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村纪事

郑大婶在厨房忙碌着,把晚饭要用到的鸡,鱼,肉全都拿出来化了。今天是除夕,一年忙到头,最后这一天的年夜饭总是很丰盛,慰劳这一年的辛苦,也期盼来年能五谷丰登,不缺衣食。现在生活好了,北方没有的大虾螃蟹也走上了普通百姓的餐桌。这些都是大柱子昨天从城里回来时买的,一个个活蹦乱跳地,正在盆子里淘气呢。
  “娘,”彩霞走了进来,扎好围裙,准备干活。“不用不用,你去看着六子去,这点活我自己干,一会就得。”
  “没事,娘,柱子看孩子呢。”
  “啥!他那毛手毛脚地能看孩子?可不行,别再摔了我大孙子。”郑大婶扔掉手中的抺布,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着急忙慌地走了。彩霞笑着摇了摇头,低下头开始拾掇菜。
  大柱子正接着电话,电话是九爷打来的。如果是平时,九爷不会费这个劲打电话,直接就上门了,他不会打电话,也觉得打电话说不清楚。可今天不同了,按照习俗,除夕到初二是不允许本家以外的人登门的,本家的出嫁女也包括在内。长房长孙的人家还要供家谱,供祖宗,要到正月初二晚上才会撤供,才允许女儿及外姓人登门拜年。全村只有郑大叔这一家外姓,其余人家都姓马。九爷没办法,只好让孙子大宝给打电话,他来说,他实在摆弄不了这个。
  “九爷,您老过年好!找我爹呀,他出去了。电话打不通?那一定是他又把手机落家里了。他去哪了?这个时候他谁家也不能去,应该又是去看我爷我奶的坟了。是,我们年前已经上过坟了。可是一过年,我爹没啥事了,这一闲下来,就开始想我爷我奶,没事就去坟头转转……”
  六子正在床上躺着,瞪着大眼睛,嗦噜着手指头呢。小嘴咕嘟着,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弄湿了围嘴。可能是感觉不太得劲了,小家伙转过脑袋,一点点地侧过身子。身下的床显然不如爷爷奶奶的炕,太软了,用不上劲,等他好不容易翻过身,已经累得不行了。趴在床上,抬起头,哈喇子流老长。大柱子正打着电话,小家伙想爬过去,蹬蹬着小腿,挥动着小手,粉嫩嫩的小脸涨得通红,也没爬动。实在太累了,小脑袋一下扎在了床上,“哇”地一声,就哭上了。还没等大柱子反应过来,风风火火的郑大婶就进了屋,一把把他扒拉到一边,抱起了正哭得伤心的孙子。
  郑大叔蹲在父母的坟前,一边低着头说着话,一边将翻捡出的一块很小的土垃坷碾碎,直到变成土面,才松下手指,看着它洒落在坟头上。
  “爸,妈。”郑海潮叫出了埋藏在心底的那两个字,几十年了,他已经完完全全地融入了脚下这块土地,他忘记了那个自小生活的大城市,忘记了乡音,唯一剩下的,只有镌刻在心底的这两个字了。“真快啊,一晃一年就过去了,我也老了。我们一家都挺好的,六子也挺好,白白胖胖的,四个多月了,都会翻身了。您二老别惦记。”说起孙子,郑大叔有些伤感的脸上有了笑模样。
  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九爷来到坟前,低下头,没有说话,他实在想念九泉之下的郑老师,想念这个他一生最佩服的人。坟前的那块并不太大的石碑干干净净,周围没有一棵杂草和一个土坷垃。九爷长长地叹了口气,感觉舒坦了不少。郑大叔站起身,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远方的田野和村庄,和那初升的太阳。半晌,九爷打破了沉默:“海潮,还是修修坟吧,这小坟也太委屈郑老师两口子了。村里你放心,他谁也不会说出个不字。”
  
郑大叔慢慢地摇了摇头:“没必要了,这块地已经规划了,建农副产品加工厂。”
  “什么?”九爷有些懵:“这是咱村最后一块空地了,这块地规划出去,这坟挪哪去?”
  “深埋。”郑大叔紧闭的嘴里,缓慢地挤出了两个字。这两个句一出口,他坚毅的脸有些扭曲,但更多的是痛苦。现在粮食不值钱了,虽然村里有工厂,有养殖厂,有那么多的来钱道,根本就不差这点钱,可农民的根本还是土地。如果长此下去,谁还会种地?谁都不种地了,那可怎么得了!吃什么,喝什么?村里不在乎,可周围的村怎么办?他们没有工厂可依靠,可都是土里刨食的啊!他整不明白,也没招,就给大柱子打电话,让他想辙。大柱子告诉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搞深加工,让苞米卖出肉价钱,他一下就明白了。可厂子建在哪?村里只有西碱沟这一块空地了,这块地是村里的坟地,这里埋着这块地的拓荒人,一辈辈,子子孙孙,把汗水和生命,都融入脚下这块土地,这里是他们最后的归宿。他不想动,也不忍动,可是他不能不动。为了活着的人,为了现在,更为了将来。
  鞭炮声越来越密,该吃早饭了。“呼,”九爷长长地呼出口气,除夕,除旧迎新,该把心中的烦恼丟了,可不能憋在心里,带到明年去,那不吉利。又赶紧让郑大叔呼了口气,爷俩才笑着向村里走去,可是俩人的脸上,都有一丝沉重。
  冬梅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兜子,正好碰上刚进村的九爷和郑大叔。
   “爷爷过年好!大姑夫过年好!”冬梅连忙上前打招呼。
  “你这丫头咋这时候回来了,这也不能让你进屋啊,这是家里出啥事了?”
