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那一份情

与W小姐相识相知相恋的过程平平淡淡但是回忆起来却分外温暖,以至于到现在我依然记忆犹新。
  那是一个周末,午后的阳光洒满郁葱的校园,留下一地细碎的斑驳的影子,闲来无事就到图书馆借了一本中意的小说,准备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来安置这惬意的时光。自习室人太多,外边太吵,周末的教室再合适不过,当我打开了那扇门,我看到了W小姐。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倾泻而下,W小姐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低着头认真的看着一本书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我也没有着急的坐下,略微观察了一下她。W小姐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着,一边被撩了起来轻轻的挂在耳朵上,这样的场景美得像一幅画。W小姐仿佛感受到我的目光,抬起头看向我,目光带着一丝困惑,我有些尴尬,但也终于看到了W小姐的脸,五官虽然不是很精致,但是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娴静温婉的气质,让人着迷,我想,理想中的女朋友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了吧。我厚着脸皮走过去跟她打招呼,然后随意聊了起来,从她看的书籍聊到去过的地方等等,越聊越有兴致,最后竟有了相见恨晚的感觉,后来W小姐回忆起来对我说:“当时你真是自来熟的可以,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跟你聊起来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认识了她。之后我们接触的更加频繁,自然而然的从朋友过渡到了恋人。我们志趣相投,有着共同的爱好,并且默契十足,对一件事情总能有相似的看法,有时候一个眼神彼此便能心领神会,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我想,幸福应该就是现在的样子。那时看《围城》,里面一句很有名的话说,婚姻像是一座围城,在里面的想出去在外面的想进去,我看到了对此嗤之以鼻,婚姻的不幸只是因为两个人不相爱或者爱的不够深,如果是我们必然不会如此,我固执的相信我们此时的幸福会延续到我们苍苍白发的那一天。我似乎低估了时间的力量,懵懂的少年总会长大,当现实照进梦想,绚丽的泡沫破碎,突然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不知从何时开始,W小姐开始跟我聊一些以后在哪里工作在哪里安家甚至什么时候结婚这样的问题,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我也没有什么头绪,毕竟我也没有经历过这些,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不经意的岔开话题。一次两次还好,聊得多了就让人有些不耐烦,W小姐看到我漫不经心的样子也隐约显露出一丝怒意。W小姐是那种外柔内刚的女孩,认识那么久从没见过她流泪,但是固执起来也不是一般人能劝回来的。这次她固执的想知道那些我不知如何回答的答案,让我心生烦闷,在我眼里她是那么的与众不同,这样的问题不应该是她问出来的。我不能理解,女孩子一旦世俗起来,如同包上了原石的和氏璧,所有的可爱之处再也无法看到。我很难过,W小姐也很难过,矛盾就这样产生了。
  情人节前几天,我们又聊到了这些话题,这次闹得比较厉害,最后不欢而散,虽然我们都很平静的交谈,但是形式上应该已经算是在吵架了,这是前所未有的,到了情人节前一天,我觉得是时候解决一下问题了,我们都冷静的差不多了,我买了一束玫瑰,准备登门谢罪,我站在W小姐楼下,盘算着晚上去吃些什么看个电影或者做点什么,正所谓床头打架床尾和嘛,我拨通了W小姐的电话,冰冷的声音让我觉得仿佛到北极走了一遭,我说明来意,不过W小姐余怒未消并不领情,一句现在不想见我刚说完就挂了我的电话,打好腹稿的甜言蜜语一句没用上,我就这么捧着一束玫瑰吃了一个始料未及的闭门羹,外面人来人往,我恍惚间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我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方向走去,路过一个垃圾桶我恶狠狠地把玫瑰扔了进去,我知道自己的做法很幼稚,但是恼羞成怒已经冲昏了我的头脑。回到宿舍,我装的若无其事,喝了一杯水让自己冷静下,丢人不能丢到家里来。这时室友的一个朋友过来,说想去西塘古镇玩,问我要不要去,“当然去”我明断果决的回答,与其在这里生闷气还不如出去散散心,情人节,老子不过了……
  一路上,我们谈天说地胡说八道倒也不觉得漫长,到了联系好的旅馆,朋友在那里有认识的人,就一起吃了晚饭,十来个人围着一盆烤鱼火锅说说笑笑,我有点搞不清形式,分不清哪个是掌柜的,哪些是打杂的,哪些是来玩的,算了,还是吃饭要紧,不过到最后也没吃下多少,不是因为僧多肉少筷子短这样的客观因素,而是因为那盆鱼对我而言太辣了些,古龙说要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而我,既吃不了最辣的菜也喝不了最烈的酒所以也成不了他那么潇洒的人。
  古镇的夜景是一定要看的,因为隔得不远所以我们几个就走了过去,顺便听他们聊了那家客栈的来历以及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不一会儿就到了,踏着地上磨得光亮的青石地板,走在张灯结彩古香古色的小巷里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只是商业气息太浓,不太应景。看过了小桥流水,我们到了酒吧街,震耳欲聋的音乐像是奇异的鼓点,撞击着我的心脏,带来灵魂的震颤,里面灯红酒绿劲歌艳舞,衣着暴露的dancer精致的妆容带给人冰山一般的冷漠,但是她扭动的身体以及每一寸皮肤仿佛都在宣泄着内心的狂热,这样的反差最能激发人们原始的欲望。大致是生意竞争太激烈,几乎每家酒吧门口都站着人拉客,一个恍惚我觉得自己到了假的酒吧而是真的青楼。这里太吵,于是我们继续往前走,突然到了一个安静的酒吧门口,我停下脚步,这时,透过落地窗一个女孩看向我们,我也毫不示弱的看回去,我们四目相对,“这种时候怎么能退缩”我在心里暗暗的想,过了几秒,女孩低下了头点上了一根烟,我也把视线转开,“要进去坐坐?”朋友问,“我是看到这家酒吧的名字,我在书里看到过,大冰的小屋,好像是在丽江,没想到有同名的”我答道,朋友淡淡一笑“这个也是他开的,不仅这里,厦门西安也有”听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失望,大冰的书我看过两本,对他也略有了解,自诩是背包客,主持人,作家,酒吧老板等等,我看过他酒吧的故事,也一直向往着什么时候去丽江了,一定要到他的酒吧坐坐,听他们弹吉他打手鼓讲催人泪下的故事,没想到他竟然把酒吧开成了连锁店,不知道那个远在丽江的小屋是不是已经名存实亡。不过,既然到了这总要进去坐坐。
