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弄人家,天使的愤怒

八月初一个星期三的上午,康妮-加勒特诉全国汽车公司一案开庭了。往常,报纸对这类案件只用一两段文字报道。可是由于担任原告的辩护律师是詹妮弗,整个舆论界都出动了。
帕特里克-马格雷坐在被告席上,他的身旁围着一伙助手,一个个身着庄重的灰色西服。
首先是选任陪审团的成员。马格雷显得漫不经心,简直有点超然,因为他相信康妮-加勒特不可能到庭。自然,陪审团的成员如果看到一个缺胳膊短腿的美丽姑娘坐在跟前,一定会激动异常,这种情绪也就会变成一种杠杆,促使他们同意索取巨额赔偿费……可是姑娘不到场,这一杠杆也就不存在了。
这一回,马格雷想,詹妮弗-帕克过于自作聪明了。
陪审团选任完毕,审判开始了。帕特里克-马格雷首先发言。詹妮弗不得不暗自承认他讲得十分精彩。他详细地讲述了那位可怜而年轻的姑娘所遭受的灾难。实际上,他把詹妮弗打算讲的话都讲到了,这样轮到她发言时,便再也无法在听众中引起强烈的同情。他在谈到那次事故时,强调指出康妮-加勒特在冰上滑了一交,卡车司机本没有错。
“原告要求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同意给她五百万美元的赔偿。”马格雷说着不相信地摇了摇头。“五百万美元!有谁见到过这么多钱吗?我可没见过。委托本法律事务所办案的当事人中,确有几个十分富裕,可是,让我告诉你们吧,在我整个律师生涯中,我连一百万美元也没见到过,五十万美元也没见到过。”
他从陪审团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也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钱。
“被告方面即将让证人出庭,向大家介绍事故发生的经过。那的的确确是一起事故。可是,在审判结束之前,我们将让诸位看到,全国汽车公司在这件事中不负任何责任。你们还将注意到,提出控告的康妮-加勒特本人今天并未到庭。她的律师已经通知西尔伐曼法官,原告将不出庭。今天,康妮-加勒特本该到庭,可是她不来。我倒可以告诉大家,眼下她在哪里。此刻,我站在这儿向你们讲话的当儿,她正坐在家里,在心里数着那一笔她以为你们将会同意偿付的钞票。她正等着她的电话响起铃声,等着她的律师通知她,从你们这儿榨取了多少钱财。”
“你我大家都明白,每当一起事故牵连到一家大公司的时候,不管这种牵连是多么间接,总会有人马上站出来说,‘哟,那个公司富着哪。它准付得起。我们来敲它一下竹杠吧。’”
帕特里克-马格雷稍停一下又说了下去。
“康妮-加勒特今天下来法庭,是因为她不敢面对你们大家。她知道自己的做法是不道德的。好,那就让我们给她落个两手空空的下场,借此来教训那些想在将来仿效她的人。人人都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你在街上因路面冰滑跌了一交,就不能责怪大阔佬,就不该想从他身上榨取五百万美元。完了,谢谢各位。”
他转过身向詹妮弗鞠了一躬,然后回到被告席旁,坐了下去。
詹妮弗站起身来,朝陪审团席走去。她仔细打量着他们的脸,想揣度一下帕特里克-马格雷先生的讲话给他们留下了什么印象。
“我可敬的同行已经告诉诸位,康妮-加勒特在审判期间将不到庭。这话没错。”说着,詹妮弗顺手指了指原告席上空着的位子。“康妮-加勒特如果出席的话,那儿便是她坐的地方。不过不是坐在那张椅子上,而是坐在一张特制的轮椅中。轮椅便是她的全部天地。虽然康妮-加勒特今天不能前来,但是在审判结束之前,你们大家都将有机会见到她,并将像我那样了解她。”
帕特里克-马格雷的脸上露出了迷惑不解的神色。他皱了皱眉,朝身前的一个助手凑过去耳语了几句。
詹妮弗又接着往下讲:“马格雷先生能言善辩,在他滔滔不绝地讲述时,我一直洗耳恭听着,我要告诉诸位,我被他的话深深地打动了,一个缺臂短腿的二十四岁的姑娘竟然攻击起一家拥有数十亿美元的汽车公司来,这实在使我感到难过。这个女子此刻正在家里坐着,她贪财如命,一心等待着接到一个电话,通知她已经成为富翁。”说到这里,詹妮弗的声音突然变低沉了。
“可是她成为富翁以后能干什么呢?上街去买钻石戒指吗?可她没有手啊!买舞鞋吗?可她没有脚啊!添置她永远没有机会穿戴的华丽时装?购置一辆罗尔-罗伊斯高级轿车把她送到舞会上去吗?可谁也不会邀请她去跳舞啊!请诸位想一想吧,她用这笔钱财到底能换取什么欢乐呢?”
詹妮弗讲话的语气平静而又十分真诚。她的双目缓缓地从陪审员脸上逐个扫过。“马格雷先生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一次见到过五百万美元。我也没有见过。但是我要向你们讲明:如果我把五百万美元的现钞赠送给你们中的任何一位,而作为交换的唯一条件是砍去你的双手和双脚,这样,我想五百万美元未必见得就是一笔可观的进益了。……”
“有关本案的法律条文十分清楚,”詹妮弗解释道,“在原告输了官司的上一次审判中,被告们本知道他们的汽车制动系统有缺陷,但他们对原告和法庭隐瞒了这一事实。这种行为本身就是非法的。这也就是这次要求重新审判的理由。据政府最近一次调查,造成卡车事故最主要的因素是车轮、轮胎、制动和操纵系统等方面的问题。如果你们愿意就下述数字进行一番分析的话……”
帕特里克-马格雷正估摸着陪审团的反应——在这一点上他也在行。当詹妮弗用单调而沉闷的语调念着一连串统计数字时,陪审员脸上个个露出了厌倦的神色。审判变得越来越技术化,跟那个残废了的姑娘不再有多少关系,什么卡车啦,刹车后滑行距离啦,制动圆筒失灵啦等等。陪审员越来越没有兴趣了。
马格雷瞟了詹妮弗一眼,心想:她并不像传说的那么聪明能干。马格雷明白,要是换了他为康妮-加勒特辩护的话,他一定会在陪审员的感情上下功夫,而把那些数字和技术方面的问题撇在一边。可是詹妮弗-帕克的做法恰恰相反。
帕特里克-马格雷向椅背上一靠,心情轻松了。
詹妮弗正朝法官席走去。“法官先生,如果法庭准许的话,我这儿有些物证想请诸位过目。”
“什么东西?”西尔伐曼法官问。
“本庭开始审理时,我曾答应过陪审团,准备让他们了解一下康妮-加勒特的情况。由于她本人无法出席,我要求准许我给大家看一些她的照片。”
西尔伐曼说:“我不反对。”说着他朝帕特里克-马格雷转过脸去。“被告的律师有反对意见吗?”
