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圃里遇上弟弟孟庆峰,故人西词

一、不打不相识
  下午,要挖几千棵红藤木树苗,领工老郭传达下这项命令的时候,我就被吓坏了。
  我是最怕挖树苗的,特别是红藤木这种树苗,它不是一棵棵的,而是一丛丛的,从基部发出几条枝条,向外伸展,又长又密又粗,人站在旁边,根本靠近不了根部,只能拿着铁锨,用手拨开枝条,很费劲地去挖。而且它的根很深,有的还很粗,没有很大的劲是很难斩断的。通常别人挖十棵的时候,我最多也就能挖两棵,而且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了,而别人却显得很轻松。最要命的是,领工分给的任务总是每个人必须挖多少棵,完不成任务就不让下班,否则扣工资。于是我就动脑子了,抢了一个运送树苗的活。
  树苗挖下来,要从地里一棵棵地运送到地头,也就是路边,等大货车来了装车。
  那天,太阳狠刺眼,我戴着遮阳帽,把帽檐拉的低低的,让眼睛只看见地面,不看人。因为我知道,又来了几个新工人,都是男的,好像还有几个年龄与我相仿的,说话特别多,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我不想与同龄男人说过多的话,更不想与他们斗嘴,于是打算装聋作哑,只低头干活不说话。
  一趟一趟的运送着树苗,我发现其中有两个人高声大气地老是说话,听久了,我便听出他俩是同村的,还同龄,肯定关系还不错,一同来到北京打工,因为怕工资不好要,几个人便逃离那个工地,一同来到了这个苗圃里,打算干两个月就回家收麦子。
  大货车来了,领工招呼我们装车,首先两个工人跳上车,留下几个在下面拿着树苗往车上递。
  递送树苗的时候,我几次无意间碰到一个人,树苗根部的土撒在他的身上。那人都笑哈哈地说:“你看这个大妹子干活还真利索,我说,大妹子,你不用干那么快,这样,你挑小棵的拿,大棵的都留给我们这些老爷们。”
  这个说话最多的是新来的工人,一个上午,我只是听他说话,没看见他到底是多大年纪相貌如何,只是从他们的谈话里了解到,他不是一个老头。
  装车的过程中,他专捡大树苗。车上的树苗越装越高,我托举不上去了,他就从我手里接过去,后来还说:“你去去,上一边歇着吧,这些就让我自己干就行了,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来干这活。”
  我咋能歇着?当官的在旁边看着呢。
  于是我还是继续拿着树苗往车上递送,车上的人则弯腰伸手来接。
  树苗快装完了,还剩下最后两棵的时候,出事了。
  当我蹲下身子拿起一棵树苗迅速起身的时候,我手里的树苗咚的一下碰上了一个人的头,原来他正蹲下身子去拿树苗,没有提防我。
  “哎呀,我说大妹子,”听声音原来是那个爱说话的人:“你慌恁很干啥来?你说你这,也不看旁边的人,把个帽子盖着眼睛,我得老是躲着你。你看,这一下没躲过,你就砸我的头。”
  我真的觉得不好意思了,赶紧抬起头,说:“对不起啊,我没看见。”
  一上午都听他跟别人说俏皮话,打嘴仗,我也不知道咋的,忽然就说:“谁叫你不躲着我,我帽子遮着眼睛,又看不见你,这可怨不着我。”
  没想到这下碰上对手了,那人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贝:“咦?我说你这个妹子,你咋说话不论理呢?你说你碰了俺的头,俺都没说啥来,你咋还反咬俺一口?这都没地方说理去了,让大家伙说说,这能怨俺吗?”
  “不怨你怨谁?”我本想与他斗斗嘴,一听他声音里有点带刺,就赶忙笑着说:“谁叫你光顾着说话,叨叨、叨叨的不看着脚底下,我都站起来了,你还迎过来,行啦行啦,对不起了。”
  这时候树苗已经装完了,大家都吵吵嚷嚷的坐在地上休息,我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把帽子随手一摘,拿在手里当扇子,此时,我脸上的汗水把头发和帽子都浸湿了。
  “我说大妹子,你这么年轻干啥不好,咋在这里干这活?”被我碰了一下头的人说。
  我是凭着声音认出他的,并且看清楚了他,可以说是眉清目秀,很俊朗的一张脸,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特明显的双眼皮,嘴唇薄薄的,怪不得那么能说话。不过,脸皮黝黑黝黑的,看样子,也就是四十岁左右。
  他竟然一口一个大妹子的叫我,我可是快五十岁的人了,我断定,他肯定没有我年龄大。
  他站在我面前,带着一脸的笑看着我,我故意大声说:“你别大妹子大妹子的,以后你得喊我大姐,知道吗?太没有礼貌了。”
  “你说啥?让我喊你大姐?你这么年轻就想当大姐?”
  “你知道我多大吗?”我笑着问他:“你肯定也就四十岁吧?”
  “我四十三了,”他好像很胸有成竹:“你能有我大?”
  “我四十八,属猴的。”我一本正经地说。
  “骗人,说瞎话呢,”他看着周围的人,大声问:“你们说,她哪有四十八,三十八也还不到吧?”
  这时候,旁边的一位大姐出来作证了:“小刘就是四十八了,她没说瞎话,你叫大姐没错。”
  
  二、我是旁观者
  接连几天的挖树,挖小树苗、大梨树,还要根部带着大土墩子,真是把我们累得一个个筋疲力竭。
  干活的时候,我一般很少说话,因为我下意识里感觉到,我是工人队伍里被人注意的人。因为这里没有年轻人,除了老头就是老太太,而且还都是没有文化连用手机都得教的人。我做门卫好几年,给人的印象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何况我真实的年龄也确实比他们都小。于是在那些老头老太太眼里,我是小妹妹,他们都叫我小刘。
  而且,通过第六感觉,我下意识里发觉,当官的那个中年男人对我不是一般的好。他比我大五岁,个子特高,身材挺拔,不苟言笑,上嘴唇留着整齐浓密的胡子,像一个凶狠的日本军官。后来,我还真的听说到了,人们在背后叫他太君。
  太君总是想方设法给我安排轻松的活,常常在人们干着繁重的体力活时把我叫走,去干一件很轻松的活。比如上面老总要卖树苗、花苗,需要一棵棵的查清数目,再装车。于是这查数的活非我莫属;还有别人干完的活,他检查后需要修补,也是要叫我前去,还有去年截枝后,今年又生发出来的树苗疏枝,把嫩小的枝丫掰掉,也一定是我的事。
  我遇到的特殊待遇,别人都看到了,我也感觉到人们另类的眼光,但是,我陷入一种矛盾里。一方面我干不了重体力活,一方面我得服从安排;还有一方面我骨子里的懒惰让我想去干轻松一些的活,还有一方面我心思纯净,没有一丝污浊的念想;另外,我也自以为自己很聪明,会保护自己:我是谁呀,喝了那么多墨水,又看多了影视剧和小说,况且自己还能写点小文字,会察言观色,揣摩透任何人的心思,哪能落入小人的陷阱?