  进去的时候一个歌手正在唱歌,突然觉得有点眼熟,仔细一看发现晚上我们还一起吃过饭,悠扬的歌声撩人心弦,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对于我这种五音不全的人来说是发自内心的羡慕,接着上去一名形似宋冬野的歌手,唱了两首拿手的歌然后开始跟下面的听众互动,说到明天就是情人节了,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唱了“祝天下所有的情侣是兄妹”,一群人头顶上的烟雾里汇聚了单身狗们滔天的怨念并阴魂不散,我环顾四周,一些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孩一手持烟一手拿着酒瓶,或许是在放飞自我,夜幕给予了她们保护,让她们平静面容下的洪水猛兽开始蠢蠢欲动,跟白天展现出完全相反的的模样,我不知道哪种才是真实的,女孩的心思比最晦涩的书籍还要难以理解,我连最熟悉的W小姐都没有读懂。突然,我看到了那个隔着落地窗跟我对视的女孩,我们的眼神再次触碰在一起,我看到她一个人,想想就拿着自己的酒瓶走了过去。买了杯果汁给她,然后就开始闲聊起来,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但是里面写满了忧伤,想想也是,明天就是情人节了还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酒吧玩,所以我也尽量避免了哪些比较敏感的话题,我们聊听过的歌看过的风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讲了一个内涵但不猥琐的笑话,她笑的花枝招展眼睛里的落寞一扫而空。可是,我突然想到了W小姐,想到她的冷酷薄情,尖锐的疼痛在我的胸腔里蔓延,仿佛要把我的身体撕裂开来。那个姑娘可能看我面色不太好,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微微一笑“只是在这里坐久了有点闷”“确实有点”她也点头应和“出去走走吧”她继续说道。我想了一下就站了起来。对朋友摆了下手示意我先撤了。
  走出酒吧,身上的暖意瞬间被驱散,她对着手哈了下气,手放下的时候我借了过来,握在手里,当她说出去的时候,目的地已经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我也没有太多的经验去解决种情况,事已至此难道握手言和吗,况且,想到W小姐,我有点恶向胆边生。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什么,我带她回到了我跟朋友定的那个旅馆,其实我是不想回这里的,可是太晚了我也不确定别的地方有空房。掌柜的看着我带了个女孩回来,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在她脸上一闪而逝,不动声色间还给了我一个折扣。
  到了房间女孩开始有点紧张,在酒吧的洒脱已经消失于无形,毕竟是个女孩。我打开空调,帮她脱下羽绒服挂起来。然后揽过她纤细柔软的腰轻轻吻上她的唇脸颊脖子。衣服一层层褪下,她的身体也开始融化。一番缠绵悱恻,身上已经凝起细密的汗水,空调的制暖效果不是很好,身上的潮红褪去便有些凉了,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彼此身体的温度,困意开始侵蚀我的神志,不过那女孩却愈发精神了,念念碎的讲着她坎坷的情感之路,不过,我听着听着竟有些似曾相识,我与W小姐仿佛就是这个女孩的曾经,我听她讲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受,我静静的听着脑海里却只有W小姐,她的脆弱她的恐惧是否也是这样。我知道她的倔强她的坚强,却忽视了她终究还是一个女孩。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以至于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早上模模糊糊的听到了洗澡和吹头发的声音,我从不记得梦是从哪里开始的,但是我总能想起梦结束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W小姐,一席雅致的长裙深情款款的向我走来,睁开眼,刚好看到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的女孩,两片红霞飞上她的脸颊,我闭上眼睛,听到她穿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当我睁开眼,她已经穿好了,她走到门前转过身说“我走了”我微微一笑说“再见”
  现在我只想见到W小姐。
  

  
三年级二班学生张兰因一次交通事故损伤了肾器官,躺在病床上。一周来,一好一坏两条消息难住了张兰的父亲,好消息是等了7个月的肾源终于找到了,最迟下周四就可以肾移植手术;坏消息是全部手术下来,治疗费还得需要30万元,从入院开始,一家人为了张兰的病,已经花了将近16万元,因为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找到责任方,到哪里去凑齐这30多万元医疗费呢?
  校学生会主席李娟想到了向社会募捐的办法,李娟的爸爸是市慈善总会副会长,得到了爸爸的支持,学生会获准向社会发起募捐。
  星期六早晨,东方广场十分热闹,李娟带着我们十个学生把昨天制好的一块4米长,1.5米高的宣传板抬到广场上,临时圈起了一块大约100平方米大的募捐场地。那块宣传板讲述了张兰同学遭遇的痛苦和不幸,看了让人流泪。
  募捐活动从早上8时开始,广场上陆续有人开始向募捐箱里投币,献出爱心。有投1元的、5元的、10元的、50元的,一颗颗爱心稳稳地落在箱子里。跳广场舞的几十个大妈排着队过来捐钱。一位50多岁的阿姨领着小孙女在图板前站了很久,为小女孩动情的讲述图板上面的故事。小女孩听得非常认真,奶奶讲到最后,小女孩竟然哭了,摸着眼泪说:“奶奶,我不玩碰碰车了,我这10块钱给姐姐治病吧”!说完将手握着的10元钱投进了募捐箱里。
  中午,我们叫了外卖,每人一份酸辣面。下午陆续又来了一些献爱心的人。三点多时刻,广场上的人渐渐稀落了,大家收拾场地准备撤离。就在这时,一辆白色捷达车停在了我们面前,李娟认得是自家车,兴奋跑上前去。“爸爸,您也来捐款了!”车里下来了一位50来岁的高个子男子。
  “是啊,李主席倡议的活动,老爸能不支持吗!你们今天募集到多少善款了?”慈善总会的李副会长经常拿女儿的“官职”涮爱女。
  “还没来得及统计呢,您看,好多啊!”
