在这梦幻般的世界里,油菜花笑了,笑得如此甜甜蜜蜜,如此荡气回肠……
  就在今夜梦里,艾文牵着娇小玲珑的桂虹,像两只小蝴蝶一样,在油菜花金黄的世界里戏嘻、飞翔……这种美好的感觉一直延伸到醒来之后的时光里,让他更加期待着和桂虹的下一次约会。
  天亮了,桂虹真的来了。
  她一阵风跨进门坎,依旧一言不发,把手中一个包裹丟在饭桌上,转身朝外就跑。等艾文明白那包东西是他们相识的订亲物时,桂虹已跑到村口。熟谙世事的艾文母亲反应比艾文迅速,知道事情不妙,边呼唤边追赶,试图凭着她微薄之力挽回这不属于她的儿媳。
  村头路边,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等桂虹跨上摩托后座,骑车的年轻人吹着口哨,得意洋洋驾车而去。
  艾文把昨晚写的文字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来到门口,把那几页纸又撕成碎片,然后用力向空中抛洒,雪片似的纸屑承载着他破碎的刚刚萌动的心,在春风中飘荡着,消失得无影无踪。艾文转过身,看见母亲倚门而立,痴痴地看着他,饱经风霜的脸更加惟悴不堪。
  等到艾文和杨萍结婚生子之后,母亲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来。
  立冬已过,天气依旧暖和得像阳春三月。傍晚,劳累一天的艾文抱着周岁的儿子来到屋后树林里闲逛。
  经过一个秋天的秋风“扫荡”,落叶乔木的树枝上,那做最后挣扎的几片青不青黄不黄的叶子,毫无生气地趴在那里打瞌睡;最得意的当然要数松树和杉树“老哥俩“,伸展着锋芒毕露的叶子,连空气和夕阳都仿佛不敢接近。
  就在艾文对眼前的景物熟视无睹的时候,一棵桃树上迎风而立着的几朵桃花让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确认是不是出现幻觉。
  这些花瓣略略呈浅红色的桃花,虽然长得清瘦却挺有精神,浑身散发一种无所畏惧的力量,极似一团团小火焰照亮了寂寥的小树林。艾文情不自禁攀下树枝,用鼻子深深闻了闻,一股淡雅的清香,悠悠地侵入肺腑,让他心中蓦然升起久违的感动,这份感动又自然而然激发了他未曾被岁月消磨殆尽的书生意气。
  艾文回到房间,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提笔,以《初冬桃花》为题抒发自己的情感。不安分守己的儿子,伸手来抓艾文手中的钢笔,一来二去,艾文只好把他放在床上,并找来小皮球让他独自玩耍。
  单纯、懵懂的桃花,不知季节的变换,一心向往着和春天有一场隆重的约会,太伧促太心切,竟然和冷酷的冬天邂逅相遇了,桃花既然开出,却又没有蜂蝶为她授粉,没有绿叶为她遮风挡雨、提供养分,没有鸟儿为她唱歌喝彩,更没有温柔的春风无时无刻地环绕她的左右!尽管
  如此,她的登场,却依然惊艳了这清冷的小树林,给初冬的傍晚增添了格外的生机。
  儿子的哭声打断了艾文的汩汩流淌的心语,也引得杨萍从厨房里过来看个究竟。原来小皮球掉到地下,儿子找不到球就哭起来。杨萍抱起儿子,发现儿子尿床了,转身看见艾文手握着笔,站在书桌边好像没事人一样,素有洁癖的她气就不打一处来。
  “有你这样带孩子的吗?成天写写写,又写不出个名堂出来!有本事还会待在田里摸锄头棍子,待在缝纽机边给人家当孙子?做人要知道自己肚子里是啥货色,能吃几碗干饭!”杨萍张开口像机关枪一样狂扫,让艾文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还发呆干嘛?快去菜地里拔萝卜白菜给猪吃。“杨萍发号示令的声音震得遮窗户的塑料薄膜都抖动起来。
  艾文赶紧把笔记本和钢笔塞进抽屉里,巴不得快一点逃离杨萍得理不让人的大规模“围剿”。
  半夜时分,妻儿已经安然入睡,艾文悄悄爬下床,摸索着从抽屉里拿出纸笔,蹑手蹑脚走出房间,轻轻虚掩房门,在堂前开亮灯,坐在饭桌边,展开笔记本,理了理思绪,开始写作傍晚未完成的文章。
  大概是失去原有的那种决了堤的河水一泻千里的气势,艾文此刻行文艰涩,捉襟见肘。他恨不能砸开自己的脑壳,把渐行渐远的灵感寻觅回来!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苦思冥想,终于免强把文章画上了一个并不完美的句号,自我感觉文章就像此刻焦头烂额的自己一一头重脚轻,却又无可奈何。
  “艾文!看你这贱骨头到啥时睡觉,躲在堂前写棺材呀!莲花婶的衣服等着要做起来,她后天要穿新衣服做客呢。嘘一一”杨萍一边唠切一边哄儿子拉尿。
  人都说“千里眼”厉害,但比起老婆的“梦里眼”,不过是小菜一碟!艾文心里感叹着,连忙应道:“来了来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怕把你们弄醒了。”
  “你睡不着怪谁呀?别人家的男人琢磨怎样挣钱,你满脑子琢磨那些没用的东西,真正让人笑脱下巴!”杨萍
  大概做梦都在挖苦自己的男人。
  尽管艾文的心逐渐麻木不仁,却依然真切感受到被戳了一下的疼痛。以至于他躺在床上也难以入眠,迷迷糊糊之间天就亮了。
  一夜没睡好的艾文,昏昏沉沉地裁剪着莲花婶的衣服。不能说艾文裁缝手艺没学到家,只能说还不够娴熟,加上没休息好,反应迟钝,一剪刀下去,艾文心里咯噔一下,脑门子煞地冒出冷汗。原来这一剪刀铸成整件衣服不能按要求制作成功的大错!气得艾文把剪刀往桌子上一拍,脸色铁青,双手叉在头发上直发愣。
  杨萍闻声从门外进来,愕然地盯着艾文:“发什么神经?剪刀砸坏了不要钱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