  这天挖大树根,是我们前几天锯去树头的杏树。含苞待放花骨朵的杏树,被我们去掉了整个树头,留下一墩墩树根,需要挖出来,重新深翻土地,栽上别的小树苗。这是一片杏树林,杏树不知道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树根盘根错节,扎入土地很深。我们两个人合力挖一个树根,铁锨、䦆头、大的斧头,都用上了,女人和男人一样干活,工地上人人汗流浃背,人们嘻嘻哈哈,边干活边逗乐,很是热闹。
  这样的活,对于我来说,是不可想象的重。与我合伙的是老刘大姐,她是一个四川人,六十岁了,个子不高,但是干起活来比男人都厉害。她好像也喜欢我,非要跟我搭伙干活,而且,中间还老让我“歇歇”或者“慢点干”,或者“你不行,我来。”我哪能让她多干活,工资都是一样的,所以我就拼命的干,不要命的干,真真把我累得不行了,但是我还得撑着。即使是这样,大多数需要出大力的活都是老刘大姐干的。
  与我不打不相识的那个新来的工人,是工人里最活跃的,他的嘴一会儿也闲不住,高声大气地说着诙谐幽默的俏皮话,总想逗大家笑笑。太君老郭有时候也附和着笑一下,他不许工人在干活的时候说闲话的,但是今天的活太累人了,所以他也很是心疼这些工人的,允许他们笑一笑解除一些疲乏吧!
  爱说话的工人叫孟庆峰,这里,我用了他的真名字,因为我的文字是纪实的,所有人的名姓都是真的。
  孟庆峰被人们称呼为小孟,他的名字是我后来知道的,这是后话。
  正干着活的时候,忽然争吵声传过来,而且越来越厉害,我们都停下手里的活。
  是小孟与一位六十多岁北京本地的老张大哥吵起来了,越吵越凶,老张大哥的声音压倒了小孟的辩解声。北京人发火是很厉害的,那真不是一般的厉害。老张大哥连训斥带责骂,后来,竟然要打起来。
  事情的起因,我是从两人的争吵声里估摸出来的。大致是小孟嫌一个树墩太难挖,就嘟囔着想丢弃,去寻一个小一点的,这激怒了老张大哥,他厉声训斥小孟:“你他妈的挖小的,这大的让谁去挖?”
  小孟辩解说:“我只是说说罢了,哪能真去那样干?说笑话嘛,不能当真的,大的小的一样是干活,咱们又不闲着。”
  可是,话语好像因为老张大哥说粗话而引起了导火索,战争马上就要爆发。
  几个人过去劝解,有的人看热闹,当官的老郭好像无动于衷。
  我是最怕打架的,不管是谁,我都不想让他们打架。可当时老张大哥举起了斧头,说话特别凶狠,好像谁都拉不住的架势,所以我不敢上前。但是我知道,当时我的脸真的吓绿了。
  小孟明显打不过老张大哥,他也没有那样的气势。
  我没有过去劝解,因为那时候局势很混乱,我凭着自己敏锐的观察力看出来,小孟想熄灭这场争吵。
  退让的一方是很没有面子的,特别是一个年轻气盛的男人。
  我故意低着头干活,不去看那争吵的场面,我要让吵架的两个人都知道我没有关注他们。
  老郭发话了,他圆场说:“都少说两句,干活,干活。”
  后来小孟说起这次吵架,说:“我那天是让着老张头,咱们出门在外,能不惹事就不惹事,家里孩子、老婆都等着咱挣两个钱花呢,咱就是挣不了钱也得平平安安地回家。”
  后来老张大哥也与我说起过这事,他说:“小孟那小子,干活太耍奸,油嘴滑舌的,话都是他的,干活却缩头,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样的人。”
  看看,这中间的误会大了去了,尽管我两边解释,也没能消除他俩的怨气。
  说起老张大哥,其实我是沾了他大光的。他是我们这些工人里头干活最不惜力的,耿直热心,就是有时候爱发火,他是除了老郭以外大家最怕的人。
  但是他对我特殊。不仅不会因为我干活少而瞪眼发火,而且总是帮助我干活,还总是提醒我要提防谁。比方说,后来他提醒我,要防着老郭,说老郭的眼睛总在我身上转。其实这是不用他提醒的,我知道,而且我心里明镜似的,我在自己认为的安全范围内,装聋作哑。
  老张大哥是在我到苗圃里干了两天后加入的,我那时候竟然无意识地把自己当成了老工人,很是热心地帮助他,并与他说话。后来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我们俩的关系很铁。又加上,好像老郭故意安排的,遇到一些打畦田垄沟的重活时,老郭就点名让我和老张合伙,那么,大部分的活就都是老张大哥的了,而且他还总是让我到一边去,在他后面跟着,或者干些最轻松的零活。很多次,我和老张大哥并排除草,他总是在前面把我的活干了,让我不至于掉队。
  
  三、误会
  时间在劳累中一天天过去,每天傍晚,我拖着疲乏的身体回家的时候,都暗暗下定决心,明天不去干了,请假休息三天。可是,第二天早晨,看着上班的老公和上学的儿子一个个都匆匆忙忙地出发,我也就咬着牙爬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又慌里慌张地奔苗圃里去了。
  工人们干活的时候,太君老郭是不允许说话的。他总是瞪着威严的大眼珠子在一旁盯着我们。这时候,我们就静悄悄的,一个比一个的奋力干活。可是,他一离开,我们就马上停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
  “走了,走了,哎呀妈,累死我了!”
  “歇歇,歇歇!都停下来,喘口气。”
  “眼色着点,老郭跑哪去啦?别再藏哪里看着咱。”
  “没事,没事,他故意躲出去的,让咱休息一会。”
  “都停下来,扶着家伙站一会,别蹲下。”
  于是大家擦擦汗,各自站在自己干活的地方,扶着工具,捶捶腰,七嘴八舌地胡侃一会儿。这时候,有老员工会警惕地看着四周,不大会儿,就听有人大叫一声:“来了!”
  这就是老郭的身影从远处走来了,我们所有人就都迅速地抡起家伙干起来,嚓嚓嚓,嗖嗖嗖,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开始,我对这种老鼠与猫的游戏觉得很好玩,于是低头干活的时候,就忍不住一个人偷着乐,笑着干,有时候大着胆子瞅瞅老郭,似乎他脸上也有忍俊不禁的笑意掩盖在紧抿的嘴角上。
  约莫时间过了一半的时候,老郭就下令:“歇会吧!”