  “哟呵,成果不错吗!”副会长比较满意,“来,爸爸也献上一份”,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沓钱,1000元。
  “爸爸,您捐1000元啊,老爸今天您最帅了!”李娟看到爸爸今天这样给面子,高兴的跳了起来。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收吧,明天再到绿都广场继续募捐,争取在下周三前,多募集一些。”
  李副会长交待完转身上了捷达车,正要离开,突然从车的后边钻出个衣衫不整邋遢乞丐,谁也没防备,忽的一下子跪在我们面前,冲着李娟的爸爸就磕头,伸出脏兮兮的手要钱。在场的人都吃惊的一愣,这不是在公园里天天看着的那个乞丐吗?真恶心!所有的人都转过头去,鄙夷的在心里骂。
  县城里的人可能都认识这个乞丐,一年多来,几乎在每一处人流密集的场所——植物园、体育场、公园、火车站、三角绿地——都能看到这个人,全天跪在那里,逢人就磕头。
  其实这个人年龄不大,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并且也看不出有什么残疾。开始的时候,好心的市民看这小伙子可怜,时不时的都扔两个零钱,但是见得时间长了,渐渐的让人产生厌烦,给钱的少了。
  如果在平常的日子,大家也许都见怪不怪了,但是在今天所有的人都为躺在病床上的孩子献爱心捐款,突然出现个要钱的,反差实在太大了。学生们个个都觉得实在气愤,真想上去踹他几脚。还是李副会长有风度,为了不让这个人扫学生们的兴,从上衣兜里摸出5元钱来,放到年轻乞丐的塑料盆里,大声说:“小伙子,年纪轻轻的,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找点活干干吧,不光彩呀!”
  李副会长走了,我们也收拾完物品,四个人抬着宣传图板,沿着明珠大街回学校。大家有说有笑,估算着,今天准能超过1万块钱,再募集四天,可能募到5万元。加上校内师生捐的和县慈善总会给的,即使凑不到30万,也能有20万元左右,张兰的手术有希望做了。
  苗埔路与明珠大街交汇的地方,围了一群人。怎么回事?大家不由自主的往近前凑了凑,看见一个老太太倒在路边人行道上,地上散落了一些矿泉水空饮料瓶子。手脸都出了血,躺在马路上一动不动。围观的人,谁也没上前去扶老太太,多数人转身就走开了。李娟附下身,“奶奶您怎么了?”问了两句,老太太没有回应,闭着眼睛,不停的抽搐。李娟站起来,招手让几个男生过来,想把老太太扶起来,大家刚要伸手,旁边一个蹬三轮车的大叔小声说,“别动,你们千万别碰她,说不准这又是个碰磁的,你们一伸手,今天蓦集的钱,就可能归她了。”
  学生们吓的一哆嗦,怎么会这样?
  这可怎么办啊,难道让这老太太就在这躺着?大家正在着急,忽然马路对面过来了一辆白色捷达,李娟一看,这么巧,是爸爸。她急忙冲着爸爸摆手,李副会长也看到了这边围了一群人,车子减速慢慢停下来,看见女儿也在场,便摇下车窗,“怎么了?”“这里有个老太太,好像被车撞了,你快来看看吧,不能动了”。
  李副会长打开车门,要下车,一条腿已经迈了下来,忽然又迟疑了一下,迈出的这条腿又退回了车里,冲着女儿说:“挂110吧”。说完关上车门,给一脚油门,车开走了。
  “唉!爸爸……”望着急速远去的白捷达,李娟有些失望。
  报了警,围着的人群转眼间都散了,老太太还在那一动不动的呻吟着。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刚才那个年轻乞丐不知道从哪凑过来了,就见他径直走到老太太身边,蹲下身子,脸贴到老太太的胸前,伸手把老太太抱起来,冲着马路上喊:
  “出租车!出租车!”
  刚喊了两声,110警车过来了,后边一辆120急救车也到了。年轻的乞丐帮着医护人员把老太太抬进了车里,跟着去了医院。
  “这个老太太是乞丐的什么人呢,难道是他母亲?”现场的人开始猜测,“不可能吧,老太太都在这个县城里十多年了,可是这个乞丐才来一年多啊?”
  第二天上午,有人看到老太太被人从医院领走了。那个人不是乞丐,而是一个中年女子——还带着一个宠物狗。
  一周后,年轻乞丐又出现在植物园门口,乞丐照例机械磕头,我出于好奇,从衣兜里拿出1元钱,放到他的塑料盆子里,忍不住弯下腰问他:“那天那个老太太是你什么人?”他见问,抬头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两眼,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眼睛是明亮的,一年多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也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可惜的是,这少见的明亮,旋即消失了。只听见他低低的声音说:“我也不知道那老太太是谁,只知道她生活在这个城市里,日子过得比我还可怜。”疯话吧,我暗笑乞丐,这世上还有比你生活更可怜的人吗?而且,即使真的如他所说,老太太日子果然艰难,那也比你这样只知道乞讨的人有尊严啊!
  “你当时怎么还敢救她?”我试探的问,“就不怕她讹上你吗?”