  “没有,这不昨天东子从城里回来买了些螃蟹和大虾,让我拿点来给爷爷奶奶尝尝。”
  “唉,你们也不容易,有什么好吃的给你公公婆婆留着吃,别总惦记我们,我们啥也不缺。昨天大宝也买了,柱子又送来不老少。”
  “爷爷,他们是他们的,这是我们的。既然碰上了,我就不进村了,我还得回家去忙活去。”
  “行,你回去吧,今天活多。”九爷接过兜子。
  “乖宝,乖宝,不哭,不哭啊,可别哭,奶奶的乖孙……”郑大婶一边哄着六子,一边用软毛巾给孩子擦掉哈喇子,还不忘狠狠地剜了儿子两眼。大柱子见势不妙,赶紧溜了。
  郑大叔进屋的时候,小家伙正躺在炕上,津津有味地继续嗦噜着手指头。脱掉外衣,在炕上暖了暖手,郑大叔就凑到孙子身边,一伸手,把小家伙抱了起来。六子晃晃小脑袋,小手卜楞着,小身子扭来扭去,弄了郑大叔一头一脸的口水。郑大叔笑呵呵地用下包蹭了蹭孙子的小脸,小家伙不干了,扭身看向郑大婶瘪了瘪嘴,“哇……”地一下又哭开了。
  “你个死老头子,胡子也不刮干净,把我孙子都整疼了!”郑大婶一边数落着,一边伸手抢过孙子,又是拍又是摸地,安慰着小家伙“宝啊,咱不哭,咱不嘞(lei理的意思)你那个坏爷爷了,咱不要他了,扎我大孙,咱打他……”郑大婶做势轻轻打了郑大叔两下。小家伙见状,高兴了,也不哭了,“嘎嘎……”笑得前仰后合,哈喇子流老长,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吃过早饭,已经快十点了(庄户人农闲时都吃两顿饭),一家人坐炕上唠嗑。
  “柱子,你把给你老丈人的东西送去了没?”
  “爹,昨个就送去了,吃的用的全有。我看了看,啥也不缺,又给劈了不老少柈子,下晚才回来。”
  “嗯。”郑大叔点了点头。彩霞也是独生女,结婚这几年,就他们老俩口自己个过年,冷清啊!可咋办?不光是老理摆在这,如果大柱子一家真去那头过年,自己个也受不了啊。唉!这事难整。
  天快黑了,冬天的北方天黑得早了许多。家家挂在房前屋后的红灯笼都亮了起来,红通通的。孩子们成群结队地东家窜到西家,没个消停时候。每个兜里都揣满小鞭,不时掏出一个,用手中的香头点燃,一甩膀子,扔出老远。鞭炮的炸响声中夹杂着孩子们欢快的笑声,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家家户户都开始做年夜饭了,煎炒烹炸声中,一道道菜端上了桌。大柱子打开酒瓶,给郑大叔满上。正要说话,突然外面传来吵吵囔囔的声音。怎么了这是,大过年的?大柱子放下酒,推门出去了。郑大叔也忙穿衣下地。
  大宝家门前,站满了人。大宝一家人站在门前,对面站着一男一女,那女的竟然是大宝的大姐春梅。她不是在美国念什么博士吗,怎么在今天回来了?
  大宝娘怯怯地拉了下大宝爹“她爹,就让大梅子她们进屋吧!”
  “说什么混帐话?今天是过年,谁家出嫁的姑娘过年回娘家?”
  看郑大叔和大柱子来了,围观的人忙闪开道,让爷俩进去。大宝看见,忙跑了过来:“大姑夫,柱子哥,你们快劝劝我爹吧,这我姐和我姐夫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爹说啥都不让进门。唉!”
  郑大叔皱了皱眉头,有些为难。看看春梅两口子,在门外站了这老半天,已经冻得哆嗦了。
  “有德,这天都黑了,春梅她俩大老远来,你不让进,让这俩孩子上哪去?快让她俩进屋吧,别冻着了。”
  大宝爹冲郑大叔翻了翻眼皮,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嗬,郑书记来了,你忘了当初罚我钱的事了?当初就因为我们家多生了几个孩子,差点没让你逼死。嘿嘿……老子命好,仨姑娘个个有出息。怎么,现在开始当好人,想起给我溜须了?”
  “你个兔崽子喷什么粪,你跟谁当老子呢?你再给我说一遍我听听。”九爷拿着拐棍就过来了,手就扬了起来。
  “九叔,我没说你。”马有德一下就闪到老婆身后,话音都有些哆嗦了。
  看到他这个样子,九爷气得直咬牙,“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就会耗子扛抢——窝里横。那是你姐夫,当年要不是你姐夫,还有你一家人的命,早饿死你们了。你家生了四个,那杜家山的杜瘸子才生俩,你看看他现在啥样。”九爷长喘了口气,正要再说,感觉有人拉他袖子,一回头,见郑大叔正冲他摇头,显然不想他再说下去。九爷叹了口气,指着郑大叔说道:“你呀!他这四六不懂的东西,你还给他留什么脸?都这么多年了,还瞒什么?”郑大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好,我不说。”九爷转过头,把怒气全撒在大宝爹身上,“你小子赶紧躲喽,让孩子进屋。”
  大宝爹紧紧藏在老婆身后,只露出半拉脑袋,“九叔,没这个道理呀!这自古留下的规矩,我哪敢破。”
  九爷没说话,皱着眉头,显然也为难。大宝见事情要坏,忙拽了拽柱子。
  “二舅,这都啥时代了,还整这些。这老理也不是一成不变是吧?你要是不让我姐和我姐夫进门,那我可领我家去了,可就跟你没关系了,我爹我娘就喜欢姑娘。”说完,大柱子就转过身。“大姐,姐夫,走,上咱家去。”
  “哼……”大宝爹一下就从老婆身后窜了出来,“休想,老子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姑娘,现在出息了,我还等着享清福呢。你们想占我便宜,想得美,门都没有。”
  “快,她娘,大宝,赶紧领姑娘姑爷进屋。”
  “嗳!”大宝娘俩忙上前接过两人手口的东西,拉着手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进了屋。
  郑大叔喊过儿子,“柱子,快开车接你岳父岳母过来,咱一起过年。”
  “好嘞!”