  于是人们就都找一个地方挨着坐下来,叽叽喳喳地大声说话,开玩笑,甚至打闹,很是热闹。
  说话的时候,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家常话里不仅拉出了感情,也拉出了一些事情,就比如我和小孟。
  小孟爱说话,与我又是同龄人,所以话就相对多一些。很随意的,我就把自己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全部交待出来了,其实这是这里每个人都知道的,我不会说瞎话,也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什么,就把自己家的老底全都奉献给每个人了。

人都说灵泉村最大的稀奇事,就是嚣张要结婚了。
  这不,村民都齐聚在嚣张家里。嚣张是张根的绰号,皆因年少轻狂而得名。如今已过不惑之年的他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大喜之日——娶得是年龄比他大三岁、丈夫去世多年、大女儿早已成家的寡妇。满脸沧桑,头发花白的他正在喜不自胜地给大家分发喜糖喜烟,感谢乡党不计前嫌来参加他的迟到了二十年的婚礼。
  好多年龄大的伯伯婶婶都看在嚣张父母当年老实巴交、待人厚道的份上,经邀请,都去了。
  其实,嚣张的父母早在十几年前就先后去世了。至于怎么死的,大家都说是被气死的。那时,嚣张很年轻,血气方刚,长得一表人才,可就是心眼小,爱记仇。面面上一旦吃了亏,暗地里无论如何都要睚眦必报。有人说他小时候就是瞎熊。上小学,拔过人家车袋气门芯,钻过地头偷过西瓜;刚上初中,曾将一条蛇放在了一女生书包,吓得女生差点得了神经病,闹得学校不得安宁。事后追查原因,他说谁要她骂我张得没领了;好不容易混到了初三,就因为看对方不顺眼平白无故将一男生打成轻伤,经过父母和他的苦苦哀求,总算未被开除,没想到一周之后,他却利用周末放学时间纠集一伙狐朋狗友将其团团围困,知道对方不敢还手,就手摸砖头砸其额头,害得人家住了一个月院。
  学校查明缘由,令人啼笑皆非。他说:这次打他,就是因为上次的事他让我家人认了几百元医疗费,害得我妈借钱遭人白眼。学校忍无可忍,遂将其开除。
  父亲佝偻着背,常年多病,什么也干不了,家里全靠母亲打零工维持生计。然而他的两次铁拳却又使家庭债务累累,雪上加霜——人家孩子住院,又花了三千块,害得他妈低三下四四处筹借,就连包谷架上的包谷,粮食柜里的粮食都粜卖了。
  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有两个弟弟在念书。
  面对如此窘境,母亲流泪了,这是母亲第一次流泪哀求他学乖点。他似乎理解了母亲的难处,明白了家里的苦楚,就保证说定要出去好好挣钱。可是母亲心里明白,你说他,十七八岁,能干什么,回家务农吧,嫌脏怕累,拈轻怕重。出去吧,又让人不放心。他的出路,一时间成了母亲的一块心病。无奈,母亲对他说,那你就出去锻炼锻炼吧。
  母亲第一次托他二伯给他在大城市找了个工作。他二伯早年当过兵,打过仗,后被提干当了某军军长。在他小学毕业那会,还专门开绿色吉普车回家看望过他们。别人都很羡慕他有一个了不起的二伯。而他自然也得意洋洋,天不怕地不怕,以为有二伯撑腰呢!在他心里,谁要惹恼了他,他就叫二伯收拾谁,为此曾三番五次欺负左邻右舍的孩子,气得他妈接二连三给人回话。
  一听说是二伯介绍的工作,他欢天喜地。由于二伯的关照,他进了一家机器厂。厂长让他从学徒做起,并且告诫他你二伯说了,干不好就回去,干得好有奖励。就这样他老老实实当了一年学徒。由于机灵,机械加工技术学得很快,经过几年的磨练,技艺娴熟,加工的零部件件件合格达标,深得厂长青睐,不久就被提拔成组长,还多次获得奖励。他曾将全部奖金寄回贴补家用。为此,全家尤其是二老像过年一样,眉开眼笑。
  最令他自豪的是,一次他俩小兄弟报名交学费,同学问学费从哪借来的时,俩兄弟铿锵有力地说,不是借的,这是我大哥在北京厂子里上班挣下的奖金。还特意将“北京”和“奖金”俩词咬得瓷瓷的。当兄弟写信告知他这些琐事表达感激的时候,他内心很甜蜜。感觉自己终于可以为家为父母分忧了。
  就这样又干了好几年,到了娶媳妇的年龄。父母找媒人说了好几个,他都不乐意,还曾将媒人当面轰走。人都说,天地在变,人也在变,他变得越来越帅,本领也越来越强,挣的钱也越来越多,而唯一不变的却是他的冷暴脾气。都说他是组长,又是厂长眼里的红人,前途无量,眼头高着呢!其实,别人都没猜对。他之所以嫌媒人叨扰,不是因为那些女子不漂亮,不心疼,而是他心里有人了。那是谁?还不是厂里的厂花斑斑嘛!