  “哈哈哈,小兄弟,你看我是个要饭的,谁能讹我什么呀?”他的笑声居然也很爽朗,而且,在他笑出声音的时候,眼睛和刚才的样子又是一亮。
  “小兄弟,别看我是出来要饭的,尊严没有了,但是干我们这行的,也有个底线,就是到什么时候,做人的良心不能丢!在这个社会上,因为我们顾虑最少,所以有些时候,我们的胆量比别人都大……”
  听了乞丐的话,我被惊得彻底无语了!这是乞丐说的话吗?我感慨……
  
  

当除夕的钟声快要敲响时,天突然不见了,这并不奇怪,在整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都不约而同地响了礼炮声,各种礼花直冲云霄,在空中争奇斗艳。礼炮的浓烟把天空染成黑色,在那漆黑的除夕夜,五彩缤纷的烟花在空中遂层展开,翩翩起舞,画成无数个彩光点点的圆圈,格外绚丽夺目。李倔强站在阳台上久久地凝视着、凝视着……他在凝思中被礼炮的旋律冲开了尘封已久的往事,这不堪回首的往事像一堵铜墙始终横插在他的心中,使他心中始终有一道过不了的坎,挡住了他的快乐。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两年前李倔强不敢相信也不会相信,但残酷的现实不得不使他相信,他不相信是真的,并不是他自己在有意欺骗自己,更不是想把那件事想成不是真的来聊以自慰。而是他真的不希望,不希望那是真的,如果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就能和别人一样昂首挺胸、堂堂正正做人,可那的确是真的,那一幕幕往事使他寝食不安……
  以前,有人对他说:“倔强呀,我看到你老婆江嫦娥和她的牌友王心虚走得很近噢,你不怕她跟他走了。”
  李倔强戏谑着说:“跟就跟呗,她跟他去了,我还松了负担。”
  其实李倔强是言不由衷的,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相信他的老婆不会不守贞节。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同时也相信他老婆的为人。所有事情的发生往往都是从过分相信开始的。说起江嫦娥胆子大,你可别不相信,她和李倔强同居一卧室,她竟敢乘李倔强熟睡之机,戴着耳机悄悄地与她的情夫王心虚在电话里淡情说爱,王心虚在电话中说:
  “亲爱的,我好想你。”
  “我也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江嫦娥接过电话后马上戴上耳机,并把头用被子蒙住,她以为这样做就可以隔音,他俩的通话就不会被李倔强听到。
  “我也和你一样,一个人睡不觉才想着给你打电话。”
  “你给我打电话想说么个?”江嫦娥的问话当然有点对情感的挑逗。
  “想你呗。”
  “我也想你。”
  “你想我哪个地方?”王心虚的口气让江嫦娥想入非非。
  “我想你的哪个地方,我想你的头。”
  “你的身材怎么还是这么好,你都四十多岁的人,我躺在你的身上,好像还是一个少妇一般,我感觉到你的全身都酥软了,好舒服啊!”
  “你别乱说,说得我心痒痒的。”
  “我实话实说,你比我老婆强多了,我睡在她身上就好像睡在一具僵尸上,一点都没有感觉。”
  “瞧你说的,你把你老婆说成那样,她的年龄和我差不多大。”
  “是的,我没乱说,就因为我和她的性生活不协调,才导致我和她的关系越闹越僵,闹得我俩都快要离婚了。”
  “其实你也不奈,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有那么大的劲,一点也不减青年时代,还好像猛男,弄得我全身都酥麻麻的,你比我老公强多了,我老公是个慢热型的人,他每天就忙他的工作,根本就没有生活情绪,从不主动向我提出过过两性生活,即使我主动向他提出要求他也是有气无力地应付了事,完事后彼此都没快感,如果不是你昨晚与我翻云覆雨地尝试了一次,我还以为男人都一样都是个‘死相’,一点用都没有,我和他生活了二十多年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快感,你是我人生中的第二个男人,昨晚我对你拥有了一次,现在我即使是死了也不后悔。”
  “你感觉到舒服,感觉到有快感,咱俩找机会再来呗。”
  “来你的头,这事若是被我老公发现了他不打死我才怪……”
  那一句句肉麻的对话把李倔强从睡眠中惊醒,他默默地听着,默默地忍受,他最大限度地忍受着这一切,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老婆早已红杏出墙,而自己却还蒙在鼓里,他还以为她纯粹在外打牌,他绝对没想到她已背叛自己,背叛了他的情感,背叛了这个家。他听着听着实在忍无可忍,才从床上一跃而起,大发雷霆地说:“江嫦娥,你到外面偷人(与别人非法同居),还谈得津津有味,一谈就是几个小时,你跟我起来,我们俩个去离婚,我成全你们这对狗男女。”说完就把江嫦娥从床上拉了起来,江嫦娥站在床边颤颤兢兢,站了一会反问道:“你有么个证据证明我偷人?”
  “证据?我亲耳听到,还不是证据吗?”
  “你听到的是我跟我的牌友在聊天。”
  “聊天?聊得咯个肉麻,你跟我还从不说过咯样肉麻的话。”
  “我是逗他的,我们打牌的人都说你想我我想你的。”
  “你不要诡辩了,你们两个人都上床了,你还有么个事没做过?”