帕特里克-马格雷慢慢站起身,脑子却飞快地思索着。 “是什么照片?”
詹妮弗回答说:“是几张康妮-加勒特在家里的照片。”
帕特里克-马格雷的本意是不希望人们看到这些照片的。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一个残废姑娘坐在轮椅中的照片给人留下的印象肯定远远不及她本人出庭强烈。况且,他还得考虑另外一个因素:要是他不同意的话,在陪审团成员看来,他就会显得冷漠无情。
他大大方方地说:“完全同意,给大家看一下吧。” “谢谢。”
詹妮弗转过身对坦-马丁点点头。两个坐在后排的人拿着活动银幕和电影放映机走了过来。开始放映的准备工作。
帕特里克-马格雷吃了一惊,站起来说:“请等一下!这是干什么?”
詹妮弗不露声色地说:“就是你刚才同意我给大家看的照片呗。”
帕特里克-马格雷满脸怒色,一声不响站在原地。詹妮弗刚才压根儿未提放电影的事。可是要想表示反对已经来不及了。他稍稍一点头,坐了下去。
詹妮弗让银幕的位置正对着西尔伐曼法官和陪审团,以便让他们看个清楚。
“可以把房内的光线弄暗一点吗,法官先生?”
法官给法庭工作人员做了个手势,于是窗幔徐徐落了下来。
詹妮弗走到16毫米放映机前,打开机内的灯,银幕被照得通亮。
在此后半个小时里,法庭上听不到任何声音。詹妮弗事前请了一个专业摄影师和一个年轻的广告导演准备了这部电影。影片拍摄的是康妮-加勒特生活中的一天,这是一个真实、毫无掩饰的恐怖故事。观众不需要一丝一毫的想象力。他们在影片中可以看到一个标致的缺臂短腿的年轻姑娘,她早上被人从床上抱起,背到厕所里,跟一个不能独立的生活的婴孩似地由人帮着盥洗,洗澡,喂食,穿衣……这部片子詹妮弗看过好几回了,但现在重看这些镜头时,她的喉咙不禁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她的双眼噙满了泪花。她心里明白,这影片对法官、陪审团以及法庭上的一切旁观者也将产生同样的效果。
电影放映完毕后,詹妮弗转向西尔伐曼法官说:“原告一方所需提供的证据至此结束。”
陪审团离开法庭已经十个多小时了,随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詹妮弗的情绪也越来越低落。她原先深信马上便可做出裁决。如果陪审团像她那样深深被电影所打动的话,不消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做出裁决的。
当陪审团离开法庭时,帕特里克-马格雷简直要疯了。他相信自己是输啦;自己又一次低估了詹妮弗的能耐。可是几个小时过去了,陪审团却迟迟不归。他心中重新生出希望。陪审团做出一个感情用事的决议是用不了这么长时间的。他心里揣度着:“我们没问题了。他们辩论的时间越长,做出裁决时就越冷静。”
离午饭还剩几分钟时,陪审长给西尔伐曼法官送来一张字条,请求做出法庭裁决。法官拿着看了一会,抬起头来说:“请两位律师来一下,好吗?”
当詹妮弗和帕特里克-马格雷站到他面前时,西尔代曼法官说:“我要把陪审长刚送来的一张字条向两位宣读一下:陪审团问,法律是否允许他们判给康妮-加勒特的赔偿费超过她的律师提出的五百万美元。”
詹妮弗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的心飞到了半空。她转过身朝帕特里克-马格雷望望,只见他脸孔刷白,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现在通知他们,”西尔伐曼法官接着说,“他们有权确定这笔费用的数目;他们认为多少合理,就可以确定多少。”
三十分钟后,陪审员一个接一个回到法庭上。陪审长宣布:“陪审团对原告表示支持,她应该获得六百万美元的赔偿费。”
这是纽约州有史以来人体受伤事故中赔偿金额最高的一次——

  你叫不悔。
  这名字显示了你的与众不同?
  其实不悔是你的笔名。你是写诗的。你们厂里人都知道。大家都叫你诗人。这称呼你听起来蛮受用。但接下来便令你感到愤怒了,那些叫你诗人叫得特别响亮的人,他们几乎总是无一例外地先挑一挑眉毛,撇一撇嘴角,然后装出一副十分谦卑的样子,问你明天日报什么时侯出版?偏偏你脑子一时短路——或者毋宁说你太傻太天真,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无知,还是居心叵测,就流露出满脸的惊讶和困惑,反问他们怎么会问出如此又奇怪又荒唐又弱智的问题?他们听了顿时哈哈大笑。他们说你这还不明白吗,我们都急切等待着能够早点拜读你的大作呀。
  他妈妈的!原来他们这是在嘲弄你。
  人啊人!
  “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月亮吞了,我把日来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我把全宇宙来吞了,我便是我了!”
  夜深了。像你正置身在轰鸣作响的高压机的隆隆声响中,你的大脑里一片轰鸣声。
  此刻你的心境又浮躁又动荡。
  你总是感到生活中肯定有什么地方有一道看不见的缺口,惟其因为看不见,就像盲人摸象,你不知道该怎样去填补,或者干脆说,你根本不知道能否填补那道看不见的缺口。
  这样就注定你会比别人活得更苦更累。
  重要的是,你已经并不年轻。
  更重要的是,生活有时侯其实就像一只魔方或者七巧板,那些所谓的生活强者,他们无非就是比一般人优先掌握并同时巧妙运用着魔方(或者七巧板)的转动技巧,如此而已。
  你怎么样?你会吗?