  斑斑初中毕业,芳龄二十,长得如花似玉,像画里的女明星一样。尤其是那一头乌亮乌亮的披肩发,像瀑布一样清亮柔顺。最难得的是,她从不描眉画眼,俨然清水出芙蓉一般,看得人心里直扑腾。他第一次看见她是在晾衣场的时候,那时她抱着被子,由于晾衣绳较高,被子太沉,她搭不上去。于是正在晾衣服的他就上前主动帮忙。当她笑着对她说一声谢谢的时候,他发觉那时他就爱上了她。她莞尔一笑,那迷人的小酒窝简直能勾人魂魄。于是,他就有意无意地接近她。她似乎也从不拒绝,总是对她报以微微一笑。这一笑永远定格在了他的心灵深处,无人能替。他告诫自己斑斑就是他这一生唯一喜欢又甘愿为其赴汤蹈火的姑娘了。自从心里有了斑斑,他的脾气似乎好多了。逢人就问,态度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直暖人心。而斑斑也不止一次听到别人对他最近变化之大的赞许。他们似乎走得更近了。吃饭在一起,聊天在一起,逛街在一起,购物在一起。而最令他幸福的是,他曾邀请她一同进电影院看了场黎明和张曼玉主演的《甜蜜蜜》。黎明脚蹬自行车驮着张曼玉的情景,伴随着邓丽君甜蜜的歌声,使他们情不自禁地依偎在了一起……自这场电影之后,他知道爱情的种子早已在他们心底发芽。尽管她没有明确表示过对他的爱,但从各种生活细节上他能感觉到她心里有他。为了让她明白自己对她的爱,他还卯足了劲,用尽平生所学特意为斑斑写了一封长达八页的表白信。信里有对他们交往点滴的回忆,有对她的思念,也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对未来世界的幸福构想。
  而斑斑给她的回信只有五个字:我和你一样。
  为此,他向父母提出了订婚的要求。父母一听,也打心眼里高兴,四处张罗。媒人不是别人,是他二伯。二伯开着车,带着四样重礼向斑斑家提了亲。斑斑父母通情达理,就爽快答应了这门亲事。只是有一个要求,说必须等斑斑过完21岁生日才能完婚,因为斑斑现在还小。他二伯自然满口应许,说,不及,在这一年里,也好让根儿多攒些钱,以便筹备婚礼。
  没想到半年后,却发生了件不愉快的事。有一次他发现厂里职工阿正有点不对劲,总是趁他不在的时候,靠近斑斑。还给斑斑递过纸条。斑斑不知如何是好,就将纸条拿给他看。纸条上笔力雄劲地写着一首诗:看见你的长发/飘逸柔顺/在我心底荡漾/你的微笑/那样摄人心魄/令我朝思暮想/你若是天上的织女/我就想做你地上的牛郎/哪怕银河九天/我的心海枯石烂永不变。
  这首诗无非是表达了一番暗恋之意而已,与他迥然不同的是,只不过是以情诗的样式表现。可是他却醋意大发,以前还不觉得,尤其这段时间,总觉得阿正哪里都不顺眼。厂里正在举行技能大赛,他和同事阿正偏巧又分为一组。由于阿正和他技术不分伯仲,也是厂里唯一和他可以分庭抗礼的对手。而此时的他妒火压倒一切,不仅为了斑斑,更为了他所谓男人的尊严。他不容任何人对斑斑有非分之想,因为斑斑是他的一切。如果这次大赛他输于阿正,他还有何颜面当组长,还有何脸面面对自己心爱的斑斑呢?说不定厂里的好些人,尤其是他曾经骂过的那些人肯定会对他嗤之以鼻吧?而阿正平时人缘就比他好,家境也比他好,文化程度也比他高,还是高中毕业呢。难怪情诗写得那么肉麻刺骨。而且就连字也写得比他好。不像他的字七扭八歪。他越想那首情诗,心里就越来气。记得当时气得他就将那张纸条撕得粉碎。还要立马找阿正算账。多亏斑斑好言相劝,他才没有发作。要不然以他的脾气,还不得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但又觉得不解气。那些肉麻的诗句始终在脑海里回荡,搅得他无法入睡。
  于是,他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悄悄来到操作间,偷偷在阿正的机器上动了点手脚。第二天冠亚军争夺赛正式上演。阿正第一轮自然败下阵来。可是阿正也是不服软的主。当他发现自己打的零件和之前预选赛的不一样时,就产生了怀疑。于是就将这件事立即告知了当班班长。班长不敢懈怠,就立即叫人对机器做了检查,还真就发现了做手脚的痕迹。于是就暂停比赛,在整条线上逐一调查盘问,结果就锁定了他。因为有起夜习惯的人举报他曾半夜三更进过操作间。面对铁证,他无言以对,不得不承认。为此,厂长给予他撤销组长、罚款2000元的处罚。
  从此以后,他有点意志消沉,总觉得所有的人都瞧不起他了,似乎连斑斑都对他“刮目相看”了。只要斑斑稍微和厂里的男职工说上几句话,他就怒不可遏,脾气是越来越坏。最让他可恨的是他还发现阿正还在纠缠斑斑。而斑斑似乎对阿正也产生了好感,要不然斑斑怎么会请阿正一起吃饭呢?这可是他亲眼所见呀。他看见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心如刀绞,痛苦不堪。于是,他决定辞职回家。他无法和自己的情敌一起工作生活。更何况一向爱面子的他,现在早已面目全非,哪还有脸在这继续工作呢?
  于是他匆匆收拾了行李,就悄无声息地回了家。谁也没打招呼,就连斑斑也未告诉。他知道斑斑肯定不爱他了。他那天把人丢尽了,斑斑肯定也伤心死了。还是忘掉这一切吧。他这样劝自己。可是回到家,家徒四壁。父亲依然弓着腰,咳嗽不断,更加憔悴了,母亲依然忙忙碌碌,除了忙活一日三餐,喂猪喂鸡外,就是马不停蹄给人家绑笤帚把儿,一个才挣一毛钱。此时的他,眼泪下来了。原来母亲就是这样苦撑着五口之家呀。他不敢将辞职的真相告诉父母。他知道全家都以他为豪呢,尤其是正在念初一初二的俩兄弟,他们可是把自己当偶像看待呢!但是这样的事在心里又能憋多久,瞒多久呢?父母要是问自己为啥不上班呢?那自己就撒谎说身体不舒服请了假。没想到一周后,邮局的人将二伯的信送了回来。那天二弟恰好回家取小麦,学校说可以用小麦换饭票。母亲就让二弟念了来信。信中说厂长把一切都告诉二伯了。二伯还在信里将他狠狠训斥了一顿,说他做了这样丢人现眼的事,都搞得他在人面前抬不起头,今后关于他张根的事再也不想管了。
  他低着头不言语。父亲气得浑身哆嗦,连连吐痰。母亲顿时没了主意,只说这如何是好?
  而他却掷地有声地说:“不要怕,有我吃的,你们就饿不下。”
  听村里人说蒜价不错,在西安很好卖。于是他就对二老宽心说:“你们放心,我准备卖蒜呀!”