  “你听错了。”
  “我听错了?难道你说到有快感也是我听错了吗?”问得江嫦娥哑口无言,在事实面前她不得不说:“我错了,你原谅我咯次吧,我保证以后不再与他来往,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做出那荒唐事。”
  “鬼迷心窍?你是鬼迷心窍吗?别人说‘丈夫、丈夫,一丈之夫’,那虽是玩笑话,但至少一丈之内还是她夫,而你与我相差不到一尺的距离,你就当我是空气,你就当我不存在,你就当着我的面在津津有地回忆你俩昨夜的苟且之事,你对得人住吗?你以为我睡熟了,你以为我睡熟了就变成了一个聋子,就什么也听不到,你就可以大胆放肆地说,你肯定想不到,我会被你们调情的声音所惊醒。”
  江嫦娥做了亏心事自知理亏就不再争辩,就再次请求李倔强原谅她,她的声音变小了,她看到他满肚子的火气,这火气好像立刻要点燃他俩所处的住房一般,她坐在床上一声不吭,任凭他发泄。
  李倔强从来不发过咯大的火,他每天都在尽心尽力地工作,担负起一个男人应该担负的责任,他要养家糊口,他要呵护妻儿,他想让他的妻子与别的女人一样过上自由自在的快乐生活。平时他老婆外出打牌他一般不管,只要她不沉迷,只要她顾家,只要她不天天外出打牌即可,由于他对他的老婆的放任,使老婆在他面前更加肆无忌惮。
  这人呐一旦有了虚荣性就喜欢与人攀比,江嫦娥在外打牌时与别的男人接触多了,就觉得别人的男人比自己的男人好,别人的男人搞得活络打牌也能赚钱,不像自己的男人每天守着那份死工作,领着那份死工资,脑壳既不会转弯又不生得活络,她对自己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开始厌烦了,她不愿看到他,更不希望他和自己共处一室。
  李倔强已经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江嫦娥与他的感情越来越疏远,他俩之间已没了共同语言,彼此生活在一个没有情感的空间里,这空间里的空气窒息得让他俩难受,他俩唯一的快乐就是和孩子们在一起。为了给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彼此之间勉强地维持着婚姻的存在。
  这名存实亡的婚姻,使李倔强陷入了无限的痛苦之中,他用拚命的工作来减轻自己的痛苦,他用对小孩的默默付出来忘记自己的痛苦,来平衡自己的心态。他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不轻,他没有理由去逃避责任,没有资格去考虑自己的幸福。他清楚地知道:到目前为止,还只有大女儿考上了公务员,有了一份工作,其它三个小孩有一个读大四,有一个读大五、还有一个在读研,自己一个劳动力供三个小孩上学委实不易,一家共六口人每天天一亮就要开销,偌大的开销让李倔强这个男子汉实在有点“招架不住”,而江嫦娥才四十多岁的人就不务正业、贪图享乐,时不时地打牌输了钱就找李倔强要,李倔强稍有犹豫她就会发火。对此李倔强的心里很是烦恼,有时忙得心烦心躁时也发发牢骚,发泄一下心中的怒气,他对江嫦娥说:“家里有咯重的负担,你还要天天出出打牌,你也活得太‘潇酒’了。”
  江嫦娥反驳道:“别人是人,我也是人,别人打得(牌),我怎么打不得(牌),我为了这个家,当牛做马辛苦了一辈子,现在小孩大了,我舒服几年又怎么的?”
  她才四十多岁的人啊,四十多岁充其量相当于走完人生路的一半,她就说她辛苦了一辈子,这话说得让李倔强哭笑不得。
  江嫦娥并不能领会李倔强的难处,并不能理解他也活得不易,她并不懂得男人也是人而不是牛,即使是牛也有辛若的时侯。事实上李倔强对她的要求并不高,只要她不天天出去打牌,稍微有点顾家就行,偶尔出去“活动活动”也未尝不可,可她偏不,天天要出去打牌,做为男人,李倔强对她的所为也十分反感,心里很不平衡。时间久了,李倔强难免对她有怨言,可她不听到李倔强的怨言前还只是白天出外打牌晚上及时回家,当李倔强向她发牢骚后,她索性彻夜不归了,拿着钱到宾馆开房打牌去了,在宾馆开房打牌男男女女窝在一起,时间久了难免会出现荒唐事,李倔强对此早有预料,但他绝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在江嫦娥外出打牌有近一年的时间里,李倔强每天下班回家看着那空荡荡的房子里没有灯光,看着那冰冷的厨房里好久没人生火做饭了,他心里就有了一种预感,预感到这个家已不是家了,预感到这个家即将四分五裂。他想尽力挽回这颓废的局面,让这个家像以前一样充满生气、充满温馨,可这一切都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变了就是变了,好像晴天变成了雨天,秋天变成了冬天,变了就无法挽回。他每次给她打电话不是忙音就是不接,再打电话就不通了。江嫦娥已完全沉醉于打牌之中,男女之间玩在一起,快快乐乐,她的情感早已被牌沦陷,他与男牌友晚上可以穿着睡衣共处一室,无拘无束,而对自己真正的丈夫倒不习惯了,虽有时也共处一室但都是分床而睡,谁也不搭理谁,谁也不碰谁,她把这个每天默默无闻地为家付出的丈夫当成了陌生人。李倔强对此心里好烦,他每天一个人孤寂地住在这五室两厅的房子里,感受着寒风的侵袭,窗外鸟儿的嘲笑。自己独自在这卧室孤影自怜,常常和着月色入睡。李倔强晚上睡得不踏实,往往处于失眠之中,有时睡着睡着就做恶梦:有时梦见他的老婆与王心虚在鬼混;有时梦见他的老婆在打牌输得精光时,靠出卖自己的肉体赚点钱过生活;有时梦见他的老婆在打牌中与人争执被别人打得头破血流;有时从恶梦中惊醒,醒来后被吓出一身冷汗。由于睡眠不良,早上起床自己总是昏昏糊糊的,上班时就感到十分疲倦,上下眼皮经常打架,瞌睡虫总是住在他的眼睛中,他站着都想打盹,因此每天上班总是出差错,出了差错就会遭到领导的批评和指责,同事们看到他那丧魂落魄的样子,对他也深表同情,然同事们对李倔强的同情归同情,这情感的缺失是不能用同情来弥补的。情感的缺失并不像金钱的缺失,没金钱可以通过自己的劳动去获取,自己遇难时还有可能有人无偿捐助。而情感却不一样,一个人的情感的缺失别人是帮不到的,别人能帮的充其量也是对他心灵的安慰,心灵安慰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不能解决根本性的问题,关键问题还要靠自己去学会移情,学会调理情绪。