  噼里啪啦,爆竹声声,家家户户充满了笑声。六子坐在姥姥的怀里,看着对面喝得面红耳赤的爷爷姥爷,还有在一旁倒酒夹菜的爸爸妈妈,笑得前仰后合。看见他可爱的模样,大家都开心地哈哈大笑。
  “铛,铛……”新年的钟声响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桌上那几个枣,是中秋回去,罩儿的母亲用竹竿打下来的,“阔”一声,下面呼啦啦蹦着滚着,罩儿在想当时的情景。
  就下了两场雨,秋季便如约带些凉意,不过哪有金黄灿灿,树依旧的绿,草依旧的青,夕阳依旧彤红,只是罩儿不是穿破裤衩的罩儿了,西装革履,办公大厦,出入宝马。人常说的穷不过三代,听罩儿的爸讲,往上数六代,族谱上都写着“穷”,罩儿不知真假,但实际的生活很真实。罩儿看着桌子上的枣儿,红的艳,孩童时候的那些事儿,历历在目。
  “傻罩儿,你去摸下那个妞的奶子,我就不喊你傻罩儿了,”围观的同学立刻憨笑起哄。
  罩儿立着不动,神色显得慌张,但心底还是故作镇定。“呦呵?”深眸大眼,肤色如马鬃的酱牛肉洋腔怪调,神态像发情的猫,“你他妈不去摸我让黑子咬你鸡鸡信不信?”罩儿瞪着旁边吐着哈喇舌的狼狗,那狗眼像蛙眼一样往外突着,就要掉下来,浑身溜黑,日夜不离酱牛肉。据说酱牛肉称老大就是蛙眼狗给撑的腰,酱牛肉一耍横,有人要是不服,他就指着那人对蛙眼狗说,“给我他妈咬他”,也别说那狗很听话,一听号令便冲着人乱叫起来,酱牛肉常常如此,蛙眼狗也常常如此,但真格的还没发生过。也据说这一招是酱油肉他爷给训出来的,酱牛肉的爹妈离了,娘跟人跑了,爹游手好闲,国家发的补贴被拿去买了个洗衣机。“你个畜生,衣服都没有,你买她做你婆娘啊?”“老头子你懂个屁,买了它不是好找媳妇儿吗!”老头子脱了布鞋就朝他爹脸上摔,又是一场“爷儿战”。所谓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中国的古训还是经历了百千年的验证嘞。老头怕孙子受欺负,就养了条狗,打小栓在酱牛肉的手腕上,孙子一受欺负,就踢狗的屁股,头,“你个杂种给老子咬他”。
  “阿呦,老酱这回又多了个爹”。
  “哈哈…”。
  街邻右坊暗讽老头子,老头儿背着手并不理会。大概半年,蛙眼狗长得肥壮,像猪,酱牛肉却瘦的像狗,老头儿不得把蛙眼狗从酱牛肉手腕上解开,原因是蛙眼狗常给他手里嘴里抢食……罩儿瞪着蛙眼狗,心里一万种想法想把狗给弄死:最好烤着吃,整一锅狗肉汤也不错。罩儿就生气,狗仗人势寻常理,人仗狗势是啥道理?容不得他多想,酱牛肉拽着他的领子说:“你摸?还是他妈不摸?”罩儿耐不惯他的话腔,心里想揍他,手便耿直的挥眉头过去,两人抱打一块,争相摔倒对方,却像风吹小树一样歪又不倒。蛙眼狗给旁边“汪汪”起来,大概它也腻了酱牛肉惯有把式一样的作风,竟还在哪窝着,朝南“汪……”,朝北“汪……”但它的确在给酱牛肉壮胆。这是毋庸置疑的。
  公路边有堆麦草垛,路右一侧是早旱掉的坑,坑里有槐树,有梧桐,还有几排杨树。砖瓦房上抹着些红,那是从树梢看过去的半拉太阳的劳作。罩儿眼眸子里,被那块渐渐隐退的半拉红像火柴一样给燃着了,“哧——”,罩儿觉得身体里有团热,他觉得自己有怨气,也有怒气,便使劲儿的还拳,还脚。罩儿忽然心里一咯噔,他看见酱牛肉手上有血,罩儿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却不料酱牛肉一撒手,喊着“黑子,黑子黑子”跑的跟冒了阵烟一样窜掉了。
  “罩儿,你鼻子流血了。”罩往看战的同学里瞅跟他说话的同学,看见柜儿从后边拿了一块红布朝他走。
  “罩儿你别动,把头仰起来。”
  “给哪找的布?”
  “我捡的。”
  “噢”。
  柜儿是长得很漂亮的,大家眼里都是这样觉得,圆脸,白净,眼大,人又学习好,学校的确有不少男同学为了跟她能凑近一点杠起来。她跟罩儿从小玩,两个人学骑车,一下午,柜儿学会了,罩儿还只会“咯噔”。酱牛肉就是嫉妒罩儿和柜儿一起玩儿,上学一起,放学还一起。酱牛肉常拿这事儿跟别人说,“真他妈气人”,“是呀,真他妈气人”,不清楚这些个男同学心里的阴影是怕他还是也如他一样嫉妒罩儿。反正酱牛肉老找茬儿,他喜欢柜儿,就跟人说我爱柜儿,以后还要娶她。于是就想尽办法在柜儿面前显威风,但人有时候不成气候,总是事与愿违,柜儿不为所动,甚至觉得嫌弃,这很戏剧性。据说酱牛肉给自己取绰号“酱牛肉”,是觉得酱牛肉可是名贵,那是总理总统吃的。他这样说,大家就这样叫了,至于“酱牛肉、总理、总统”这些词到底是什么,谁也无去操心,八竿子打不着。他酱牛肉说高贵就是高贵了,就像他说自己是老大就得认他老大一样。他的话得听,不然就得挨狗咬,尽管他纵日满嘴“不要脸”的话,可是他有条会咬人的狗。背地里骂他千百次,面前不能说漏嘴一次。小朋友也是有套路的。柜儿拉着罩儿的胳膊,沿着弯路,罩儿走路晃晃悠悠,右肩挎着书包,拐过了有瓦房的一道弯,还未落下去的夕阳把两人的身影一下子像拉面一样给拉长了。西边的红云,霞光四射,柜儿很喜欢这“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天色,她觉得全世界都被夕阳像染指甲一样给染的泛红,光线看上去很舒服,有一种超脱现实的感受,柜儿觉得很不错,很美。她拉着罩儿像讲故事一样说着,罩儿只一味的往家走。
  这是两千零四年的秋,九月,罩儿记得过完中秋,天一个月未下雨,白天云走千里,夜里星转月移,常让他神迷的是月亮啊,星星啊,还有太阳啊,总是像尾巴一样跟着他走,别人这样说他不信,他总觉得自己前世是个神仙。
  “好了,这下被臭肉娃打的流鼻血,不说自己是神仙了,”罩儿妈一边用竹竿打熟的像灯笼的枣,一边找话,柜儿洗了洗毛巾递给罩儿。
  “那王八蛋不就是有条狗吗?看我明天不宰了他”。
  “哼,就吹吧你,还敢杀人?”