  于是就买了辆新自行车,将自家地里仅有的半亩蒜挖了出来,驮到西安去叫卖。到了西安,人生地不熟。加之一时半伙还未从二伯训诫自己的信中回过神来,心气大为不顺,因而也无心叫卖。就找了个阴凉处将车子放稳,随便将蒜袋子解开,蒜头裸露在外,使人一目了然。没想到他没喊一嗓子,就有好几个人前来问价,还有好几个人讨价还价之后还买了好几斤。生意还不错,这让他一时来了精神。没想到正当他点钱找钱的时候,三个穿着花花绿绿、不三不四的毛头小伙就上前问东问西,领头的还将簇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摸来摸去,可就是不肯买蒜。这有点惹恼他了。于是他就说要买就买,不买就走,少动我的车子。可是这句话却激怒了领头。领头的夹着一根香烟,吐着烟圈,手势一摆,手下两个毛躁小伙就动起手来,将几袋蒜从车座上掀翻下去,领头紧握着车把显然要抢夺他的自行车。他自小就从来只是欺负别人,哪有别人欺负他的份,因而哪受得了这个鸟气。于是就和领头扭打起来,情急之中便顺手操起秤砣向领头后脑勺猛砸了下去……
  领头瞬间倒在了血泊之中,吓得两个手下手忙脚乱,面如死灰。看着鲜血直冒,他也吓得不轻,浑身哆哆嗦嗦,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呆若木鸡。也有路人提醒他,还不快跑,一会警察来了,你就走不了了……这时,其中一个手下才缓过神来,连颠带跑,终于在一个电话亭拨起了110……另一个在路人提醒下也拨起了120……
  而他还没有缓过神来,似乎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除了恐惧还是恐惧,浑身冷汗直冒,四肢颤抖不已……
  不一会,他就被围观的群众包围,又不一会,警车和救护车也相继赶到了……
  不幸的是,领头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死掉了。这对他的量刑很不利。这一不幸的消息传到家人耳朵里,都给吓懵了。母亲只得向二伯求救,这是她第二次向他二伯开口。她虽然是农家妇女,可她却很硬气,要不是迫于无奈,她实在不想麻烦二伯。因为她知道由于儿子不争气,上次都给二伯脸上抹了黑。但毕竟血浓于水,话说回来,儿子再不争气,那也是二伯的亲侄子呀,他哪能见死不救呢?想到这里,她就让二儿子起草了一份快信,发给二伯。二伯收到信,气得火冒三丈。但冷静下来还得四处跑动。经过多方周旋,终于有了结果,刑期是十五年。
  二伯为了安慰他,让他安心改造,还特意带斑斑去看忘了他。斑斑泪流满面。什么话也没说,只交给他了一封长信,就转身离去。他打开信,字字含泪。大意是说要不是他坐牢,她真的从未因上次事件要想离开他。她虽然生气,但毕竟希望他能多哄哄她,只要她气一消,他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情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尽管追她的人很多,可她就是放不下他。还说是他误会她和阿正了。她邀阿正吃饭,是想告诉阿正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心里除了他张根,谁也装不下,还是彼此做朋友比较好,她想让阿正死心。这样对你我他都好。没想到他却因猜疑而不辞而别。这让她很伤心,发誓再也不见他。要不是二伯求她,她是无论如何不肯再见他的。她心里虽这样想,可当听二伯说他出事的时候,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内心怦怦直跳,坐卧不宁。她是恨他怎么那么不懂女人的心呢?他为什么要如此莽撞呢?要不然,再过两个月,一年期限就到了,她和他就要走进幸福的殿堂了。而为了这一切,难道要她再等十五年吗?那时他都快奔四了。而她仅比他小三岁呀。难道她的大好青春就这样白白葬送给一个做事鲁莽的男人吗?就算她同意,家里的父母也一百个不愿意呀。于是她告诉他,除了祝福他好好改造而外,他们之间是不可能了。
  她知道她下定这个决心很难,但她必须这么做,这也是她父母的意思。她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幸福要靠她把握。她必须为自己做长久之计。由于心里还时刻想着他,因而就更加无法面对他,最好什么也不说,给彼此都留下点美好回忆。还是让信说明一切吧。于是她便含着泪写下了这封长信——要与过去告别。
  自从他坐了牢,俩个弟弟就辍学在家务农。父亲从此一病不起,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临死时,还念叨着根儿,根儿,就咽了气。二弟木儿不久也去了城里,十几年不见回来,听说因盗窃缆线叫人给打死了。母亲年迈,受不了这一打击,在他快出狱的最后半年里也咽了气,弥留之际嘴里也嘟嘟囔囔喊着根儿,根儿,最后一刻都没闭上眼。
  三弟草儿老实巴交,只知道出蛮力,也好多年没回来,只是在他出狱后给家里寄过信,说他挺好。
  由于张根表现好,减刑三年,坐了十二年牢就出来了。他也继承了母亲的手艺,很快学会了绑笤帚。与母亲不同的是,他不是给别人绑,而是自己单干。经过三年的打拼,他靠自己的辛苦劳作,不仅将庄稼经营的有条有理,而且笤帚生意越做越大。还雇了好几个村民给自己绑笤帚。他也做起了老板,只负责贩卖。又过了三年,除了将母亲生前的所有债务还完以外,又将三间土坯房屋拆掉建起了村子令人艳羡的二层楼。还特意给三弟草儿也建了三间平房,说这是给草儿娶媳妇用的。
  现在尽管自己已四十有三,而他却总算盼来了自己的幸福。尽管媳妇是个寡妇,但对于他而言,只要能安心过日子,他早已心满意足。
  面对今天喜庆的氛围,站在镜子面前,他顿觉岁月不饶人,禁不住扼腕叹息:我的青春去哪儿了?

图片 1
队伍缓慢地从西词身边经过,西词是躺在花丛中的。这一辈子,他大概是第一次享受这样的高规格的礼遇。花是黄色的,也有红色的,黄色的显得安静,红色的有些让人惊心。不过,好在队伍也是黄花一般的安静的。安静的人群都侧着脸,最后再看一眼西词。我发现西词的脸变得很小,相当的小,小得就像一枚稍微大些的纽扣,正扣在花丛之中。而且,不知是谁的安排,他竟戴着一顶黑色的瓜皮小帽,帽子有点大,罩住了他的宽大的额头。没有头发,据说是在抢救时全部剃光了的。他的身子整个地被埋在花丛里,因此很难看清他穿的衣衫。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因此也不可能透过他的眼光看到他现在正在想些什么。
  事实上,他现在已仅仅是一个供人群吊唁的肉体。我相信:作为灵魂的西词,已经飞走了。他现在或许正在我们的头顶上看着我们,或许他已经远远地逃离了。他留下的肉体,已经与他无关。虽然这肉体还顶着“西词”这个名字,但已经被他自己用最决绝的方式抽干了。
  转过花丛,前面是一长溜的西词的亲属。这是礼节,他们站在那儿,向所有来祭奠西词的人致谢。站在第一位的是西词的哥哥,刚刚六十岁的人,头发全白了。刚才在祭奠仪式之前,我曾在外面的场子上遇见他。难得的是他居然还认出了我,满怀悲伤地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支烟,说:“我知道你们都会来。西词走得不痛快啊!”我拿着烟,没有点火,看着他。他上前来要给我点火,我摇摇头。他说:“该点上火的,这是规矩。”我便让他点上了火,烟味有些冲,还有些幽冥之气。我叹了口气,说:“唉,也是。西词怎么就……”他个子矮,仰着脸,说:“不过想想也是,西词走得好。一个男人……唉,要知道如今这事,还不如当初让他跟着我在农村插田。”我不好回答,而且我觉得他也并不一定要求我回答。我们站了会,他说:“你们同学的大部分都来了。还是同学好啊。想当年我到你们学校去找西词,你们就住一个宿舍。那时,西词才十八九岁,可现在……这个傻孩子,要去服侍爹娘,也得是我先去的啊。这傻孩子……”他抹了下眼泪,转身走了。我看见他转过场子,到了屋角那边,一个人蹲着。他的表情我看不见,但我看见青色的烟雾正从他的头顶袅袅地升腾起来。现在,他站在亲属的第一位,表情苍老,甚至有些木讷,他机械地同每一个人握手,眼睛却看着花丛中的西词。在他后面,是南燕。