  不难看出,李倔强的心是苦的,他每天与同事共事时那脸上露出的一丝丝苦笑,笑得是那么地牵强、那么地无奈、那么地痛苦不堪,那笑容里饱含了无数伤心的泪水。
  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李倔强与江嫦娥毕竟有过二十多年的夫妻生活,即使是家里养了一只狗,养了二十多年也是有感情的,二十多年的感情并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即使是断了也会藕断丝连。
  江嫦娥的不理智行为给李倔强造成了莫大的伤害,这伤心的一幕幕死死地刻在他的脑袋里,李倔强做过很多的努力想忘记,想极力驱赶,可始终挥之不去,它就像鬼魂一般死死地缠住他,使他无法脱身,使他无法自拔,他恨死王心虚了。
  两个人分居久了,相处在一起总觉得很别扭,好像有一堵墻把他们两个人的心隔开了,彼此虽然对对方还有所牵挂,还有所担心,但这种牵挂、这种担心完全是亲情所至,并不夹杂着一丁点的爱情的成份。
  江嫦娥的情感被牌沦陷,她用娱乐来游戏人生,她用王心虚给她的“温暖”来填补自己的内心空虚。而李倔强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他的情感天地早已变成了一片废墟,变成了一块不毛之地。男人不比女人,女人的“精神”空虚会有男人乘“虚”而入;男人的“精神”空虚,有钱的男人会花钱去寻找刺激,而李倔强就只能靠忘我的工作去忘却自己心中的痛苦,只能把小孩的健康成长做为自己的精神寄托,他们彼此都不关注对方的存在,婚姻已趋向死亡。死亡的婚姻也是一种婚姻,它虽然没有情感的交流,但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李倔强压根就没想过要离婚,他每天都是努力拼搏、拼命赚钱,他从不考虑个人得失,从不考虑自己的幸福。他担心离婚后会给他们的小孩的心灵造成伤害,他担心自己的孩子怕因父母离异后被人歧视,他考虑得太多了,他极力阻止自己的大脑中产生有离婚的念头。
  不离婚,可以吗?李倔强常一度反问自己,他的确做过很多努力,他也尽力去修复与江嫦娥的异常关系,他也很想与她和好如初,但一想起她与王心虚之间的那些呕心事,他就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他就无法控制自己的理智。他有好多次下定决心要离婚,每当他写好了《民事诉状》起诉与江嫦娥离婚时,他就想起孩子们,想起离婚后家会变成什么模样,他在矛盾中生存着,他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着,他感到很为难,他真不知该怎么办?他的心在绞痛,他的诉状被他那伤心的泪水打湿一片,使那诉状上的字迹变得十分模糊,诉状因字迹的模糊而无法递出。他经常以泪洗面,他那沉重的心像被刀绞着般的难受,他好想摆脱这种痛苦,但痛苦不是一样东西,说摆脱就摆脱得了的,尤其是心灵的痛苦,它不比人生病的痛苦,病痛,药到病除痛苦自然消失,立竿见影。而心灵之痛是长久之痛,很难愈合,这伤口的愈合需要有一个过程,像李倔强这般心灵被伤得太深的人恐怕终生难以愈合。李倔强按住自己的心痛,鼓足了勇气向江嫦娥提出协议离婚。起初,江嫦娥并不同意离婚,她也不打算离婚,她清楚地意识到离婚对她没有什么好处,她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人上了四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已夕阳西下,正在下坡路,已再不是少女,再没拥有像少女时代那样有年轻的资本,可以挑三拣四,可以追求自己的幸福,可以选择自己的幸福生活。女人到了不惑之年对自己的幸福就不会有太多的机会选择,除非这个女人很有钱,养个小白脸,让自己赏心悦目,可那也不叫幸福,那是一种用金钱与年轻的交换,是一种赤裸裸的金钱关系,毫无感情可言,而江嫦娥手中没钱,她不可能养得起小白脸,她充其量和那个男牌友王心虚玩玩心跳,这心跳的感觉往往只是昙花一现,也许是一夜情,最长也不过是与她有半月的同床共枕,因为王心虚也是个有家室的人,他不可能与她耳鬓厮磨一辈子,王心虚虽给江嫦娥洒下情种,那只不过是彼此在玩牌时精神空虚玩玩而已。有钱的男人不可能去找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彼此玩一玩只不过是玩个自我满足,这既不是金钱的交易,也不是真情的融洽,而是满足一下短暂的欲望。


  秋的脚步渐入尾声,漂浮不定的黑色卷云伴着凄凉的风,加速了落叶的进程。一片片枯萎的黄叶伴着生死离别的苦痛,离开了曾经生机勃勃的树干,漫无目的地飘零。冷风钻进衣服里,让人不知不觉打了一个寒颤。一阵阵钻心的刺痛,让我泪眼婆娑。少时借读于乡下的渐远记忆,随着秋尽的脚步,渐渐被激活、被刷新,清晰的就像发生在昨天……
  我入学的第四年,母亲忽然患病,对我无法照顾。只能把我寄养在祖父母家里。土地改革之后,分得一间泥土混合柴草搭建的小屋,至少也经历了几十年的沧桑。虽然经过爷爷无数次修复,也掩饰不了它的苍老,些许泥片撑不到再修复时就已自动脱落。虽然苍老不堪,可屋内却很保暖、整洁。我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开始了我新的求学之路……
  记得入校的第一天,我由爷爷奶奶一路牵引着,来到了离家四里之外,一所初中和小学混合在一起的学校借读。这所学校的校貌已经是千疮百孔,弯了腰的房顶长满了青苔,几根来不及复活的干草,站在房顶上有气无力地随风晃动。木质的窗棂许多玻璃已经破碎,被一层薄薄的塑料膜粘贴住,用来挡风遮雨。一个老师兼职几个班的授课任务,一年也挣不到几个钱,养家糊口都成问题。有一点学问的年轻人都到更好的地方奔前程去了,只有村里的几个上了年纪识些字的人还在任教。校长是个很负责任的人,同时担任几个班级的历史和地理课程。在课余时间修补损坏的墙壁、门窗、桌椅、板凳。五十多岁的样子,很慈祥,也很和蔼。只要学生们不破坏公共财产,他脸上永远挂着慈祥的笑容。就这样我在这所风雨摇摆的学校中开始了我的求学历程。