  “我说把狗给宰了”
  “再瞪眼,我就说说,还把你说着急了看看。”
  罩儿妈端着一个小盆儿弯腰捡地上散落的枣,柜儿也帮着搭把手。柜儿家离罩儿家隔了一条街,拐两道弯儿,两个人不敢用青梅竹马,但就像兄妹一样从泥坑里滚大的。零二年的时候,罩儿妈和柜儿妈在广东省的潮汕玩具厂打工,八月,佛山发现了首例非典,之后蔓延至香港,全国,至世界上的三十多个国家,这事儿罩儿记忆犹新,备急状态下的中国,学校停课,许多厂商停产闭门。罩儿妈和柜儿妈也因此回家,而跨省进出对于当时的情况也是非常缜密,凡从外地回来的,都被送到学校分配一间教室,进行二十天的隔离。这是罩儿和柜儿的共同记忆。罩儿和柜儿与伙伴们在学校附近玩,知道妈妈已在里面待一周了,便趴在校园的铁栅大门上往里望,停课一个多月,校园的墙角空地已长出嫩的荒草?校铃的铁绳在风里晃,挂了几十年的铃,其实就是铁桶一样的,锈迹像裹了一层黄泥,麻雀在上面无动的立着,不知思考何事。
  “罩儿,想不想你妈妈啊?”
  这是从镇上来的年轻马老师,罩儿并不是他的学生,但他父亲同马老师的父亲认识,跟罩儿提起过,每次看见罩儿马老师都问他,但罩儿并不喊他老师。这有个小插曲。学校的楼梯拐角处有一个水房,罩儿每次渴了都跑过去掀开那口缸用高梁杆编的“锅篦子”,里面有个葫芦瓢,就舀上半瓢水解渴,有时候瓢不见了,嘴就就着缸喝。这天中午,罩儿去的颇早,他渴了就要下去喝口水,下到拐角哪,他习惯往下瞥了一眼,看门有没有开,却正巧看见黄老师,他拎着一水壶,大概要做饭,正与一位女老师低声说话:
  “那我这几天回去就把婚离了……”,黄老师的声音带点磁性。
  “我要退掉订婚我妈不同意,后天我在和他们商量把订婚给退了”。……
  罩儿也不大懂大人的事,反正就觉得马老师为人不够正派,在学校里勾搭女老师,有点像酱牛肉,霸王硬上弓,唾弃。就这点事罩儿不喊他老师,但老师们都很威风地,罩儿见了他,也跟见了其他老打手心的老师一样避的远远儿。
  马老师突然从办公室出来问罩儿,罩儿没有说话,马老师拿着钥匙打开那把用猪链子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锁。
  “他们在后面那排瓦房里,第三间教室里边儿,去看看吧”。马老师很严肃。罩儿和柜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欣喜,有点胆怯的看着马老师,又急着跑过去看被隔离一周的妈妈。
  “你们怎么来了?”
  “马老师让我们进来的。”
  妈妈和孩子们都是异口同声。很高兴。
  房间里的木桌子被拼在了一块,当做床,窗户都敞亮的开着,外面始终不离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麻雀,罩儿记得和妈妈聊了些闲话,譬如吃什么呀?睡得好不好呀?什么时候能出去呀?…等等。说着说着罩儿妈便哭了,她心疼罩儿,柜儿妈听见也搂着柜儿哭了,柜儿一看见妈妈哭也跟着哭了,这有点像“多米诺骨牌效应”,不过人的感情世界是伟大的,为之生死,也为之图谋。但罩儿没有哭,就看着她们。这会儿马老师从办公室过来说:
  “没有事,不到半个月就能回去了”。马老师像今天说的老干部,面部看不出神态。
  妈妈们很感谢马老师让自己的孩子过来,便说着要罩儿和柜儿回去,霎时罩儿哭的哇声不止,操起一根粉笔头往黑板写了——15天,几个字,就飞奔着往家跑回去了。就这个梗,柜儿常说罩儿不够仗义,以后两个人有点利益纠葛之事儿的,罩儿也时常“效仿”孔融让梨的故事,柜儿就更觉得他可爱了。每回问他为何自己跑回家,罩儿就笑。
  “我咋知道嘞,有些事儿它没道理,更何况是个小孩儿有着的情绪嘞。”
  “那你有啥道理?啥情绪?”
  “嗯,没道理”
  “那啥情绪?”
  “笨嘞,这都看不出来?”
  “你不笨那你说呗。”
  ……
  柜儿是问不完的。
  两小无猜,两个人给谁家都跟给自家一样。几年后,马老师真的成了罩儿的老师,教他“社会”这门课,马老师的对象也是一个老师,但微微发胖,嫣然不是当初年轻漂亮,戴着眼镜的那位女老师。这都是后话了。
  罩儿妈将枣洗净,把两人的衣兜塞得满满。俩人一边啃枣,一边凑一块寻思,“明天挖一个大坑,上面铺些细柴,在撒上些土,把酱牛肉的黑狗给骗进去,活埋了,你看怎么样”?罩儿说的很正经,像电影里的义士谋反起兵一样。“不行吧,那酱牛肉跟他的狗都是狼狈为奸,又不单行”。柜儿瞅着罩儿。“嗯——对,你说的有道理”。
  罩儿很烦闷:“那怎办?”“妈的,那些侠客都是十年磨一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柜儿,十年后咱都多大了?”
  “十年后啊,咱都十八了。”
  “正好成年。”
  “对,现在二年级,那时候咱都该上大学了”,柜儿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话突然多得如滔滔江水,“哎罩儿,将来你想考哪个大学呀?”“你当警察那可是像电影里的英雄呢,穿着制服,拿着枪,那得有多神气嘛?”“罩儿,你以后想不想娶我呀?”“你喜欢我什么呀”?
  ……
  眼前还是那把青的青,红的红的枣,罩儿回起神,嘴上还勾着笑。
  人已巨变,世事如桑田。当年的酱牛肉,蛙眼狗没过一个月就被他潦倒的父亲给卖掉了,换了酒,给自个儿买了一身新衣。他爷爷在来年的秋天被一些更凌乱的事儿给气死了,家里的地粮没草长得高,儿子出去干活,管顿饭不收钱,洗衣机二百块钱给了人家,家里几乎全靠这老头的一闺女养着,但老头的儿子一日又头昏拿着老头子钱给喝上了。酱牛肉没了爷爷,爹是不管他,他姑姑便来照应。酱牛肉的生活也尽是受着创伤,心里的小世界也难以揣摩,有次他的课文不会背,作业也没写,老师便让他请家长,酱牛肉说我没家长,老师就憋了一股劲儿问:
  “没家长谁给你生出来的?你妈嘞?”