  南燕今天穿着一身黑色,脸色悲戚。她将头发高高挽起,这样,仿佛悲戚又升高和加重了一层。她平时挺直的身子,这会儿有些稍稍向前倾倒,这也是切合她现在的心境的。一个悲伤的人,是没有理由挺直着腰杆的。她的手一直伸着,同每一个走过的人碰一下,也有人说上一两句安慰的话,她只是点头。她的目光似乎也在看着西词,但与西词哥哥的目光相比,显然要有一些距离。如果说西词哥哥的目光是看着西词的眼睛的话,那么,她的目光是看着西词的头发上的那一片虚空。即使在悲伤之中,她的姣好的容貌,还是露出沉痛的美与冷艳。这也是她最大的魅力。事实上,从大学时代起,她就一直是冷艳的代名词。在中文系这样一个充满浪漫与情爱的地方,她如同一株令箭荷花,高高地冰冷地伫立着。也正因此,当大三,西词开始对她发动爱情攻击,班上所有的人都有些惊诧。很少有人想过要爱上她,要追求她。她高高在上,不仅仅是她的容貌,她的情怀,还有她的家庭,学业。她是我们班上很少的几个城市生之一,父亲是我们大学所在市的副市长,母亲是个有些名头的演员。她虽然考到了我们中文系,和我们一个班,但大多数人认为:她只是偶尔走错了道,串错了门。对于我们班,她是个过客。追求一个过客,是靠不住的。但是,西词却勇敢的追求起了她。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谁都不知道。她不说,西词也不说。唯一可以知道的是:大三下学期,她跟随西词到了西词的老家。回来后,她在校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其中有句话我们都记得:“那些美好的自然打开了我的心扉。”私下里,我们后来戏谑西词,说南燕爱上的并不是西词,而是“那些美好的自然。”西词狡黠地一笑,彼时,他目光清澈,充满激情,因为爱情,他成了中文系最大的新闻。
  或许那便是西词人生的第一次巅峰吧?
  我走到南燕面前,我说:“节哀!”
  南燕抬了下头,又迅速地低下头。她没说话,只是用手在我的手上稍稍用了点力。我移过身子,后面是她的儿子,也就是西词的儿子。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眉目清秀,看不出西词当年的样子。我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说了声:“谢谢!”我说:“照顾好你妈!”他眼神飘忽了下,说:“知道!”
  出了大厅,外面的人群已经渐渐地散了。吴卫东过来喊我,说都安排好了,中午我们大学同学在一块聚聚。我点点头。吴卫东说:这次告别西词,我们当年中文系大二班一共来了十一个人。加上南燕,是十二个。其中从外地赶来的,也就是说像我这样从湖城等地过来的,有三个。大二班一共三十一个人,出国的有九个,跟西词一样到另一个世界去了的有四个,至今没办法联系的有五个。另外的,吴卫东说我都打了电话,有的有事,有的在外地出差,因此真正到了的,就这些了。
  大家不再做声,我回头又看了看整个殡仪馆,竟然都笼罩在阴翳之中。这会儿,有人递过来一杯水,纸杯子,白开水,说:“喝点吧,规矩!”我接过,西词的哥哥眼睛里仍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无助与的哀伤与苍茫。
  吴卫东正在招呼其他人,西词的哥哥说:“谢谢你们从大老远过来。西词要是知道,也应该感谢的。”我喉头有些紧,没回答。他又说:“西词是个诚实人,哪知道就这么走了?西词不该上大学啊,更不该……”他望了望四周,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哀乐声也正在低沉下去。他轻轻地说:“西词这后十几年过得憋屈啊!憋屈!”我听着,目光却越着他的头顶。我看到南燕正走出告别大厅,她黑色的身影似乎又回头看了眼厅内。然后我看到她同吴卫东说了几句什么。再然后,她又回到了大厅。吴卫东过来,说:“该走了。”我同西词的哥哥握了下手,西词的哥哥说:“我得把他送到山上去。我代表西词谢谢你们了。真的谢谢你们了。”
  我眼睛一湿,想哭。这会儿,我真切地想起西词当年在我们班上的那些情景。他不仅跟我同班,还是同寝室。七个人的寝室里,八张床。空余的那张床是我们公共的贮物间。西词住在靠窗的上铺,我住在他对面的下铺。因此,晚上睡觉一醒来,我第一个看见的往往是西词的大脚丫子。那四年,我亲眼目睹他的大脚丫子从一开始进校的泥黑,渐渐变得灰白;放假回去再来,又变成泥黑。当然,这情况并不是他一个人,其他六个人也是。我们都来自农村。那时农村刚刚分田到户,暑假正是双抢时节。大家都是主劳力,刚放假时,大家想的是回家干活。可到了假期后半期,心里就盼着上学了。西词在我们寝室年龄最大,其实也就比我们大一岁。他理所当然地做了室长。这室长一做四年,毕业时,作为对室长的回报,我们六个人每人凑了点钱,给他买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后来同学十年聚会时,他就穿着那衬衫,站在我们的照片中间。那时他正处在人生的转折点上,眉宇间有些忧郁。我们都问过他,他没细说。西词是个不太善于表达的人,特别是对于他自己。我有时甚至觉得他对自己是混沌的,就像农村泥田里那些刚刚被翻耕过来的泥土,隆起着,还没有被润开。
  我们离开殡仪馆,出门上车。后面响起了鞭炮声。这是送客的礼数。鞭炮声有些沉闷,也很短促。大家都沉默着上车,阳光却很好了。仅仅隔着一座大门,刚才院子里场子上阴郁而清冷,而这外面,阳光恣意且温暖。我想,西词是享受不到了。西词躺在花丛中,他已经成了我们的故人,成了我们只能想却不能再实实在在地看一眼的念头了。
  中午吴卫东安排在沙城最大的酒店,包厢的名字有些刺眼:888。但没有人说出来,进了包厢,吴卫东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今天大家从各地赶来,为西词,却见不着西词了。唉!”他挨个发烟,居然都接了,且都点上了火。一时间,十来支烟的烟雾,弥漫着屋子,有些恍惚。徐强已经秃顶了,他拿烟的手有些颤抖,说:“没想到西词这么……上个星期,我还约他出去钓鱼。他没去。说在家整理些资料。我说那破单位有什么资料可整?他说得整整了,否则就来不及了。”徐强停了下,说:“可能那时他就……”
  西词在沙城志办工作,在我们那一届的中文系同学中,他是为数不多的没有进入政坛的之一。准确点说,他曾经进入政坛。西词一开始分配就到了沙城市委宣传部,当然这得力于他的当时还是准岳父的推荐。南燕也一到分配到了沙城,先在市一中。后来她与西词完全掉了个位置。西词调到冷门的市志办,而她从此走上仕途,且成了沙城政协的副主席。说到这里,专门从上海过来的王肖说:“记得十年聚会时,西词已经是科长了。那时他才三十多点,正当年。我们都看好他。后来怎么就突然调到市志办了呢?”吴卫东说:“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到市志办后,一直还当科长,一直。”吴卫东说:“从那时候开始,西词就有些忧郁了。我还是喜欢西词谈恋爱那阵子。还记得烟票的事吧?”