  爷爷奶奶费尽了力气,总算把我安排在一个读过高中的老师的课堂。虽然课堂已经爆满,我还是幸运地挤了进去。班主任老师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女孩,长长的睫毛下,长着一双清澈透明的大眼睛,薄薄的嘴唇上挂着微笑,让人感觉亲切、温暖。纤细的身材,轻轻的脚步,无意间更增加了她的文静之美。她是这所学校教师里唯一的高中毕业生,所以家长都希望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她的课堂,这也是爷爷奶奶舍近求远的原因。她叫柳春燕,村里人都叫她柳老师。我由于身体瘦小,在靠近讲台的墙边一角加了一套桌椅,就这样幸运地成为了她的学生。
  
为了那一份情。  二
  一晃冬天到了,大雪覆盖了整个地面。尽管教室中央燃着铁炉,烧柴燃得正旺,可也抵御不了无孔不入的寒风,室内不断传来为了取暖双脚相碰的“啪啪”声。柳老师不时地从讲台上走过来,调换位置让离火炉远的学生坐在火炉前取暖,同时烘烤冻在笔肚里的钢笔水。时不时放下手里的课本,帮助学生们往火炉里添柴加温。虽然室内炉火正旺,室外的寒风依旧肆无忌惮的从窗户的缝隙间钻进来,室内的温度总是在零下几度,从来也没改变过。
为了那一份情。  这时,男生隆一把一双脏兮兮冻得溃烂的脚,从后面破洞前面张嘴的破鞋里抽出来,放在火炉旁的凳子上取暖。手里拿着一个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费力地啃噬起来。同学们对他这种行为,很是不满意。有的直接提出来,让他注意自己的形象,也照顾点其他同学的感受。他蛮横地说:“怎么了?有意见去茅楼提,我就这玩意儿,爱咋的就咋的。”
  班长很生气,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玉米饼子,丢出很远。“你太过分了,这是在上课。”
  隆一急了,光着脚一跃而起。一拳打过来,班长鼻子顷刻间流出鲜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你他妈的班长有啥了不起,爷在这里读书你是我班长,爷不读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班长也不示弱跳上长条木凳,揪住高出自己一头的隆一的头发就是两拳,两个人撕打在一起。讲桌上一阵教鞭敲打桌面声传来,两个人停止了撕打。柳老师此时柳眉倒竖,“各就各位,继续上课,接下来默读五遍课文。”
为了那一份情。  一切骚动停止了。教室里鸦雀无声。
  柳老师拾起地上的玉米面饼子,擦掉上面的尘土还给了隆一,隆一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用眼睛看着柳老师。柳老师轻轻地抚摸了他的头,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教室。很久才回来,她手里拿了一双手工制作的条绒面棉鞋,还有一双粗布黑棉袜。
  “隆一同学你的鞋不能再穿了,看你的脚都冻伤了。”柳老师说完,走近隆一。
  我用尽力气踮着脚尖,可那些晃动的头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干脆偷偷地爬上课桌。看见老师从衣兜里拿出冻疮膏,均匀地涂抹在他脏兮兮的伤口上。随后将那双崭新的棉袜轻轻套在他脚上,最后又帮着他穿好鞋。“这是我做给我爹做的鞋和袜子,有点大。先穿着,老师抽时间给你做一双合适的。”我清楚地看到那双黑粗布棉袜袜底上,绣着一片绿色的杨树叶子,那双袜子很好看,一定是送给她心爱的人,我猜想。见老师走回了讲台,我急忙从课桌上跳下来,坐回座位。
  “老师……我……”隆一从座位上站起来不知所措。
  柳老师用手势让他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预习讲义。
  “老师,我错了。我是一班之长不知爱护同学,还取笑贫困同学。”班长低着头站了起来。
  “我也不对,不该不遵守课堂纪律,更不该打人!”隆一又重新站起来说。
  柳老师深深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我们是同学,是一家人。要学会互相帮助,更要学会尊重他人,长大以后才会是个合格的人。”
  这节课就这样结束了,我们朦胧中好像理解了老师。她从来不罚站,也不找家长诉苦。她有她的一套教育和引导方法,所以同学们既怕她,又尊敬她。
  隆一四岁时母亲就去世了,不久父亲娶继母进了家门。继母带来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加上隆一,六口之家本来就极不容易了。继母偏偏又给隆一生了两个妹妹,一家人不敢懈怠,辛苦地劳作,一年下来也填不饱肚子。他是家里长子,继母本不同意他继续读书,让他做些农活添补家用。他厌恶继母,不肯辍学。其实他读不读书都一样,每次考试他的名字都排在最后,而且在班级里自居老大,调皮捣蛋倒少不了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留过几年级,已经十五六岁了,还是和我们十二三岁的孩子混在一起。据说他是自己硬挤进来的,当时柳老师不同意他来的,原因是他已经算得上一个小大人了,应该和他同龄的人在一起。可他占着课桌就是不走,他满口大道理,说读不好书是和老师有关,柳老师无奈只好由着他留下来。她以为隆一不会长久地呆在这里,因为他没那个耐心。
为了那一份情。  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之后,大家都发现隆一变了。他不再打闹扰乱课堂,而是认真学习了。
  学校每年的取暖燃料,都是老师带领同学在秋收季节,利用课余时间,捡拾农民收完庄稼后遗落在地里的粮食秸秆。秸秆上打下的粮食换些钱,买一吨或半吨价廉的煤。打掉颗粒的秸秆填补燃料的不足。就这样每年的燃料也坚持不到放寒假。由于燃料用尽,学校提前放假了。柳老师不甘心就这样浪费时间,在一个孤寡老人家里摆放了桌椅,把喜欢学习的学生请来学习。这个孤寡老人我们都认识,老师带我们帮助他收过地里的庄稼,也帮助过他修补房屋。本来老师家有三间宽敞的房子,可她的父母死活不同意,怕同学们糟蹋了房间。孤寡老人知道了这件事,就把学校的桌椅搬到了他简陋的家,这个补习班就这样成立了。爷爷奶奶知道了这个消息喜出望外,赶紧把我送去了。孤寡老人的家和爷爷奶奶的家,相距六七里路,他们就这样早送晚接地忙碌着,生怕我误了学习,对不起我父母。