  “跟人跑了。”
  “你爸嘞?”
  “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
  “你爷嘞?”
  “死了。”
  ……
  老师气的口沫乱飞,给周旁观看的一女老师,下楼后捧腹大笑。
  这之后,酱牛肉便被退了学,据说被他姑姑接走了,再杳无音信。
  “这座城的天有时很蓝,有时也是灰蒙蒙,像心情,也像人生,从日常忙碌奔波的角度去看,它就是生活,平淡素味,然而镜头对准生活的,一定不是常人的视角,或者常人的感受。”柜儿拿着一张照片坐在罩儿对面,现在她已是出色的摄影师,罩儿和她协心努力创办了一家影视公司。柜儿还是不改当年,喜欢跑南跑北,常去有影展的城市,去哪里学习,创作。每回回来,她都给罩儿看她拍过的人文,风景,讲历过的故事。罩儿走过去,柜儿跟罩儿说:“我见过最像老家枣树上红枣儿的并不是红灯笼”。
  “那是什么?”罩儿搂着柜儿。
  “街上的霓虹”。
  
  

五一是个好日子,天朗气清,去西安古城闲逛的人络绎不绝。刚步入而立之年的秦奔也按捺不住寂寞的心情,想趁参观友人画展的机会,去古城好好放松放松心情。当他兴致勃勃参观完一个好友举办的画展后,一看时间尚早,就想还不如去“蓝精灵”玩玩吧。
  “蓝精灵”表面上是一个休闲娱乐的舞厅,实际上却是一个藏污纳垢、包容各色男女纵情放荡的所在。一个朋友带他去过一次,他亲眼见到好多靓女穿着暴露站成一排,供男客挑选,当灯一拉黑,“蓝精灵”瞬间就变成黑灯舞的世界,男男女女,都和各自挑选的舞伴紧紧搂抱在一起,闲庭漫步,耳鬓厮磨,上下摸索……
  这一切让他浮想联翩,好想再去观摩观摩。
  当他准备乘车前往“蓝精灵”时,蓦然被店门口“白白赠送”的一幕吸引住了脚步,只见一个年轻小伙站在店内一个简易舞台上,一手高举着桃木手镯,一手高擎着扩音喇叭朗声喊道:“这是我们公司新近推出的桃木手镯,大人小孩皆宜,可以辟邪消灾,保你一家平安。今天我们白白奉送,谁抢到就是谁的。”说完,就将手伸进一个塑料筐里猛抓一大把,东南西北前后左右随意抛撒,接连数次,台下自是疯抢一空,遗憾的是秦奔怎么也没抢到。他有点不甘心,就往前抬挤了挤,好不容易在前台底下捡到了一对,自是心中窃喜。他知道市场上像这样的一副桃木手镯,价格绝不会低于五元钱。
  接下来,小年轻又拿出了几盒印制的书画作品,说是名家珍品,也是免费赠送,还是谁抢到是谁的,秦奔和大家一样,把手举得高高的,随着一声抛撒,趋之若鹜,你争我抢,路过的行人也逐渐加入到了疯抢的行列中。
  不一会,小年轻又拿出了几个玩具,有猴子、小熊、黄鸭等,说是家庭宝宝的最爱,可以让宝宝变得活泼可爱,之后又是一番大大方方的随意抛撒,秦奔还是没有抢到。他本想为女儿抢一个玩具的,看到抢到的人喜形于色,他禁不住羡慕不已。
  没想到,小年轻随之又将百条金灿灿的项链攥在手上,大声说:“这是我们公司为扩大宣传,特意搞得一次免费赠送活动,请大家不要离开,提前声明,这不是金子的,是亚金项链,也是白送给大家的,大家想要不想要?”
  秦奔和大家一样都异口同声地答道:“想要!”
  不一会,男女老少就将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于是,一条条亚金项链就漫天飞舞,四处飘散。这次,秦奔较为幸运,不惜蹭破膝盖,总算抢到了一条。他打算将这串项链献给心爱的老婆,要知道,他和老婆结婚时,由于家庭贫寒,都没有给她买条像样的项链。这可是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到手的呀!可谓来之不易!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没想到小年轻又拿出了更诱人的东西继续广播:“这是我们公司新推出的手机,也免费奉送给大家,想要的请举手?”
  结果,大家都齐刷刷地将手举过了头顶,秦奔更是将手伸到了小年轻面前。
  待小年轻准备扔掉包装完好的手机时,却被一个胖领导拦住了,他夺过手机举在众人面前说:“我们公司为答谢三秦父老对中国电信的支持与厚爱,特准备了手机和平板电脑免费送给大家。在发之前,谁还没有抢到桃木手镯、名家书画、孩子玩具、亚金项链的请到前面来,我让工作人员全部倾箱抛出。你们想要不想要?想要的请举手!还是谁捡到是谁的!”
  众人群情激昂,眼睛盯得直直的,手伸得高高的,口里一个劲应和着工作人员的提问:“想要!在这,我还没拿到!”
  胖领导于是就用眼神示意那个小年轻将手镯、书画、玩具整箱搬出,并授意他将那些箱子举过头顶相继朝站满人群的天空抛撒。他则配合小年轻将数十条还未扔完的亚金项链窜在左手腕上,右手则连续不断地取一条抛一条,头顶像天女散花,看得人眼花缭乱,喊得人迫不及待,抢得人欲罢不能。
  路人是越聚越多,个个情绪高涨,都想白捡便宜满载而归。
  秦奔自然也不例外,情绪像失控了一样,也跟着人群涌动疯抢,不管人家怎么问,全都顺着人家的意回答。这回,他又抢到了一条亚金项链,便将两条一起装在夹克衫的内兜里,一心等着人家发手机或电脑。
  胖领导将一部包装精美的手机拿在手上提醒说:“现在我们准备将手机扔下去,请大家不要乱。”说完,就做了一个真要扔的假动作。谁知前排一个红衣女士突然嘀咕了一句:“扔的话会将手机摔坏的,我们女孩力气小,抢不过人家,还不如每人发一个。”
  胖领导于是就将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并及时回应道:“刚才有个女士说她们女孩力气小抢不过男生,最好每人发一个。不过,要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说是扔好呢,还是发好呢?”
  秦奔一听,和大家一样异口同声地回答说:“发!发!发!”声音洪亮有力,响彻云霄!