  有位诗人说过:“人贵直,诗贵曲。不能像做人那样做诗,不能像做诗那样做人。”
  你呢?你恰恰相反。你总是像做诗那样做人,像做人那样做诗。
  你一点都不懂得生活的方程式。你一点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去钻研那魔方的转动技巧。
  有一个典故你知道吗?说的是纪元前四世纪有个叫苏秦的人,他的载沉载浮,他的亲嫂子对他前倨后恭的态度,他嫂子后来对他说的那番话的寓义,到今天依然光芒四射。想要得到别人的尊敬,尤其是想要得到这种嫂子型的势利眼的尊敬,唯一的途径就是你必须功成名就。这是人性的奥秘。几千年一以贯之,你能抗拒得了吗?
  夜太漫长了,不,毋宁说夜班太漫长,太难熬了。到现在为之,才熬掉五个多小时,还有三个小时。这剩下的时间,就越加难熬了。又饿,又冷,又困——关键是太困太困,眼一闭就能立刻睡着……可是又怎么能够?你现在正在上班。这是你的职业。这是你赖以维持生计的唯一保障。为了不丢掉这只饭碗,你此刻必须与要命的瞌睡展开殊死搏斗。杀杀杀!大脑里一片金戈铁马。眼前是数不清的阀门和仪表,隆隆轰鸣作响的机声在耳畔震荡。那些显示着各种压力数据的仪表仪器,在高压机运转的震动中,极有规则地晃动着、跳跃着。一切都是规则和规律。一切都在机械单调中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着……
  屠格涅夫的《门槛》里面有“寒冷,饥饿,憎恨,侮辱,监狱,疾病,甚至于死亡。”走进这一“门槛”里的人,要么被称作“傻瓜”,要么被称作“圣人”。就眼下情况而言,你只能被称作“傻瓜”。然而既然已经走了进去——毋宁说你在走进去之前,就已经把自己的归程退路统统截断了。你走的就是这样一条不归路。
  诗成了你的宗教。
  这的的确确是一条不归路。
  这样就注定了你要当“傻瓜”的可歌可泣的命运?
  此刻的时间走得真慢。你困得哈欠连天。这滋味真不好受。俗话说“吞下一头猪,不如一觉呼”。这话实在是千真万确一句顶一万句的大真理。无奈时也,命也。其实八小时在人生长河中不过弹指一挥间,根本算不了一回事,但是具体到每天八小时这一过程中,尤其是具体到这去还复来的大夜班,这机器的噪声,这满地油污脏乱不堪的工作环境,特别是这亟待改变的、将人当机器木偶一般驱使的落后的经营管理机制,简直压得人气都喘不过来。
  真困。真让人忍无可忍。但是忍无可忍还得忍。
  你别无选择。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已经临近拂晓了。天快要亮了。杀!杀!杀!大脑里依然是一片铁马金戈,杀声震天。然而上下眼皮却仿佛被胶粘过一般,变得越来越凝滞,越来越沉重了……
  这种体验真是刻骨铭心——
  你突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陷进一个囚牢。四面都是墙。一股股阴森、潮湿、发霉腐烂的气息,伴随着一种死尸散发出来的恶臭味,朝你扑鼻而来。你的肠道顿时便发出咕噜咕噜的呜咽声,并同时翻江倒海般剧烈痉挛抽搐起来。
  最难忍受的是臭虫、跳蚤、虱子和蚊子的轮番袭击。尤其是跳蚤,你分明能感觉到它在叮你、咬你、吮着你的血,但你却根本抓不住它。你每次伸手抓住的部位,不过是它“到此一游”的奇痒难耐的印记而已。想想真是可恶之极,它在你身上横行霸道,为所欲为,你却无可奈何。再冷静想想,便又释然。从某种程度上讲,这些魍魉的小虫豸,有时侯其实比那些面目狰狞可怖的豺狼虎豹还难对付。
  人有时侯实在是太渺小了。
  身上被这些魍魉的小虫豸叮咬得到处鼓起了小山包,皮肤被抓得稀烂,抓得血肉模糊。身上早已千疮百孔、遍体鳞伤了,但你的手掌仍在噼噼叭叭地拍打着,十个手指头一刻不停地抓着、挠着、按着、捏着,真正是苦大而仇深了。这是一种怎样毒辣的苦刑啊!?不由你一边搏斗,一边愤怒地咆哮: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囚禁我?为什么要用这样的酷刑摧残我?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让我出去!
  ——听见没有,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你喊得声嘶力竭,却得不到一丝回音。
  无边的黑暗。
  四面都是墙。
  在所有的刑罚当中,孤独是最残酷的一种。孤独最能摧垮一个人的意志。惟其因为无法直接看到和面对敌手,所以才使你倍感抗争和搏斗的徒劳和无奈。
  渐渐地,你变得沮丧和颓唐了。
  人的精神意志一旦被摧垮,其生命本身就显得极其微不足道了。现在,整个黑暗的囚牢里,笼罩着极其浓重的死亡般的又阴森又恐怖的气氛。一切都成了定局。一切的抗争都属徒劳。唯有面对和接受这一命定的浩劫了。
  于是你开始僵卧不动,静静等待死神的降临。然而你的思维,尤其是记忆,还在这茫茫无边的黑暗之中,腾云驾雾般地飘荡着,漫游着。
  理想总是美好的。
  现实却往往很残酷。
  现实的磨难以及对这种磨难体验得越多越深之后,诗便成了你心灵的慰藉和寄托。
  诗是诗人对孤独心灵一次亲密的访问。
  诗是诗人对苦难现实的一次公开反叛。
  有了这心灵的祭坛,从此在噪声隆隆的高压机房,在又嘈杂又脏乱的集体宿舍,在你争我斗的人海里,你便不再畏惧,不再怯懦,不再逃避,而是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这里有你的憎爱好恶,喜怒哀乐,更有你取之不竭的诗之泉源。
  诗是诗人对纷繁复杂生活的一次精确提练。
  做这种工作虽然很艰苦,但却使你感到活得很充实。仿佛,是诗又为你重新开启了一重生活天地,一重新奇而又意味无穷的崭新领域。它是那样吸引着你,使你甘愿为它付出一切都在所不惜,相反津津乐道,流连忘返。尤其当你意外地获得某种感悟,某种启迪,或者一个警句妙语,或者一个绝妙构想,你都会兴奋得又喊又叫,手舞足蹈,俨然象一个难得受到老师奖掖的小学生,立刻便喜形于色。这份赏心乐事,不置身其中,一般人是很难体会到的。
  然而也有苦恼的纠缠。
  最苦恼的,莫过于自己内心那种最真实的情感(和情绪)体验的诗意表达,总是得不到应有的、更多人的共鸣和回应。
  诗是诗人寻求更多人心灵相通的一种召唤。
  因此,必须首先赋予它生命,给它存在空间,然后让人们通过阅读,建立这种感应效应,诗人的目的方能宣告完成。
  诗是诗人对被压抑的生活欲望的一次满足。
  “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一切来吞了,我便是我了。”
  “大漠孤烟直”、“嘘里上孤烟”。
  孤独出诗。
  诗却不能孤独。
  诗一孤独,就会失去它应有的存在意义。
  诗是诗人对孤独心灵的一次救助。
  然而你的诗却总是得不到应有的、更多人的感应和共鸣。没有一家报刊编辑给你的诗作赋予生命,使它获得应有的生存空间。
  为什么?是你的诗不真实?或者干脆说白了,是不是你的诗,还没有达到发表水平?