  “记得。”大家几乎都点点头。王肖说:“我们怎么会想到南燕的父亲南市长会到我们实习的地方来呢?现在想来,西词当时是得到了南燕的消息的。那次多好!南市长来时,我们都变成了西词的士兵,听他的话,给他面子,长他威风。那时西词多威风啊!直让他那准岳父看傻了眼。特别是我们每个人想办法凑的烟票,硬是让西词给南市长买了条烟。虽然南市长有的是烟抽,但那烟意义不一样啊!是西词的,是未来的女婿的。”徐强抢过了话头,说:“还有后来送南市长离开,多排场哪!由西词指挥,我们唱着军歌,列队欢送,把那个军人出身的南市长激动得满脸通红。西词硬把准岳父整成了个将军!”
  “将军?对,将军!”吴卫东说着,突然停了。
  一屋子人也都停了。
  西词现在成了一个词语,在屋子里飞来飞去。而西词的肉体正在殡仪馆里那高大的烟囱中,成为飞舞的蝴蝶。西词不在,我们却在谈论他。这种他不在场的场景,让我感到有些冰凉。我借故手机来电,出了包厢。我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一圈,想让自己的心平静些。可是脑子里却老是想起西词。
  大学毕业后,我们一共搞过两次同学聚会,都在沙城。这主要是因为南燕。南燕在沙城如鱼得水,同学聚会风光且舒适。两次聚会中,西词都出现了。那时候西词是个活泼的人。十年聚会时,他正在宣传部面临着工作上的一次转折。那次他喝了相当多的酒,陪着我们抽烟,说在机关呆十年了,没意思。想出去。我们问他有方向不?他说可能下海,也可能回家作一个专业作家。大家都发表了意见,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大家都觉得他那时候在官场上的势头不错,已经是正科了,我们都天真的以为:那离副处也就快了。中国人骨子里的官本意识,总是存在的。我们劝他。他笑笑,说:“也难哪!关键是没了激情。”有人就笑话他,问是不是南燕耗费了他全部的青春与激情?他回头看了看正在另一桌上侃侃而谈的南燕,摇摇头。没有谁明白他摇头的意思,也没人追究。大家再说到回家写作。西词在大学时代就发表了一些文学作品,主要是诗。其中有一组爱情诗,或许是写给南燕的,被当作校园里求爱经典。不过大学毕业后,我们再没看过他的诗作。记得那次,我们煞有介事地探讨了回家专职写作的可能性。最后的结果是:不太可能。文学的春天热潮正在结束,文学已不可能达成一个人的尊严了。西词说那也是,那就慢慢来吧!他说那话时,手里正端着酒。手有些颤抖,酒从杯子里一滴滴地洒出来,亮晶晶的,落到桌子上。他放下杯子,用手指将那酒沾起来,放到嘴唇边吸吮着。这使我想起那四年同居岁月中,西词的嚼牙齿一直是我们夜晚的伴眠曲。一开始我们六个人也适应不了,总觉得寝室里有异物在活动。胆小的吓得将头蒙在被子里,我倒是起床了,寻声而去,结果就到了西词的床前,然后是他的头上,最后落到了他的嘴里。我们叫醒他,他红着脸说总是梦见肚子饿,找东西吃,就嚼牙齿了。
  大学毕业后的头半年,我老是失眠。问问其他六位室友,也是。大家细一想,豁然开朗了,原来是没了西词嚼牙齿的声音。我们打电话请西词将那声音录下来寄给我们。这当然是笑话,他没录,只给我们每人寄了两盒沙城特产水晶饼,说半夜里真是饿了,能填肚子,味道好,还实在。
  十年聚会后,有一年春天,西词突然到了湖城。
  那天我正在湖城教育局开校长会,西词打电话来说他到了湖城,就在郊外的八一农场。我有些惊讶,问:“怎么到了哪里?”他说:“宣传部的同事的老家在这,就来了。过来喝酒吧?”我说:“好!我一定过来。”那天的会议开得也真拖沓,一直到了中午十二点,才勉强结束。局里安排了午餐,我谢绝了,赶着到了八一农场。西词正站在门口张望,我乍一看,觉得他瘦了,黑了。不过精神还不错。西词说:“很长时间没好好喝酒了!”我笑道:“不会吧?你又没有酒瘾,在乎酒?何况宣传部是大机关,有的是酒,能没酒喝?”西词沉了一下,低着头说:“我调到市志办了。”

  今天是她的生日,都说在这一天对着蜡烛许下自己的愿望就会成真。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果然有些东西都是骗小孩的。在这个本该充满欢乐的日子里,她很是颓废的窝在自家的沙发上。一个人承受着告白失败的滋味。而刚刚发生的一切一直不断的在她脑海里播放。
  “在吗?”
  “嗯。在的,有什么事?”