  胖领导于是接着说:“既然大家都同意发,那么在发之前,我们先有请我们公司的部门经理为大家讲讲这部手机的资费情况,请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他!”
  伴随着一阵呱呱呱的掌声,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子款款走上台对大家说:“我们在这里搞赠送活动是为了替中国电信公司做宣传。有人可能怀疑说,这个盒子里恐怕是空的?不信,我们就当面打开包装盒看看里面是否有手机。”说完,就亲自拆开了包装盒,取出了一部颜色黑亮的手机拿在手上铿锵有力地对大家说:“这是一部酷派智能手机,属于全国十大品牌手机之一,想要的话,就都站到店里面来,我们先统计一下人数,待会我们还有平板电脑奉送,都是免费发放!”
  秦奔和大家一样就都争先恐后地挤到了店里面,胖领导上台让大家举起一只手,亲自清点了人数,告知大家说是89人。
  瘦高个站在铺着红地毯的一米高台上突然发问道:“这部手机若发给大家,大家能保证为我们电信公司做宣传吗?”
  “能!保证一定宣传!”秦奔的洪钟之声被大家雷鸣般的回答淹没了。
  “既然能,那我就先给大家讲讲这部手机关于电信卡的资费情况。”
  瘦高个从小年轻手里接过一张貌似银行卡大小,嵌在其中的电信卡继续宣讲:“这部手机免费赠送,但话费要自己缴。大家是否同意?若同意,我们公司就将这张电信卡连同手机一并送给大家!”
  “同意!”又是一阵震耳欲聋般的异口同声。
  秦奔知道大家的如意算盘和他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答应下来拿到手机才是上策,随后的电信卡可以不用,话费也可以不交嘛!
  “使用我手里的这张电信卡,它的资费情况是在西安地区包括咸阳在内打电话,长话市话每分钟一毛五,接电话全部免费。每月捆绑消费89元,无期限赠送流量400兆,也可连接WiFi免费上网,前三个月不用交话费,从第四个月开始,每月赠送话费56元,你只需缴话费33元即可。大家同意吗?”
  大家顿了一下,似乎都在犹豫中。
  秦奔一想,自从单位给他免费发放了一部中兴ZTE智能手机之后,妻子一试玩就爱不释手,于是就多次提出也要给她买一部智能手机,他说有时间一定买,但由于工作忙,一直未能兑现承诺,何不抓住本次白赠手机的机会,为老婆争取一部呢?当这一想法在脑子瞬间闪过时,他就断然高呼:“同意!”
  “听到这位小兄弟的声音,果敢坚决,我就知道他是诚心想要,将来肯定能为我们电信公司好好宣传。”瘦高个继续滔滔不绝:“为了对诚心用户表示感谢,我们公司做出决定,打算将赵本山代言的科诺牌平板电脑也免费送给大家。这个平板电脑是央视网上榜品牌。你可以在网上查一下,或者用手机扫描一下二维码,就知道它的真正价格,是1999元,可连接宽带,也可连接WiFi,既能上网、看影视剧,也能拍照、打游戏、听音乐,无所不能,用之前最好充满电后再使用,一人只能选一样!还有夫妻、情侣只能派其中一个代表选一样!不能多拿,不知道大家想要哪个?”
  “我要手机!”
  “我要电脑!”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喊声震天,情绪再次高涨。
  “为了验证大家的诚意是否真心想要,我要考问一下大家我刚才讲的资费内容。”瘦高个高声说,“请问,使用电信卡接电话一分钟多钱?”
  “一毛五。”不知谁喊了一句。
  “有人还说接电话一毛五,照此宣传下去,我们今天举行的免费赠送宣传活动就白搞了。”瘦高个诙谐地笑着说:“看来有人还没有听清我要讲的内容,那你回去怎么替我们做宣传呢?因此我还得再重复一遍我要讲的资费内容。”
  于是,瘦高个就又不厌其烦地将资费内容从前至后讲了一遍,听得秦奔头都晕了,但还得强忍着,继续聆听。
  “现在我再考一下大家,答对了,我们就准备发手机,我看哪边的声音洪亮,就先从哪边发起。”
  “打电话,长话市话一分钟多钱?”他先问左边。
  “一毛五。”
  “接电话,多钱?”他再问中间。
  “不要钱。”
  “每月捆绑消费多钱?”他又问右边。
  “89元。”
  “每月赠送花费多钱?”他问前边。
  “56元。”
  “自己每月交多钱?”他再问后边。
  “33元。”
  “每月赠送多少兆流量?”他后问大家。
  “400兆。”大家齐声说。
  随后,他还进行了逐一提问。
  以上这些问题,秦奔回答得最起劲,丝毫不亚于站在前后左右中间位置的男女老少。
  该发手机了吧?秦奔想。
  没想到,瘦高个却突然一语惊人道:“虽然手机白送不要钱,但是得先预交话费1300元。”
  一听此语,人群中大概有一半多悻悻而去,秦奔猛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骗局,但还想再等等看。
  接下来,瘦高个亲自清点完人数,就急中生智说:“我就那么一说,一下子吓走一半多,由此可见,留下的都是真心想拥有这部手机并替我们诚心宣传的,鉴于大家的诚心,我们公司临时决定要将手机和平板电脑一并送给大家,尤其是诚心诚意替我们宣传的顾客优先奉送,让那些走掉的人后悔去吧!还有一听说我要送电脑,就又返回来的人,不管是谁,一概不送,是谁,我看得一清二楚!”
  随之,他就示意小年轻将手机和平板电脑全部装在了一个袋面上印着赵本山肖像和“好平板,选科诺”字样的手提袋里。小年轻忙完后,首先映入大家眼帘的是八个精美的平板电脑手提袋,全部整齐有序摆放在一张长条桌上。
  大家的情绪重新被点燃起来,就连站麻了脚的秦奔看到这一幕,都有点心动了,生怕自己领不到,他早都想买一台电脑了,由于经济拮据,直到现在也没买成。
  瘦高个似乎看穿了大家的心思,就说:“这次免费发送,名额有限,不可能人人都有。为了避免有人领重,我这里有一些蓝色卡片,简称蓝卡,凡是拿到蓝卡的人,凭此卡领取。这样我们就不至于混乱。提前声明,没拿到蓝卡的人,也不要心生怨言,破口大骂,我们要以和为贵,保持风度!大家能做到吗?”