  朋友在一旁提醒你:“这年头——嘁!不去给那些编辑老爷‘烧烧香’,你想成功?门都没有。”
  你听了摇摇头,轻蔑地冷笑笑,觉得这人亵渎了你所奉若神明的诗的圣洁,从此便将他从朋友名单里一笔勾掉。
  诗是你的宗教。任何亵渎的言词,侮慢的行为,都是你所不能容忍的。
  终于有一天,你决定去你心目中的“麦加”进行一次“朝圣”。
  这是一家在全国颇有知名度的诗歌报社。第一次跨进这样又神圣又庄严的门槛,你亦步亦趋,诚惶诚恐,心儿卜咚卜咚乱敲鼓点,紧张得连呼吸喘气都感到特别困难。其实事后回想起来,那里原不过是两间极普通的房子,一溜顺墙排放的办公桌,桌上是厚厚一堆落满灰尘的稿笺,如果真要说有什么特殊的话,那也无非就是满地散落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信件,让你这个“朝圣者”感到到犯难,是大踏步从那些信件上踩过去呢,还是小心翼翼地尽量绕开走?因为你分明感到,这无数信件里一定包裹着象你这样对诗歌艺术无限挚爱者的一颗沉甸甸的心。这样一颗心,你岂容践踏!?但当时你却不止想到这些,你总觉得那里有一种特殊氛围笼罩着你,促使你对那里的一切都怀着顶礼膜拜的虔敬之心。以致当有一位编辑忽然发现了你,脸上露出那种不知是工作被打扰,还是因“见得太多”而必然有的冷漠和蔑视,他背口诀一般,“你找谁?有什么事?那边坐吧。”说完就低下头忙他自己的事去了,这时你却如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似的,口中念念有词,举手投足可笑亦复可叹。那情景实在令人感到窘迫和尴尬。搁在平时,你早拂袖而去了。但想到自己的目的,想到跨这道门槛非同小可的含义,尤其这道门槛里有一种特殊的光环笼罩着你,使你终于耐下性子,心里不住祈祷着,但愿你所敬仰的主,察识你的一片虔诚,眷顾你,怜爱你,使你得其所愿——派主的仆人给你布道,给你指引迷津,使你获得“超度”……
  不知是你的祈祷真的感动了主呢,还是其他什么说不上来的缘故,刚才那位编辑,忽然叹口气,将正读着的一本书啪地合上,回过头来,目光将你全身上下扫了一遍,然后莫测高深地笑笑,说道:你怎么一直傻站着?坐吧。
  你唯唯诺诺,把半个臀部落到椅子上,忽然又站起来,手抖抖索索地从衣袋里摸出一盒“黄山”牌香烟,抽出一支递过去,那编辑用手挡开了,说你来有什么事就快说,我们都很忙,他指指靠窗那儿正埋头案前的一位编辑(其他位置都是空的),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赶紧点头,但偏偏那时你却吱吱唔唔的根本不知说什么才好。那编辑略蹙了蹙眉头,又莫测高深地笑笑,说咱们随便聊聊吧。你今年多大了?什么学校毕业的?现在在干什么?
  你一一作了回答。那坐在靠窗边儿埋头工作的编辑,这时突然踅了过来,他拍拍你的肩膀,笑眯眯道:你在化肥厂工作?不错呀,现在化肥很吃香,你们厂的效益一定很不错的吧?反正比我们强多了去你说是不是?嗯,化肥厂,不错不错。
  这位主的仆人一口一个“不错”,让你如坠五里雾中,不知他说的“不错”究竟指的是什么?不由你困惑不解,不得要领。只见他拉过一张靠椅,一边就坐,一边说:这才真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说到这里,他忙转身对他的同仁——最初与你交谈的那位编辑,说亚父君你瞧,咱们刚才还在为这事犯愁呢,没想到财神菩萨自己上门来了。那位被唤作亚父君的,这时也绽放出满脸的光芒来,他连声说是啊是啊,赶早不如赶巧,既然碰上了,那就——面对着你——挑明了直说吧。你也知道,现在是市场经济,干什么都讲互惠互利。你若能给我们哥俩搞它几百吨尿素——另一位连忙插话说,一定得按你们的出厂价——的话,我们到时候对你的诗稿就一定……啊?哈哈……
  突然发现一道亮光。开始时这光亮很微弱,很黯淡,但渐渐地就一点一点变得明亮起来了。
  是一扇很小的窗口。
  有窗口就好。
  这是获得生还的希望之所在。
  你,凭藉本能,不,你简直如饿虎扑食般扑向了那透着希望之光的窗口。
  但是到了跟前后,你才发现那窗口太高了。你脚尖踮直,双手伸直,却连窗口的下沿都勾不到。于是就蹦,就跳,尽量让身体往上窜,只要手能勾到窗的下沿就好了。可是不行。再来一次,还是不行。一次又一次……简直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样。然而求生的本能,渴望自由和获救的信念,使你忘记了屈辱,忘记了人的尊严。

  
石匠婶家临街的一面墙,前几天被开卡车的年轻司机撞塌了,事发当天围观群众议论纷纷,该不该追究这年轻司机的责职?石匠婶家有没有违章建筑现象?……刘家饭店的老板刘店儿最近关注着这两个人,他大爷和他大伯。他们可是事关整个事件举足轻重的人物噢!