  “那个,我喜欢你。”
  她用了很短的时间打出来这句话,却用了很长的时间去考虑要不要将它发出去。当她想起他秒回了她时,她不禁有些激动。果然他还是在乎她的,不然怎么会秒回。说不定她还是他的特别关心呢。想到这里,她更加坚定了自己告白的信念。就在这时一道惊雷响起。瞬间将她从幻想中拉回到了现实。当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发现那句话已经被发出去了,不由感叹道:以前的通讯很慢,一份信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到达对方的手中。所以一生只爱一个人。但是现在呢?莫名的她开始迷茫,她突然害怕,害怕那个陪她走过余生的不是他,而陪着他走过余生的也不是她。害怕他以后…..不,她不敢再去想象了。她赶忙打开QQ,却发现他早在三分钟前就给了她回复。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更好的。”
  看到这个回复,她还是有些难过。尽管他给的回复也不是不在她的预料之中,只是她还是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再说了,在她的眼中根本就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以前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有。
  突然一下子她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故事。那个时候,他还是她的邻家小哥哥。他们俩既是青梅竹马,又是小学班级里的同桌。奇怪的是,明明是一个班的还是同桌,可他成为了老师口中的好学生,同学眼中的小学霸。而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老师不会去关注她,同学也只有几个和她比较熟悉的才会和她讲话。她也不是笨,她只是不想学。毕竟只要她不想写作业,那么“小学霸”就一定会把自己的作业给她抄。无论那本作业已经被多少人预定了,只要她想抄就一定可以优先抄到。
  到了初中之后,他便喜欢上了篮球。每天都是球鞋球衣不离身。而她总是会在去看他打篮球的时候顺手带上一瓶矿泉水,在他打完球后给他解渴。事实上她对于打篮球这项运动是一点好感都没有的,真不知道几个一米七八左右的男孩子,在一起抢一个球有什么好玩的,自以为很帅似的,还把自己晒的跟个黑鬼一样。但是他和他们一点都不一样,他打球的时候就像是春天里的微风一般让人感到舒适。重点是那个变态的家伙居然晒不黑。身为一个女孩子,她都有些嫉妒了,她每天为了陪他,可是把自己都晒黑了。
  如果时间一直停留在那个时间就好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一天她和往常一样在准备好一切后,来到了他家。她站在他家门口一直等,到了快要上课的时候都没有等到他。眼看着就要来不及,她便对着屋里喊了几句。喊了好几声也不见有人回复,她便急急忙忙的向学校跑去了。到了教室后,她发现他并不在他的座位上。后来她从他的好哥们口中得知他因为家庭原因,全家都搬到A市了。具体是为什么搬去的,他那帮好哥们就是打死也不愿意说出口。
  自从他的不告而别之后,她也不想去通过网络联系他了。她在恨,恨他的不告而别。所以她一直在等着他来找她,等着他来向她解释他那天为何不告而别。不过她不得不承认,就算是恨着他,她也想要去得知和他有关的一切消息,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和他联系。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是有趣。从始至终的每次通讯都是她找他的,而他的答复就像是应付。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平行与相交。她绝对会选择平行。因为不曾相见,也就不会有后面的故事,也就不会得到现在这种结果。】
  
  而此时身在A市的他,也是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唯一与她不同的,就是他所在的房间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而他则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
  如果不是因为他这身体,他肯定不会对她说下那样的谎言。她肯定不知道,每次她找他聊天的时候他有多高兴。她开心的时候他也开心,她难过的时候,他真想马上就飞到她的身边,替她赶走那些悲伤。他每天都压抑着自己想要发消息给她的念头,他怕发消息给她,会打扰她的学习,所以他只能等待着她来找他。
  可是他的身体越来越不支持他看手机了,因此,每次他都是躲着父母偷偷用手机回她消息的。可能是因为害怕被发现,所以他都会尽可能的减少字数。
  直到几天前,他无意中听到了医生和父母在门外的对话。
  “现在病人的身体状况不是很理想,我们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撑到做手术的那天。而且这手术的成功率最高也就百分之四十。你们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听到了医生说话的时候,感觉很是悲伤。当初就是打听到A市的这个医院做这个手术的成功率是最高的,不然他才不会急急忙忙的就来到这里,连和她告别都机会都没有。
  可如今……还是和她说清楚好了。他打开手机正好收到了她发给他的消息。
  “在吗?”
  他赶忙回复,生怕她因为自己回复晚了而不开心。
  “嗯。在的,有什么事?”
  “那个,我喜欢你。”
  这该如何是好。本想和她说清楚一切的,结果却变成了她和他告白。要不就将计就计吧,反正都是要为了让她死心,反正达到目的就好。
  他思考了一会,将这句话发了出去:“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发出那句话后他便将手机放在了一边。或许每个选择的背后都有每个人都苦衷吧!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平行与相交。他依旧会选择相交。因为与她相遇,他就没有后悔过。】
  
  时光如梭,光阴似箭。自从那次告白失败之后,她便有一个月没有和他联系了。虽然在她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的想起他。但是每当想到在他的身边,有一个把他照顾的无微不至的女人的时候,她只能苦笑着释怀。
  直到那一天,她出去办事回来,看到对面已经空了有一段时间的房子门前,有好多搬家公司的人进进出出的。这时门口走出来了一个人,面色苍白,身形消瘦。
  是他!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从A市回来了。她转身就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她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很是尴尬,并不适合见面。而且她也不知道她该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去和他打招呼。如果以邻居的身份,会不会让他感觉到被疏远;以青梅竹马的身份会不会又太过。而且,他身边也已经有了可以陪他走完余生的人了。就这样想着想着,泪水就又在眼眶中打转了。
  这时一张面巾纸递到了面前,她看起头看到了他的脸。
  “别哭了,擦擦眼泪吧。”
  “好。”
  她接过了他的面巾纸,擦干了眼泪。从小到大只要是他对她说的事情她都信,只要是他叫她做的事她都会做,可是就连这样她还是留不住他。
  “你和她怎么样?”
  她开口问到,虽然说出这句话,她心里很难受。但是只要他过得好,她也就无所谓了。
  “你呢?你现在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她。
  “不好,至少没有以前好。”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不想骗他,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嗯。我来回答你刚刚的问题。她告诉我,她不好,起码没有以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着她露出了以前她最喜欢的笑容。只是现在的这个笑容却显得很是无力,而且有些牵强。
  “别闹了,那是我刚刚说的。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我不会勉强你的。而且,你刚刚的笑很是牵强。”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他拉住了。
  她回头冲他喊到:“你还要怎样!”
  “你听我说!我喜欢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对于那次不告而别我也感到很是愧疚。那天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A市了,我想要联系你,可是我爸妈不让我碰手机,你不知道每次我和你聊天的时候都是偷偷的。你也应该知道我的身体一直不怎么样,他们也是听闻A市的那个医院有可以治疗我这个病的手术。虽然成功率最高也只有百分之四十,但是他们还是带我去了。在那里我修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我的身体状况却一直无法恢复到可以做手术的状态。你和我告白的那天,我本来就打算和你说清楚一切的,只是后来正好将计就计了。”
  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再加上情绪有些激动,他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看到他的脸上又苍白了几许,她便也不忍心朝着他喊了。
  “对于你的不告而别,我一直以为是我以前天天缠着你,你感觉我烦了。后来我就开始恨你,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讨厌我,或许这样我就可以忘记你。可是后来你为什么不在聊天的时候告诉我你的事情。”
  “我怕我告诉你,你会觉得我是累赘。然后就不理我了。我害怕你的离去。”
  “不,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我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当他们两人把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话都说了出来之后,那些存在了一段时间的隔阂就瞬间消去了。
  “话说,你现在的身体怎么样了?”
  “医生说可能就剩几年的时间了,所以我回来了。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我不想浪费在医院。”
  “是吗?”
  她有些惊慌,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很有可能要与她天人相隔。
  “好了啦,我现在不是还在你的面前吗!既然这样就请好好和我共享我们相遇之后的时光。所以,余生请多指教。”
  他微笑着对她说,他相信她一定会同意的。
  “嗯嗯,多多指教。”
  就这样,他俩手牵着手一起并肩向前走着。无论未来如何,那都是未来的事。现在,就好好的享受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