  台下都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没问题。
  于是,瘦高个继续宣讲:“因此,我们只能发给最有诚意的人,带钱的优先,让我看看有多少人?”
  其中一个年过五旬的妇女掏出了50元高举在空中,瘦高个接过50元激动地说:“这位大嫂很有诚意,但我不能要。”说完,就又还给了她,并明示说这么有诚心的人就是他考虑的对象。
  秦奔有点按捺不住了,索性从钱包里掏出了一整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向前倾斜着身子边喊边递说:“我也有钱,是一百。”捏钱的手举得高高的,在空中乱抖,瘦高个将秦奔的百元大钞攥在手里,展开,举高,看了看,夸赞了一番,说他更有诚意,就也完璧归赵。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也都纷纷从钱包里掏出了人民币,有一百的、二百的,还有三百五百的,手都伸得直直的,逐一让瘦高个检验自己的诚心。
  瘦高个于是激动地说:“没带钱的,只要有银行卡,我看看,也行。”
  有好些人拿出了银行卡,他像验钱一样,逐一往过查验,并将各类银行卡举过头顶,让大家查看,还戏谑说:“假如我真的刷卡,你愿意吗?”对方不吭声。
  他就笑着说:“你的卡,还是你的!”查验完后就又都一一还给了对方。
  随后,他有点生气地说:“有人以公交卡冒名顶替银行卡,这样做很没诚意,还有的人拿出了作废的银行卡或是卡里根本就没存钱,这样的人,你们可以离开了。还有身无分文的人,也请离开。你让我感受不到你的诚意,我怎能让你享受‘免费午餐’?”
  随后,他又清点了一下人数,仅剩下26人。
  于是,他感慨道:“现在人数由近百降到了不到三十人。由于我们数额有限,大家看到了,桌面上仅有八个手提袋,因此,我要选出最有诚意的八个人出来。请带够1300元现金的举手?”
  结果,包含秦奔在内的仅有四人,瘦高个对其中站在后边的一个黑衣青年说:“如果让你将1300元全部交话费,你愿意吗?”没想到黑衣男竟斩钉截铁地说:“愿意!”
  瘦高个还反复试探说:“那我真的收下了?”
  黑衣男依然面不改色地说:“收下也是话费嘛,没事!”

哥,我快到了,您在哪?
  妹,哥就站在路边。
  嗯!嗯!
  这是叶飞今天上午第三次接到淡然的电话了,临出门的时候,老伴还在带着温软的口吻教训叶飞,凡事不要太过认真。对于老伴的唠叨,叶飞早已习以为常,其实老伴的责备中有忍让,有怪罪,更有无奈与心痛。叶飞很懂老伴的心思,只是不屑自已所谓的真诚,及担心自已在外遭人白眼;所以叶飞屡错屡犯,几十岁的人了总是死着一张老脸皮,常常是嘻哈一声,把老伴的话当作耳边风,厚着脸皮往外闯。大抵在叶飞的心中,正义、真诚、承诺与无私奉献,比老伴的圣旨还是要高那么一点点。
  叶飞是去迎接一位来自于邻县,素未谋面的结拜妹妹。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年过半百老都老了的叶飞,竟然也学年轻人玩起了QQ微信来,玩着玩着居然玩上了瘾,作家群里一时间燃起了少年时做过的作家梦。正当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文学创作天地里的时候,读书不多初懂文墨的叶飞,又居然有了许多表面上称他老师的靓男俏女文友,妹妹淡然就是其中的一位,还是丝毫不觉得被骗了,而且是特真诚发自内心的那种。
  
  静待流年,淡雅高远。淡然是很谦虚极认真那类的美女作家,在国各类刊物发表过很多优秀文章的那种才女。经历过许多人生历练的年龄,居然有一种纯洁健康向上的创作激情,从相识到相知,叶飞一直在感受着她那发自内心的一片真诚。佛曰:世上每一次相遇都是前生注定。或许叶飞与她前生真有一段未完的兄妹缘,故而因为她的一个表情,一句话偶然间就能转易地触动叶飞心底深处最柔软的一面,他真的被感动了。感动之下的叶飞,还是忍不住给了淡然一个忠告,自己只是痴长几岁,一个名不经传的无名小卒,在文学创作路上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小学生,古人云: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其实你们才是我的老师。
  不,您就是我的老师,淡然有老师了,好高兴!
  回答快速、简明、直接!许是淡然的执着与真诚感染了叶飞,叶飞随着荧屏上的一言一语,心潮澎湃感动不已。
  我真的没资格做你的老师,看在我们相聊甚欢的份,那你叫我一声大哥吧!咱们以兄妹相称,文学创作路上好有人结伴而行,咱们俩谁也不是老师,谁也不是学生,只是兄妹!
  叶飞越说越认真了,在感动他人的同时,同样也感动了自己。
  好啊,好啊!淡然有哥了,真的好幸福。
  淡然是有过哥的,一奶同胞的亲哥,还是很痛爱自己的那种,可惜天妒英才,英年早逝。当淡然将自己亲哥的遭遇,及对亲哥深情的怀念告诉叶飞时,叶飞无不为之动容,并暗暗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今后,无论是疾病、贫穷、鸡皮鹤发,不管自己能力有否,将永远地把淡然当成亲妹子来疼爱,许她遗忘,绝不许自己背叛。
  趁着一时的热血沸腾,叶飞草拟了一份兄妹缔结合约,在QQ对话窗上复制了过去。用水的姿态,以莲为心,以茶为品,以梅为骨,赞松之气质,羡兰之清幽,慕竹之亮节,叶飞在此蒙誓,初春,苦雨,下午,荧屏不成阻隔,千里如坐对面,惺惺相惜相谈甚欢,感文风之高雅,慕人品之忠贞,为长久交流谈心,相互学习共同提高之故,叶飞愿与才女淡然结为异姓兄妹,永不后悔,黄天厚士,星月可证。
  哥,感谢您,妹好高兴!
  妹,也感谢您,让哥拥有了这么一个优秀的亲妹子。
  直此之后,从未见过面的两兄妹叶飞与淡然,一个喊哥,一个喊妹,诗文来往地相互鼓励相互学习着,有过调侃,有过亲切,唯独没有过文字上的暧昧。
  
  哦,你是我哥?
  嗯,我是你哥!