  南塘镇有一条叫做刘家弄的小弄堂。居住在这儿的人家大都是刘姓,走进弄堂去,就可以见到一溜标牌的“刘家饭店”、“刘家旅馆”、“刘家裁缝店”、“刘家理发店”……刘家弄的人们,按照职业被称为刘裁缝、刘石匠、刘铁匠、刘剃头师傅。他们的妻子则是在丈夫的称呼下,另外再加上“婶”、“嫂”、“姐”……
  刘家弄是南塘镇最低层次的小市民住宅区。在这些三教九流中间,竟也有一二个出色的头面人物。就拿刘家饭店隔壁的老头儿来说,谁也搞不清他在南塘镇人民政府中挂了个什么头衔,说起话来拉着官腔,走起路来摆着鹅步,不屑一顾似的,很有点派头。但有一天,那老头儿不知怎的,被刘家弄的一个不满八岁的小顽童讥笑了:“咦,这老头儿好象在镇政府大院拿扫帚的……”这下闯祸事了,刘家弄的人们匡正了他的贵职,称他为“拿扫帚的”,见面便是另眼相待。
  其他好人家,也许还能说上一大串。但顶顶绝的,是文阁院里的那个秃顶老头。据说他曾在外地某一中学任过教,当过副校长,现已告老还乡了。刘家弄的人们叫他“教书的”,真把人别扭死了。
  那“教书的”如今退休了,一身轻轻松松的,也没有什么挂累,竟悠闲得童颜鹤发。他是刘家饭店老板刘店儿的最最要好的常客,刘店儿挺亲热地叫他“他大伯”。
  那拿扫帚的“他大爷”,住在南塘镇政府的大院内,白天要在“重要工作岗位工作”(拿扫帚的口头禅),晚上才到刘家饭店作客。刘家饭店一年到头出售猪头肉,这猪头肉香喷喷的,叫人一见就要流涎水,真是下酒的好佳肴。拿扫帚的最爱吃这猪头肉,每次下刘家饭店,见到老板刘店儿就说:“阿拉是红皮老鼠拖油瓶,肚皮嫂每样要,就怕你刘店儿小子受不了!”打是亲,骂是爱,拿扫帚的骂刘店儿为小子,是不足为奇的。刘店儿不但不生气,反而颔首称是。那拿扫帚的自称是红皮老鼠,也不无道理。人老啦,身子瘪啦,背栋伛偻啦……换句话讲,“阿拉三百六十日,天天都得像木头桩似的,坚守在重要工作岗位上”……他一会儿大发牢骚,一会儿又骂街,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啦……刘家饭店的主人知道他的馋好和海量,特意把他爱吃的猪头肉留着一份。
  这一天,拿扫帚的又钻进了刘家饭店。店上的人都吃了一惊:大白天的,拿扫帚的怎么有暇光临?那拿扫帚的照例在靠近窗口的一个座上坐定,等待刘店儿问话。拿扫帚的喝酒有个讲究,别看他走路急匆匆的,可喝起酒来却是慢腾腾的,如老牛拉破车,蚂蚁啃骨头。依他之见是:喝慢酒最有味儿。拿扫帚的刚坐定,迎面进来了“教书的”。这个“教书的”,衣着不修边幅,褶褶皱皱,邋邋遢遢,且又貌不惊人。他就坐在拿扫帚的对面,因为同是刘家饭店的酒友,又同是刘家弄的老街坊,意气相投,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见了面就说来话长,一言难尽了。
  “今天你来了。”
  “今天你也来了。”
  两人照了面,打了寒暄。那“教书的”从衣袋里摸出一包用《人民日报》包着的茴香豆,微微打开来。茴香豆只那么一小撮,还能数出粒儿。他把茴香豆大大放放地摆在桌子上,小黑狗迅即跑过来,亲热地朝他摆尾巴,然后用只长了几粒牙齿的嘴去咬他的裤脚洞。
  “教书的”也等待刘店儿拿酒来。他不喝烈性酒,对宁波大曲这类高浓度的烧酒从不沾边,他最喜欢喝的莫过于陈老酒了。但他不喝热老酒,北风呼呼大雪飘飘时也是喝冷老酒。一说起冷老酒,他就要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一定得把冷的精妙处,讲解得头头是道,昏天黑地。
  刘店儿风风火火地跑上堂了,忙不迭地问“他大爷”、“他大伯”的菜单。拿扫帚的“他大爷”张嘴要了一副猪耳朵,一个猪睾丸。刘店儿也不嫌他要得多少,一边笑容可掬地听,一边一丝不苛地记。然后,刘店儿问“教书的”。“教书的”干干脆脆,利利落落地回答:“冷老酒!”“多少?”“一汤碗。”“好咧!”刘店儿忙得飞飞,倏地跑下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不见刘店儿过来,拿扫帚的等得不耐烦了,就把头探出窗口去。他看了好一阵子,又不觉揉揉眼睛,再定神看。那“教书的”也感到好奇,便把他的秃头伸了伸,朝远处一群黑压压的人们望去,说:“坏事了,莫不是打架了?”
  大凡上了年纪的老人最忌别人打架。一则会搅扰他们平静的心境,二则会使他们头疼,三则会诱发他们的老年病,四则……
  远处的人们拥着一个戴墨镜的小青年,从窗口边走过,后面呼啦啦地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小孩子。
  原来,一辆卡车开进了刘家弄,碾碎了铺在路面上的青石板,撞倒了石匠婶家的一堵墙。石匠婶是街道居委会的主任,刘家弄的人们都很尊敬她。这天,石匠婶有事外出,大卡车撞墙的时候,她还没回来。刘家弄里有个好风气,邻居之间,相互关照。本来这是一件非常小的事,叫驾驶员下车赔款就是了,可刘家弄的几位小青年不依不饶,偏偏要让驾驶员去镇派出所评理不可。
  也真是的,归根结蒂,驾驶员也不是存心有意要撞这墙的,他也是万不得己呀……
  那“教书的”抬头看见驾驶员的背影,忽然如梦初醒,焦躁不安地说:“真是坏事了,他是何之龙镇长的阿舅,我们敢动他的?”