  让我吃惊的是隆一也在,时间久了我才知道他每次回家都要从爷爷奶奶家门前经过。他的家还要远出许多,只要有课他都不会缺席。很快我们就成了好朋友,爷爷奶奶再不用接送我,和他搭伴就行了。有一天在上学的路上,他告诉我他的本子和钢笔都是柳老师送他的。其实他很喜欢读书,可是家里没人供给他书本的费用,每天都有干不完的家务活儿,还要照看弟弟妹妹。忙完了这一切,偷偷地跑进教室听了进度过半的课,可怎么努力也和前半堂课衔接不上。别看比别人多读了几年,其实他也没学到多少知识。我很同情他,心里酸酸的滋味。
为了那一份情。  “我这里有本子和笔,你用完了就来拿。”
  “不用了,老师给我买了十个本子。还把她以前用过的本子给了我,我可以用没写过字的另一面。”他很满足地接着说:“老师说了,只要我有时间来,她随时给我补课。”
  “老师真好!”我被老师感动了。
为了那一份情。  “我穿的鞋,是老师给我做的,又暖和,又好看!”隆一把脚伸在我面前,一脸幸福地说。
  “嗯,真好看。”我羡慕极了。
为了那一份情。  “哎,小宇你长大了想干啥?”隆一忽然转移了话题。
  “我还没想好。”我随口应道。我知道他觉得自己说漏了嘴,故意转移话题。可那双穿在脚上的鞋,早已出卖了他。
  “你和我不一样,你是城里的孩子,早晚要回去的。城里用人的地方多,最起码也是个工人。我想当兵,今年征兵时我就报名。只要离开家,哪里都行。”他语气坚定地说。
  “你那么一点儿年龄,人家要吗?”我说。
  “我们这里十八岁都娶媳妇了。就你们城里人娇贵,这个年龄还当孩子养。部队不要我,我有的是办法,只是我有些舍不得老师。”他捏紧了鼻子,随着手指用力在半空旋转一圈,抛出一团黏黏的液体。
  “你还在抹大鼻涕,谁要你呀?”我被他近乎滑稽的动作逗得大笑起来。
  “你小子,瞧不起我?”他说完就来追打我。
  那一年,隆一虽然报了名,却被征兵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拒绝了。原因是他年龄不够征兵要求,他哭了几天的鼻子。
为了那一份情。为了那一份情。  不知不觉中新的一年开始了,我因阑尾炎手术后伤口不愈合而休假。两个多月之后才返校,时近冬季。再见到柳老师时,她消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她依旧像往日一样,认真地讲课。课余时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我不知道在我休假期间,在老师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只能沉默。日子就这样沉重地过去了。
为了那一份情。  隆一没再来学校,听说他参军了,这几日就要走了。我知道这小子一定是在户口簿上做了文章,篡改了年龄才逃过了政审。我或多或少有些失落,但我同时为他高兴。他毕竟如愿以偿了。
  几天之后,一直没露面的隆一忽然出现了。他把我拉到没人的地方告诉我,他明天就和领兵的人走了,他好不容易瞒天过海地瞒过去了。家里人只知道他和去年一样,年龄不够部队不要他。老师说过他走时一定去送他,让我以后再告诉她,他不想再麻烦她。这两年没少给她添乱,他永远记得她对自己的好,以后报答。最后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一个秘密。
  “小宇,老师谈对象了。对象是镇里的一个教师。他们是高中同学,一直很要好。老师家里不同意他们交往,她爹想把她嫁给村长的傻儿子。村长许诺她爹给老师的哥哥村会计做,你说他们这不是交易吗?村长那个傻儿子都快三十了,也没娶上媳妇,老师跟着他会有好日子过吗?我走了放心不下老师,你也盯着点别让老师受太多的委屈。老师的对象叫高杨树我见过多次了,人长的浓眉大眼,身材魁梧。举止稳重,说话真诚,豁达,和老师是绝配。在我们这里这条路太难走了。我不是夸张,以后你就知道了。”
  “噢,我还记得老师送你的那双袜子,绣着一片杨树叶,就是给叫高杨树这个人做的吧?让你小子给糟蹋了。嘻嘻……我能帮上啥忙呀?”
为了那一份情。  “别胡侃,我和你说的是正事儿。这里不像你们城里,只要两个人相好,家里人就会支持。乡下从来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在我们这里自己找男人是被人看不起的,也是不被接受的。老师想给高杨树捎个什么信息,我走后你替我去做吧,之前是我一直帮老师传递消息的。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千万不要对其他人说,搞不好会出人命的!”隆一从没有过的一脸严肃。
  “老师的事你怎么知道的,老师会亲口告诉你她自己找个中意的男人?你骗鬼去吧!”我嘻嘻地笑出声来。
  “老师当然不会亲口告诉我,在老师给我的旧本子里我发现了高杨树写给老师的信,看信的内容他们高中时就偷偷好了。我把信还给了老师,从此我就主动帮老师传递消息。我生来就不受人待见,只有老师对我好,我除此之外还能为老师做啥?”隆一语气很沉重。
为了那一份情。  我觉得他或多或少有些夸张的成分在内,一个给自己找朋友的事,说的像天要塌了一样。“好,我记住了。”我随口应道。
  “小宇拜托了,请一定帮我这个忙。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老师的事就交给你了,你给我办砸了我饶不了你……”说完就匆匆地走了。
  我被他从没有过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我忽然想起什么,追上他把刚买不久的一只英雄牌钢笔塞给了他。“留个纪念吧,在部队好好学习,将来也做个将军。”
  “谢谢!我长这么大还没有人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永远记得你!”他把笔紧紧地攥在手里,快步离开了。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我转身准备回教室。却忽然发现,柳老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老师。”我不知说些什么,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