  潜山脚下的公路树旁,
一辆满载美女的乳白色小车嘎然停下,叶飞翘首以待中尽力压制住内心的激动。一位身材高挑的美女率先走下车来,荧屏上见过的,在叶飞的印象里仿佛依稀是他的淡然妹子。
  听淡然的语气,惊喜中隐隐约约透出一种失落,或许是与日常聊天中的想象差别太大,或许是一车的美女文友面前,存在一丝的不过意,刚见面的兄妹,没有戏剧性的镜头出现。叶飞主动伸出右手,轻握了一下淡然的手,淡然的表情如松迎风般矜持,落落大方中满是女性的温柔。
  这是我哥,跟姐妹们说起过的。哥,这是我们一起写作的好姐妹,都是这次应邀前来听课的文友。
  姐妹们好,我是叶飞,欢迎大家到我们这里来做客。
  淡然一行五人,清一色的美女作家,叶飞见过一次其中的一位才女,大家在淡然的介绍下,礼貌地一一打过招呼,不善言辞的叶飞,故作镇静中看到了淡然满脸的柔情,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老矮丑在文友面前而感到尴尬。
  
  离听课的时间比较充分,刚好又在潜山脚下,淡然是来过一次的,其他几位美女,潜山对于她们来说,多少还是有一点秀丽中的神秘感,便相邀一起去山上走走,爬潜山其实也是许多本地人最快意的选择之一。叶飞借口要等一位痴爱文学创作的挚友前来,淡然为了兄妹间多点面对面交流的机会,便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兄妹两人在众文友走后,宛如天天见面天天在一起的兄妹一样,显然没有那种一见如故的亲昵,更没有男女私下约会的那种心跳与迫不及待,一切都是那么质朴、自然、而又理所当然。
  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淡然刚见面瞬间的失落,其实早已溶化在蓝天白云下,菲芳叠翠绿草如茵里,纯净的心沉淀得风轻云淡自在嫣然。在等待挚友到来的空档,叶飞一直在怀疑自己的真诚,妹妹如此优秀,做哥哥的却如此的平庸,也难怪少许的人群,背后里把自己比方为癞蛤蟆……叶飞知道自己在一定程度上,辜负了妹妹的期望,让妹妹在他人的面前,无法赚足面子,更不用说值得去炫耀从而让他人羡慕加嫉妒。
  其实叶飞早已过了梦幻的年龄,所有的妄想都不再属于自己,再说兄妹见面是一件神圣不可亵渎的事,又不是谈恋爱婚外恋,用得着那样冲动紧张么?不过,叶飞还是想努力保持好良好的心态,保持着最年轻的一面,尽量让自己绅士一些。
  
  哥,有什么不妥吗?在想什么?
  站在一旁的淡然,逐渐收回浏览周围景色的目光,从泼墨堆翠中,头一次认真地打量着站在自己身边的老男人。一路上幻想着兄妹见面场景的兴奋,在第一眼遇到的目光中早已趋于平淡。就是这个大自己很多也矮自许多其貌不扬的文友,曾经给过自己无数次绮丽的梦幻,也温暖过自己无数次冷漠的心。试想,网聊中几欲超越兄妹情谊的男女,头一次的会面,该是一个怎样令人怦然心动的邂逅?闻名不如见面,见面原来如此,这样想的时候,淡然脸上很不自然地讥笑着自己,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一眨一眨地充满了困惑。淡然还是一个善解人意心胸开阔的乐观主义者,一丝意外中的不愉快如风拂柳,轻轻地荡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紧接着双眉一展,仿佛一瞬间转过了一千个念头,刚刚经历过暗涛汹涌的撕杀,终于胜利了的那样如释重负,本来就一直平淡无欲的心田,在经过一番激荡之后很快就复归于平静。不就是兄妹吗?真诚就好,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也不是问题,不论贫穷富贵,无论俊俏陋丑,只要真心对待自己就己足够,又不是风花雪月里找情人……如此一想,淡然心里忽然感恩起老天来,给了自己这么一个既老实又实在的哥哥,让自己曾经失去亲哥的心灵,给了一种胜过千言万语的安慰。
  
  没,没想什么?不远呀,他怎么还没有来?
  有点不大自然的叶飞,生怕自己的笨拙、无能委屈了淡然,网聊中可以肆无忌惮无拘无束地谈心,真心面对那一刻,还是无法直视美女的目光,一种有生俱来的自卑在心尖上晃着,多少还是有点精神压力。望着淡然扫过的目光,他一边慌乱地答着,一边有意将话题叉开。
  
  哦,这样呀,他家离这里该是不远吧?
  淡然轻轻地嘘了一口气,兄妹之间谈话变成了一时的黙默无语。叶飞本来设计好了许多的话,可临到头来竟然半句都无法说出口,或许在人多的时候,叶飞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多聊几句。一时的无语让叶飞禁不住暗暗中仔细打量站在他面前的淡然,她长得确实漂亮,她的美属于“大家闺秀”的那种,虽然不再是青春少女般靓丽诱人,却实有一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般的淡静高雅。修长的身材如玉树迎风亭亭玉立,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配上桃子一样的脸型,充满了妩媚与慈祥。灿若星辰的双眸,似含着一泓清水,清澈、明亮。秀美的娥眉,如西湖含烟淡淡地蹙着,偶尔透出一丝浅浅的忧愁,更添了一份我见犹怜的心动……“待到秋风起,落叶卷成堆,和你一道枯萎也无悔。”叶飞的心里情不自禁中,不知不觉地冒出了这么一段歌词,曾来不从真正恋爱过的心有些迷糊了。“好诗唯向梦中吟”平常总在书里陶醉自己的叶飞,对于突如其来的幸福,他慌乱得不知所措,仿佛自己一瞬间潜回到了年轻时代,有些飘飘然几不知身在何处,只是有些不敢让淡然窥破自己寂寞的情怀。
  
  叶飞正乱思乱想着,猛一抬头,撞上了淡然略带疑问而又饱含深情的目光,相互一笑间,叶飞猛然醒悟到自己的身份,世上没有节妇吟,更没有人面桃花的艳遇,或许,自己与淡然兄妹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自己早已认定了的结局,仅仅只是一个高个子美女与一个矮个子丑男的故事,仅仅只是一个情投意合纯情兄妹的传说。
  
  相视而笑的目光中,淡然读懂了叶飞的真诚,叶飞读懂了淡然的纯粹,他们兄妹会心的目光里没有一丝邪念,没有一丝厌倦,仿若前世今生未画完的眉,来生还愿是兄妹。
  
  霜叶居士于丁酉年农历三月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