  “他是何镇长的阿舅……”拿扫帚的顿时也想起来了,他确实好像在何镇长的家里碰到过这位驾驶员。
  “胆大包天,放肆!何镇长的阿舅,我们轻易敢动么?”“教书的”想上去阻止疯狂的人流,却无济于事,被这伙年轻人旺盛的气力拥到了刘家饭店的墙头上,脑袋上撞起了一个大包。
  “缺德!”拿扫帚的见状,恨恨地骂道。
  “教书的”很快被行人送往南塘镇医院。拿扫帚的也没兴趣喝酒了,怏怏不快地回镇政府的大院去。
  一连几日,刘家饭店失去了这两个酒友,显得很不景气,只有刘家饭店的那只小黑狗守候在店门口,甩动着它的短尾巴。
  “教书的”终于伤愈了,又到刘家饭店来作客,照例坐在靠近窗口的一张座上,从衣袋里摸出一包茴香豆来。
  这一日真是好天气,阳光暖暖的。“教书的”坐在座上,一看时钟已不早了,又看对座空荡荡的,不见老朋友光临,心里犯疑了:这么晚了,拿扫帚的怎么还不来?莫不是工作忙脱不开身?莫不是生病了?
  “你先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教书的”回眸一看,正是拿扫帚的姗姗来迟。他打趣道:“你老兄,这些天我们老是见不着你,难道你把刘家弄的人全忘了?
  拿扫帚的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连连说:“忙呀忙呀,过几天李副县长要到镇政府检查指导,我们正在打扫卫生。哎哟,我忙得脱不开身呀!”
  “来了!”刘家饭店老板刘店儿手执酒壶,从楼下跑上来,一见拿扫帚的也来了,忙脸上堆起笑,“他大爷”的叫开了:“嘻嘻,他大爷,久违了。他大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我们刘家饭店的伙计们也忘了?”
   “哪里,哪里。”
  “嘻嘻,他大爷也真是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上一回,我的老婆你的结拜囡阿嫒见到你往石匠婶的家里跑,莫非是看上那老太婆了?”
  刘店儿拿他大爷的结拜囡阿嫒来作证,拿扫帚的只好红脸了:“阿拉配不上她,人家是街道居委的主任,又是党员,又是妇女积极分子……”刘店儿继续说:“你有喜了,见到自己的结拜囡阿嫒,把头埋得下下的。阿嫒一个劲儿叫你阿爹阿爹,你也不放一个屁,真把我的老婆气死了!”这刘店儿故意玄虚,说得有情有节,真拿他没办法。
  “教书的”也插嘴打诨说:“看中了,就得定心弦,趁热打铁。”
  “哪里话!”拿扫帚的“他大爷”从衣袋里摸出一瓶大曲,红着脸向“教书的”讨好说,“今天让你也开开荤,尝一盅宁波大曲的味道。这是何镇长赏赐的。”
  “他大爷高升了?”刘店儿乐不可支。
  拿扫帚的“他大爷”如实说:“不瞒你们说,上一次撞墙的那个驾驶员正是何镇长的阿舅。那天晚上,何镇长来到我的办公室(拿扫帚的口头禅,其实是传达室),我可犯疑了,莫非我在重要工作岗位出了乱子?……何镇长问了撞墙的事,并当即给我二百元钱,说是让我给石匠婶送去。就是这话!告退了。”说罢,抱抱拳,摆着鹅步,一颠一颠地朝南塘镇政府大院走去……
  事情总算水落石岀喽!刘店儿朝着“他大爷”远去的背影喊道:“明天我请客,你一定要来!”没想到,“他大伯”对刘店儿说:“他哪儿有时间,明天又是市府的领导要来镇政府来检查,他连石匠婶孙子的满月酒也推辞了。……”
  

打开窗子,一股浓郁的花香,迎面扑来。淡紫色的丁香花次第开放,伴着习习的微风,摇曳在校园的角落里。田心上完了三节课,理了理额前的乱发,终于坐下来。
  透过窗子,抬眼望去。油油的绿色早已涂满了山坡,那片殷红的杜鹃花不知何时已经凋谢了。似乎好久没有观望外面的世界了。整天周旋在三点一线中,犹如时钟上的发条,记住了时间,忽略了一切。
  每周一升旗,女同胞们的必修课——比拼双休日的收获。
  “这衣服啥牌子的?”“这鞋在哪儿买的?“这发型烫得好……”每每这时候,田心总是远远的望着。今天看见同学张蕾穿了件风衣,淡淡的咖啡色,带着秀气的蕾丝边,有些心动。
  “这衣服真漂亮!”田心破例迎上去。
  “恩,周日买的,你这身材穿上肯定更好看,来试试!”张蕾随手把风衣脱下来,给田心披上。
  田心推搡着,双手触到了那绵软柔滑的面料,那么舒服惬意。
  “嘿,你看看,你长得白,个子又高,正合适,比我穿好看。”
  “好看!好看!”几个女同事一起围拢过来。
  “瞧,名副其实的模特了,穿上这衣服。”
  “你最适合穿这款风格的衣服了,赶明儿也买一件。看蕾蕾还敢不敢穿!”热情的姐妹们,拽拽衣襟,抻抻袖子,众星捧月般把田心团团围住。
  “明天也去买一件,好多种颜色呢!”
  “多少钱啊?”田心抬起头,怯生生地问道。
  “巴依璐的,打完折598,四合四楼卖”张蕾平静地说。“天,打完折,598?!太贵了!”田心赶紧脱下衣服,塞到张蕾的手里,逃开了。
  课间站在楼道里值班,田心莫名地沮丧。
  “田心,过来一下”下课了,办公室里唯一的密友陈姐一下把她拉到楼梯口的角落里。
  “陈姐,什么事?”
  “听说,正评选县级骨干教师呢,你领表了没?”陈姐左右看了看,凑在她耳根压低了声音。
  “不知道啊,也没有人告诉我啊”田心的声调很高。
  “嘘,你傻啊,谁会大张旗鼓的宣布啊,你得自己争取!”陈姐细挑的眉毛上下抖动着,眼睛快速的眨巴着。
  “怎么争取,不是看谁够条件啊?”“你看看,十年的教龄你是白熬了,啥条件,还不是领导一句话的事儿。”陈姐拍拍田心的肩膀,“听说,还有500块钱的奖金呢”陈姐回头冲着田心做个诡秘的笑脸。
  500块钱,够儿子一个月的托教费了。500块钱,老公至少得卖十晚上的夜市,才能赚到的吧。
  可是,怎么开口说呢?到底有没有啥条件呢?自己只不过是讲过几次县级的优质课,教学成绩年年考第一,除此之外也没啥特殊的地方了。
  第三节课上课的时候,田心的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个问题。
  “老师,愚蠢的蠢是两个虫字!”糟了,八一班的学生是“好惹”的吗?自己怎么写成了三个“虫”呢?!“多个虫子,岂不更体现蠢的味道了吗?”田心笑了,给自己的失误找个台阶。“那不对,老师,现在虫子也实行竞争了,挤掉的那个才是蠢货”调皮大王,明浩向来喜欢钻空子。田心强挤出来的笑容也僵在脸上,胸口憋闷的透不过气来。
  终于熬到了下课。田心深吸了一口气,拍拍身上的粉笔灰,径直向校长室走去。到了三楼校长室门口腿却又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了,准备敲门的手高高抬起来又轻轻放下。
  这时候,门“吱扭”一声开了。“咦,田心?!”校长满脸疑惑的看着自己。田心一只手局促不安地拽着衣襟,另一手轻轻地摇晃着手中的教案本。“来,坐下!”田心习惯站着,规矩地站在校长的旁边,像个受审的小学生。
  “那个,校长,我想问一下那个,就是那个——评选县级骨干教师——啥——啥条件呢?”一句刚刚背好的台词,似乎瞬间忘得一干二净。说课大赛时面对全市的领导和评委也没有这么紧张。
  “哈哈,原来是这事情啊!”校长轻轻地扫了一眼田心,干笑了几声。“按理说呢,你是咱们学校的教学骨干,工作量最大,参加了很多比赛,给学校做了很多贡献,有学历有能力,应该成为骨干教师啦。可是——”校长黑黑的脸膛变得严肃起来。“你有中一职称吗?田心突然一阵眩晕,脸颊迅速升温。
  刚开始评职称的时候,自己苦干工作不争不抢,连一张荣誉证书都没有。后来呢,参加一些大小的比赛,积累一大摞证书。可是又要论文,一个论文400、500块钱自己舍不得买。好不容易自己撰写发表了一个省级论文。又要考计算机,生儿子,又耽误了。这几年呢,名额紧缺,怎么会轮动自己呢。唉,……
  “这次评选,最基本的条件必须是中一职称。”校长一字一顿地说,特意把“中一职称”加了着重号。“恩,我——我就是问问——”田心觉得脸上的温度似乎达到了沸点,嗓子眼发咸,恨不得找个地缝避一避。
  “小田啊,机会以后多呢,别泄气,继续努力,好好干……”田心不知道怎样逃离了校长的谆谆教诲。
  “田老师,上课了!”班长站在门口,打断了田心的思绪。
  这是今天要上的第四节课了,迈进教室的那一刻,整个身子有些发软。“笃笃笃”刚板书完课题,业务校长走了进来。“田老师,明天教育局下乡课改验收检查,你准备一节公开课啊!”田心愣愣的看着校长远去的背影。公开课,又是公开课!讲什么?怎么讲?给学生布置了写作片段,田心开始翻阅课本,教参。《紫藤萝瀑布》——临下课的时候,田心终于打定了主意。
  放学的时候,走到大门口,田心又返了回去。教材教参忘带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今天格外的闷热,操场上的沙粒要着火了,整个大地像蒸笼一样,烘烤得人喘不过气来。每次经过城边那块玉米地的时候,田心总要多瞄上几眼,那是家乡的亲切。玉米苗长得真快,有一尺高了。几天的干旱,此刻都蔫蔫巴地站在那里,让人心焦。赶紧下场透雨吧,庄稼快旱死了。这样想着的时候,豆大的雨点砸在头上,凉凉的。田心用尽全力蹬着自行车,车轮却依然慢悠悠的转着。雨越下越大了,田心浑身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雨。看着修长的叶脉在雨雾中轻欢快地跳动,她宁愿雨再大些。
  终于到家了,田心有气无力地拿出钥匙,门就开了。“妈妈,妈妈!”儿子泪眼巴巴地站在门口。“怎么,没有去托教吗?”田心一边换鞋,一边诧异地问。“爸爸,去学校接我回家了”。
  “妈妈,爸爸打我了!”儿子委屈的扑到田心的怀里。田心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才发现客厅里满地狼藉:儿子的飞机、汽车,散落的瓜子、西瓜皮,躺着的矿泉水瓶子——–
  “妈妈,我饿了!”儿子仰起脸,摸摸妈妈湿漉漉的头发。
  田心看着儿子手里攥着的半块干面包,心里涩涩的。“儿子,想吃啥,妈妈做去。”田心勉强冲着儿子笑了笑,对着胖嘟嘟的小脸亲了一口。然后起身换衣服,做饭。“妈妈,我要吃烧茄子。”儿子追到厨房里,“爸爸喝酒了,可臭了。”声音低低的。“恩——”田心,削茄子皮,哧溜,食指冒出血来。儿子赶紧找来卫生纸,蹲下来给田心包上。“没事儿,去看《喜洋洋与灰太狼》吧,饭熟了叫你!”一边看着锅里炸得发黄的茄子块,田心忽然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还好,还有儿子相伴,悄悄地瞄了一眼正在客厅里乖乖的儿子,抹去眼角边的液体。
  “儿子,吃饭了”田心大声地叫着。“爸爸,吃饭喽!”还是儿子懂事。老公来了,坐在对面,田心给老公盛了满满一碗饭,“多了!”田心又送回去半碗。孩子大口小口地夹菜吃饭。桌上只有筷子敲击碗边的和儿子扒拉饭的声响。田心长出了一口气,挑起一块茄子停在半空中“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不抬眼睛看谁。“懒得守着了,一天就卖两个烂西瓜。”过了半晌,老公才慢吞吞地说。“钱又不是一天赚的”田心把茄子放到嘴里慢慢地嚼着。“一天被城管追得满大街的跑,TM的!”酒气似乎还没有消尽的味道。“唉—–”“等咱们有钱了,也租个门店。”“啥时候有钱?今天房贷,明天水电费,后天催缴取暖费!”“妈妈,我吃饱了。”儿子瞅瞅爸爸看看妈妈悄悄地离席了。“写作业去吧”。田心一个米粒一个米粒的夹着嚼着。“天天跟个狗似的,这tm的日子,真没法过了!”老公猛周了一口酒,重重地把酒杯摔在餐桌上,离开了。
  收拾完碗筷,检查孩子的作业,“12+6=618-5=14”这个小家伙,总是这样马马虎虎的。“老师说我长大了能当侦探!因为,我们班同学下课谁扔纸屑,我都知道。”“哈哈,你这个卫生班长啊”田心笑了,摸摸儿子的小脑袋瓜。“去睡觉吧”老公早已鼾声大作了。
  田心坐在电脑前,习惯的QQ登陆,隐身。然后打开网页搜集幻灯片,制作课件。
  “滴滴”,同学群头像在闪动——“明天晚上七点,同学聚会,红旗大街聚贤阁,不见不散!”田心轻轻地点击“忽略全部”,制作课件。
  夜渐渐深了,整个小城都睡了,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点点的明亮,不知是月光还是灯光。“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田心做完最后一张幻灯片,关机,睡觉。
  
  “数天数,……”田心的手机在茶几上响起。“喂,谁啊,这么早”田心一咕噜爬起来,光着脚丫跑过去,边揉眼睛边接电话。“田心,是我老班,今晚的聚会,七点,聚贤阁,别忘了啊!”“恩。”田心挂断电话,看看点,才六点钟。“谁啊,这么早就打电话!”老公每次被电话惊醒的时候都很震怒,何况是这样的黎明。
  “同学,今晚聚会。”“聚会?那两个烂人,天天聚会!“老公阴声阳气地说。“你还真打算去?!”老公轻蔑地盯着田心。田心一翻身,掉过头去,早已没了睡意。
  
  这节公开课,田心上得有些心烦意乱。“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在学生们列举生活中的各种痛苦和磨难时,自己几乎要情绪失控。“谁都会遇到生活各种的不幸,理想,工作,家庭,爱情……然而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不忘初心,勇敢的前行!”课堂的结束语送给学生,也送给自己。
  下班到家给儿子和老公准备晚餐,西红柿炒鸡蛋——儿子爱吃的,香菇油菜——老公爱吃的。晚饭后,老公躲进被窝看手机,儿子写作业。今天儿子的作业写得很快。“儿子早点睡觉吧,妈妈也还要下楼去张阿姨家取试卷呢”。
  “嘭”地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心跳得厉害。
  
  “哈哈,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刚一推门,就被一阵笑声怔住了。“老班,小八路,六子,……你们都来了啊“”,列数着十年不见的老同学,田心的鼻子有点酸。
  “可不是,你这朵班花,真是不好等啊”
  “来来,班花已到,正式开始!”老班还是那样善谈热情。
  “这第一杯酒,为我们十年的思念而干”大家齐刷刷的站起来,一饮而尽。
  “第二杯,为六子列入公务员的队伍,干杯!”“六子,你也考上公务员啦?!恭喜恭喜啊”田心惊异的看着大腹便便的六子。这个上学喜欢逃课,下课喜欢玩牌的家伙。“怎么,瞧不起俺啊,就兴你们这些才子佳人考老师当老板啊”一杯酒下肚,六子的脸已经涨的通红,故意调侃着。
  “第三杯,应该由田心说话了”老班那束火焰般地目光,聚焦在田心的脸上,似乎随时都可以擦然。“恩,大家都怕你不方便参加,所以把地点选在了你的地盘。你什么你,赶紧致个欢迎词吧”小八路还是那样的快舌快嘴。
  “这,这——-这多不好意思啊”田心的心快速的跳动,脑子却短路了。“欢迎,欢迎”田心忽然紧张起来。“你这个班级名牌主持怎么没词了?”六子在旁边敲着边鼓。
  “行了,干了吧!都说欢迎了,最实惠的。”老班酒杯一端,带头一饮而尽。
  “看看,老班还是不忘英雄救美,关键时刻又来护驾了吧”大家笑着干了杯中酒。
  是啊,哪一次不是老班救驾呢?那次,物理试验抽测,正当老师准备点将上台的时候“报告老师,班主任叫田心去办公室一趟!”他知道自己最怕实验了,总是手忙脚乱的,干脆来个“逃跑记”。那一次,在滑沙场,要不是他身手利索,恐怕自己早已坠落悬崖了。还有那一次,在校门口的,要不是他手疾眼快,恐怕——那么多次巧合,那么多次……
  “我说,还咋还愣住了呢?干啊!”六子的喊声,打断了田心的思绪,缓过神来,一饮而尽,又苦又涩!
  “说件正事啊——”酒过三巡学委张华,一本正经地站起来“咱们可谓是人到中年了,家庭事业双丰收。可是咱们资产上百万的老班还单着呢,大家得赶紧给张罗张罗——”说完冲着大家诡秘一笑,可是田心却总觉得大家的目光都在齐刷刷地看着自己似的,赶紧低下头去。
  “我说,老班你咋搞的,高富帅,还愁没有人给媳妇吗?”小乔故意碰碰了老班的肩头“想当年——我不是怎么追都追不上你吗?!”
  老班用手轻轻的抹了一把微醺的脸,斜倚在靠椅上“哪有的事情啊!我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孤儿啊!”
  热情高涨的气氛,此刻却忽然冷却下来,十几张脸就那样张望着,似乎谁也找不到打破尴尬沉闷的话题。田心低头胡乱的翻看着微信,其实朋友圈自从她坐到这里都被她刷过好几遍了。
  “都这么严肃干嘛,走,咱们去ktv吼几声!”小六子,站起来。
  “我……我先走了,儿子还在等我睡觉呢!”田心猛地站起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不行,我们都想听那首《等你》了,对不,老班!”小六子一面喊着,一面回过头去看老班。
  “真的,真的抱歉了,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田心一手拎起包,准备出门。
  “就在这里,再给大家唱一遍那首《等你》,不枉我们等你一回,……”老班哽住了。
  田心怔在那里,那团火化成绯红的霞,燃烧在脸上。老班和田心一起合唱起那首毕业典礼上的老歌“月儿圆了我在初一等你月儿弯了我在十五等你你看那雪儿化了我在春天等你你看那雨儿下了我在伞下等你等你等你你若盛开我在爱情中等你爱若盛开我在幸福中等你月儿圆了……你若老了我在天堂等你你若走了我在来生等你”
  田心没有唱完结束语,拎起包冲出门去。
  寂静的长街,昏暗的霓虹灯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田心理了理额前的乱发,晚风迎面吹来了,一阵阵花香飘来,就是白天校园里的紫丁香的味道。田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浑身轻松起来,她默默地走在夜色中,家就在不远处。
  轻轻推开家门,孩子和老公都睡着了。
  “错过了今生,我在来生等着你!”
  “选择了今生,我会好好守候!”
  田心退出了同学群,拉黑了那个叫做“等你”的头像。